戏台上的光暗了一瞬。
再亮起时，布景已换。
山还是那座山，可山上没有了战火，没有了雷光，只余一片绿意，点缀其上，晕染出大片祥和宁静的气息。
满山的落叶，积了厚厚一层，无声落了很多很多年。
这时，旁白的声音重新响起，慢了许多，也沉了许多。
“不知过了几度春秋，不知换了多少人间。岩君仍立于群山之上，看云起云灭，看石生苔，苔化尘，尘又落回石上。”
“直到……某一日！”
台上，扮作岩王帝君的怜人独自立于山巅。
却忽然有风从远处吹来，带来了好似故人的气息。
他抓住那缕比作气息的丝带，顺着风来的方向望去，但见天地宽，山河安，人间处处是太平。
而在那太平人世间，有一道身影，正在风中漫步。
那个背影能明显看出是个女子，便是走在山间，也步履轻快，不见半点凝滞。
风掀起那女子鬓边的碎发，露出云堇的侧脸。
那张脸未施粉黛，只简单做了些许微调，抹去了属于云大家的特征，但却看得台下人都倒吸了一口气。
像，太像了。
简直与此前登台饰演尘王的演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只是看着年岁要小上许多。
那张脸，让代入进故事中的人都觉得心头一紧，心中暗暗期许起来圆满的结局。
毕竟这样眉眼像，轮廓像，甚至形神皆像的，始终太过罕见了。
放在戏中，这般安排必定有其深意。
可渐渐的，有人仔细一看，对比过双方后，却又惊觉二者并不相同。
她的眼睛比尘王更亮，笑起来的时候，眼中也没有千帆过尽的沧桑。
她……还年轻。
这个发现，让不少观众心里都咯噔了一下。
戏台上，扮演岩君之人，也看见了山下的那道身影。
坐看人世变迁，而此心不改的神明，僵在了山巅。
只道，那一瞬间，风停了。
云不走了。
连纷飞的落叶，都悬在了半空中。
戏台上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在安静的那几秒钟，无数人猜着故事中的帝君会如何选择，也对这个故事的结局，有了诸多猜测。
戏台上，岩君在这位相似的故人面前分神，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。
可也仅仅只是一步。
山下人依旧在人间行走，但山上的神明，却止住了心中的念想。
逝去的，终究无可挽回。
相似的，也只会是相似……
风又起了。
它从山巅掠过，卷起一地落叶。
岩君垂眸看着山下那张相似，却又截然不同的脸。
看着那张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，看着那双眼底干净得没有一丝记忆的光。
终是，缓缓放下了手。
岩君转过身，没有再往山下看一眼。
他只是有感而发地抬起手，朝虚空中轻轻一挽。
晚风穿过指尖，被他拢在掌心，化成一片绢帛。
他在山上提笔，为逝去的故友，也为山下人手书了一封信。
台上演员写的是什么，台下的人自然看不清。
但在特殊烟花，以及舞台上各个工作人员的努力下，那绢帛上亮起的每一个字，都如繁星般亮在了舞台上空。
旁白的声音也在此时从四面八方涌来，低沉而缓慢讲述起了故事的结尾。
「此去经年，故人已远。」
「非我无心，非我无意。」
「然逝者如斯，不可追也，不可留也。」
「唯借清风作书，寄我寸念。」
「愿此风，越千山，度万水，行过千百年的光阴……」
「送至你当年尚未走远的路旁。」
一书作罢，戏文中的主角，将那绢帛轻轻一松。
风接住了它。
绢帛在半空中舒展开来，却没有飘向任何方向。
它只是悬在那里，悬在山巅与人间之间，悬在过去与现在之间。
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。
像一封寄不出去的信。
在这个瞬间，旁白沉寂了，锣鼓也沉寂了，整个戏台都陷入一种极深的安静里。
台下，没有一个人说话，连晚风都安静了。
一片寂静中，岩君动了。
他没有再看山下，也没有再看那封信，转身走下了山巅。
布景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变幻……
山石退去，云海消散，昆仑的峰顶化作璃月港的巷陌。
戏台上的灯光重新亮起来，暖融融的，把整个舞台染成了人间烟火的颜色。
岩君走下山，走入人间。
街上人来人往。
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挤过人群，几个小孩追着灯笼从巷口跑过去，茶馆门口有老头摇着蒲扇下棋，旁边围了三五个看热闹的。
有人提着刚买的年货从岩君身边走过，谁也没多看这位沉默的神明一眼。
岩君穿过长街，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一个小孩撞在了他身上，手里攥着的糖人啪地掉在地上，碎了。
小孩抬起头，欲语泪先流。
岩君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忽然弯下腰，从袖中摸出一枚摩拉，笑着放在了小孩掌心里。
小孩捏着摩拉，愣愣地抬头看向眼前人。
但那位沉默的大哥哥，却早已直起身，继续往前走了。
在台上人和台下人的注视中，他们的君王继续前行，一路走入灯火中，走入叫卖声里，走入璃月港每一条道路上平凡而热闹的夜晚里……
确有遗憾，但生活仍在继续。
往前走，往前看……
总有新的风景，在前方等着你。
戏终。
戏台上的灯光缓缓收拢，最后落在那一块悬于半空的绢帛上。
吊着绢帛的隐线一松，那块绢帛也跟着缓缓降下来，降到了戏台中央……
灯光在此时聚焦。
悄无声息间，幕布合拢，且随着那锣鼓声沉沉一响，便收束了整个夜晚。
戏台下的广场上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风与灯火的声息。
人群角落里，派蒙不知什么时候飞到了夏黎身边，原地绕了一圈。
她虽然听不太懂戏文里文绉绉的唱词，但有一点，她是能确定的！
能拉住风来写下东西的岩王帝君，绝对不会是钟离那个社会闲散人员，戏里那个感性的岩王帝君，绝对就是她眼前的夏黎！
所以……嘿嘿嘿。
派蒙忽然笑出了声，凑到夏黎耳边，小声打趣：“看不出来嘛，夏黎……原来你这家伙还有这样的一面啊？”
夏黎板着脸，声音有些幽怨：“哦？那一面？”
“愿意为人家化桥的那一面呗！”
派蒙翘着嘴巴，拖长了调子，“岩王帝君化的桥……啧啧啧，完全看不出来你还会写这种信嘛！”
听到打趣，荧也凑了过来，眉开眼笑地看着夏黎：“的确，不过……夏黎大人，什么时候也让我们走走你化的桥啊？”
“就是就是！岩神变成的桥一定特别稳定！”
派蒙看热闹不嫌事大，举着双手就开始起哄。
夏黎抬手捂住了脸，指尖都在微微发烫。
“……你们饶了我吧。”
在这一刻，他是真的感觉自己有点社死了。
而且……
他能感觉到，自己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，热得几乎要烧起来了。
几位从蒙德来的大朋友见状，都是嘿嘿笑着，移开了视线，十分得有分寸感。
作为非人类的杜林和慕光，则以为夏黎是看别人吹捧自己，看得热血沸腾了。
完全没往羞耻这一块想……
霎时间，众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，没再继续拱火。
只余下可莉一人在旁边仰着头，一脸的不解：“大好人哥哥怎么啦？他的脸好红哦，是不是生病了？”
“……可莉，夏黎大人并没有生病。”
阿贝多不知何时走到了可莉身边，蹲下身，极力压着笑意辩解：“他只是……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嗯……要不我们还是先去看花灯吧，可莉？”
可莉有些犹豫，戳着手指头说：“……可是大好人哥哥的脸真的红得跟灯笼一样，可莉不放心……”
夏黎：“……”
童言无忌，童言无忌，可是童言往往才是最狠的快刀啊！
夏黎抬起头，十分幽怨地望着温迪，一身怨气都快凝成实质的黑气，缭绕在他身上了。
温迪被看得也有些心虚，连忙背过身，假装自己很忙地对着空酒壶，对嘴吹了起来。
阿贝多则是趁着这个空档，连忙牵起可莉的小手，转身走向了灯饰摊位所在的地方。
“咱们走吧，可莉，那边的花灯可是会变颜色的哦。”
“哦，那好吧。”
可莉顺从地跟着走了过去。
不过，还没走出去几步，阿贝多的肩膀就抖了抖，将自己那个一口气憋了半天的笑，背对着夏黎无声释放了出来。
在这一刻，向来以完美形象示人的天才炼金术士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些崩了。
想笑又不敢笑，可越是不笑，就越绷不住……
在这样的循环中，眼角带泪的阿贝多，终于是一个没绷住，一边咳嗽一边哈哈地笑出了声。
夏黎抬起头，幽怨地望向那道远去的白大褂背影，眼神更加幽怨了。
他本来以为，身为白垩之子的阿贝多，会和其他人不一样……
结果没想到，阿贝多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，居然也背弃了这份信任！
就……好气啊。
于众人欢闹的街头，羞耻心爆炸的岩神抬头望月，很是幽怨地叹了口气。
……
在内港众人看戏的同一时间，内港东侧，一座临水的城楼上，也有人看到了那处既古又新的戏剧。
城楼围栏边，归夏悠然站立，垂眸望着楼下那片熙熙攘攘的人流，眸色深沉。
灯火映在她眼底，明明灭灭，却始终无法将那双灰色的眼睛照亮。
“……在想什么？”
留云借风真君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侧，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，却只看见一片热闹的人海。
隔着心与心之间的间隔，她无法通过同一片景致，了解到眼前人的内心，便熄了旁敲侧击的打算，直接询问。
“这几天，我瞧你总是这副有心事的样子……可是此间有哪里住得不习惯了？”
说话间，歌尘浪市真君也缓步走了过来，静静立在另一边。
在两位仙姬关切的目光中，归夏沉默了片刻，轻声问道：“你们说，爱一个人……一群人，究竟可以爱到什么地步呢？”
留云微微一怔，不解道：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？”
“……我这几日，总是想起一位故人。”
归夏的声音很轻，却能明显听出有心事：“那位……马科修斯，灶王爷，如今香菱身边那只圆滚滚的锅巴。”
“他，已经不剩下灵智了，可哪怕只剩下本能，他也还是愿意为了璃月的人间烟火，而把自己整个烧成一场消灾除厄的大火……”
她的声音顿了顿，看向下方人群中那只毫不起眼的小熊，语气悠悠：“我看着他，就觉得……好羡慕。”
歌尘亦无法理解眼前人的想法，便问：“你在羡慕……锅巴？坦白说，我并不是很能理解这份羡慕的由来。”
归夏没有卖关子，缓缓说着自己心中的感受：“是啊，羡慕……羡慕他爱得那样纯粹，也羡慕那样毫无保留的割舍……”
“我也曾以为，我也可以那样去爱，也可以像他，像……哈根图斯那样。”
“可当我把自己放进他那个位置的时候，我想了很久，却发现自己……做不到像他那样了。”
说话间，归夏抬起眼眸，望着满城的灯火，眼底泛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哑光。
她说：“我很确定，我依旧爱着人类，爱着璃月的子民，可这份爱，却已经不像是他们那样纯粹了。”
提起这个，归夏说得十分平静，语气里没有什么起伏。
可往往在这种时候，越是平静，心底就越是惊涛骇浪。
拥有尘之魔神记忆的归夏心中，有一杆秤，上面清晰标刻了所谓「爱」的份量。
所以……她很清楚，「爱」的真实面目是什么。
马科修斯，是那样爱着的。
尘之魔神哈艮图斯，是那样爱着的。
摩拉克斯……也是那样爱着的。
他们都能为了同样的东西，把自己燃成灰烬。
可她却在那份爱里，掺进了自己的计较，权衡，与不甘……
她依旧爱着人类，但不再那么爱了。
留云和歌尘对视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难以割舍的释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