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一刻，歌尘与留云心中，那个一直揪着不放的谜题，终于有了答案。
那是……
即便此前两位帝君的反应，已经向她们揭示，即便她们内心中隐隐明白，却还是在亲耳听到后，才选择相信的答案。
归终，不是归夏。
归夏，亦非当年的故人。
即便二者天然相像，也不会动摇这个答案。
留云与歌尘轻轻叹了口气，但却也只是觉得忽然有些遗憾罢了。
她们见证归夏的新生，见证她的求索，所求并非只是单一的渴求故人归来。
就情感上而言，归夏是尘之魔神哈艮图斯的延续，亦是她们的后辈。
于情于理上，她们都不会强求结果。
只不过，当在归夏身上，看见故人的些许影子时，纵使二人心智坚韧，也会止不住地被其吸引，目光驻留其身上。
如今揭示在她们眼前的答案，让那层影子淡了许多，她们二人心有感慨，却也不会改变什么。
在两位仙姬岩神交互间，归夏也笑着，继续絮叨了起来：“我同你们说这些，并非是要寻一个答案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有些话，憋在心里太久了。”
“……可答案，未必没有。”
留云沉吟片刻，忽然开口，“我年轻时，曾听帝君……听过那位钟离大人提过一句，他说，爱人，是魔神的本能，就像岩会沉，火会燃，水会流。”
归夏闻言一怔，嘴里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她知晓，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信息：“爱人，是魔神的本能……”
奇怪，这个答案，她应该一早就想起的才对。
可为什么……“她”要等旁人提醒，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，自己其实早早就已经知道了。
对记忆的茫然，让归夏再次陷入了沉思中。
歌尘见了，出声打断了她一个人的求索，接续道：“本能不假，可这本能与本能之间的差异，亦是天壤之别……”
“根植在血肉中，至死方休的本能，和历经世事，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本能，不可混为一谈。”
留云点了点头，“帝君说，爱人，是魔神的本能，归终当年或许就是阿萍所说的前者，但你不一样，归夏。”
“魔神的位格，早已在岁月中流逝，那份对人的心意，是你在无数纠结权衡里，慢慢拣选出来的。”
“这样的本能，是源自于你的选择啊，归夏。”
归夏唇角的笑意浅了些，手指无意识抓紧了围栏：“掺了计较，有利弊衡量……这样的心意，还算得上是‘爱’吗？”
“如何不算？”
留云下巴微扬，语气坦然：“这世上，可没谁规定说，对世人的爱，必须纯粹到毫无私心。”
歌尘也在边上，柔声补充了一句：“纯粹热烈，不惜此身的是一种，带着思虑，见过人间百态，依旧愿意伸出手，这是另一种。”
“不必拿故人的模样，来苛责如今的自己。”
留云十分认同地点头，接着话头说：“没错，归夏，不必执着于和过去不一样的地方。”
“你是归夏，就只是归夏。”
“前人走过的路，前人爱过的人，都是他们的。你走你的路，爱你想爱的人，用自己的方式就好……哪怕是笨拙的，是带着私心的，是掺了人气的……那也是你归夏的爱，不必拿它去和谁比较。”
归夏沉默地听着，眼底那层郁结的雾，散了些许。
不过，作为一个诞生时间不满三月的生灵，许多事情，她还是想不明白。
那张俏脸上的眉头，依旧微微拧着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戏台上，锣鼓声起，大戏开场，将楼上三人的注意力都给吸引了过去。
留云看了一会，忽然轻咦了一声，惊疑道：“这……这是哪位仙家给帝君的往事翻出来了？”
歌尘望着台上岩君挽住清风提笔落墨的桥段，唇角却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：“只怕，不是往事。”
归夏的目光，也不自觉地落到了戏台上。
那出戏，唱得极好。
她看着岩君于群峰之巅伸出手，看着那道孤影越走越远，看着天理如铁，看着岩石的君王动了悖逆之心。
看着他封存故人遗骸，试图聚拢散落的意识。
也……看着他失败。
在这一刻，归夏在台下静静旁观着摩拉克斯与哈艮图斯的故事。
戏文里许多细节，她是能从记忆中找出佐证的，但关于尘之魔神死后的故事，她真还是第一次听闻。
只不过，隔着重重时光，她看这个故事，就像是在看一桩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，偶有触动，但并未细想。
可台上那位岩君扮演者在尝试失败后，突然从旁响起的一句唱词，却是让她愣住了。
「新尘临，忆往昔，却是万般……皆无。」
这句唱词，并没有太多对应的情节演绎，只是交代了失败的结果。
可落到归夏耳中，这句话，却成了她诞生时，最直白的描述。
她的记忆开端，是在璃月的夜晚，至于作为尘屑的自己，是如何“活”过来的这件事，归夏并无记忆。
她问过其他几位真君，皆是无功而返。
如今细细想来，新尘临……
所谓的“新尘”，说的应该就是她吧。
万般皆无的结果，换来了两位岩君用哈艮图斯记忆的一次尝试，并最终……导致了自己的降生。
归夏站在城楼上，望着那座已经落幕的戏台，忽然觉得，自己心里那片盘桓了许久的雾，在这一刻，悄无声息地散了。
听着从别人嘴里传递过来的往事，她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摩拉克斯与哈艮图斯的故事，其实很早很早以前，就已经结束了。
她是归夏。
归夏，就只是归夏。
望着那戏台上逐渐落幕的戏剧，归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什么无形的东西，整个人都轻了起来。
她转过身，望向留云与歌尘，眉眼间漾开浅淡笑意：“戏已落幕，不知两位前辈，可愿随我一同去放宵灯？”
留云与歌尘相视一眼，无声读懂了彼此心意。
短暂的视线交互后，留云微微颔首，笑道：“也好，我正有此意。”
歌尘也弯起眼睛，说：“今夜这般热闹，正好多放几盏。”
三人并肩，走下了城楼。
城楼下，人群依旧热闹。
戏台侧面的角落里，一位说书人正背着手，站在人群边缘，望着台上缓缓落下的红幔，捋着那把山羊胡子，连连点头。
正是……田铁嘴。
刚听完一出大戏的他，此刻是一边点头，一边在心里啧啧感叹：“好文采啊，不愧是本君，连信都写得这么有文采。”
他身边一个路过的小贩见他摇头晃脑的，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，表情古怪。
田铁嘴浑然不觉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折扇一展，摇头晃脑地念着戏里的唱词，慢悠悠地往人群深处走去。
嘴里还念叨着什么“好，好文采啊”之类的话。
……
夜风拂过码头，卷起几片红绸的穗子。
满城宵灯正一盏一盏地升起来，像无数颗星星，沿着天幕缓缓上浮，汇成一条流淌的银河。
荧仰头望着那片灯河，忽然轻声说：“海灯节，真好啊。”
“那当然！”
派蒙在她身边转了个圈，两只小手里各攥着一盏花灯的提绳，脸蛋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，“我听说哦！明天、后天都有灯会，大后天还有焰火呢！咱们全都去看看好不好！”
“……那就，一起把整个节都过完吧。”
夏黎笑着应了一句，望着头顶上升空的宵灯，笑弯了眉眼。
灯河之下，人间正好。
一旁的可莉举着自己那盏画满炸弹花纹的宵灯，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它和手里的烟花一起放飞。
香菱笑着弯下腰，劝说她烟花等下再放后，帮她引燃灯底的烛火。
火苗舔着灯纸，暖光一点点漫上来，映得小姑娘眼睛亮得像盛了整个星河。
班尼特蹲在旁边帮着扶稳灯身，生怕一阵风刮过来歪了烛火。
他扶得格外认真，两只手一左一右卡着灯沿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嘴里还念叨着：“小心小心……可别烧着了……”
温迪斜倚着栏杆，酒袋搭在臂弯里，抬眼望着一盏盏扶摇直上的宵灯，翠色的眼眸里盛着漫天灯火。
他没说话，只轻轻晃了晃酒袋，唇边噙着一点散漫又温柔的笑意。
风从他身侧掠过，卷着几缕酒香，悄悄托了一把那些有些摇晃的宵灯，将它们送向了更高的地方。
后方，阿贝多站在稍静些的地方，望着水面上连绵的灯影。
杜林和慕光一左一右地在他身边，好奇地打量着各处，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申鹤独自立在灯柱旁，没去点灯，就这么安静地站着，看那一盏盏灯从眼前升上去，也看这灯火如何暖了整个璃月的夜晚。
暖烘烘的火光中，她清冷的眉眼，都像是融化的积雪，变得不再冷硬了。
莫娜被菲谢尔拉着站在人群靠前的地方，嘴上还在絮絮叨叨“太挤了”“成何体统”，目光却早已经跟着升空的灯盏飘向了夜空。
在这一刻，那一盏盏寄托民众心愿的宵灯，竟是比满天繁星都要更加闪耀，即便是看尽星空的占星术士，也被这样的灯火吸引了心神。
夏黎站在人群里，先前浮在脸上的燥热早已散了。
他抬头望着漫天灯影，恍惚间只觉戏里那些前尘旧事仿佛都被风托着，跟着宵灯一起飘向了远处。
同一时刻，归夏同留云、歌尘也已走下城楼，融进了熙攘的人流。
留云从路旁摊位上买来了几盏素白纸灯，指尖凝起一缕清风，稳稳引燃了灯芯。
歌尘接过一盏，递到归夏手中。
归夏捧着那盏灯，抬头望着天上越来越密的灯海，先前盘桓在心底的那些茫然、计较、自我诘问，都像被灯火烘化了的雪，慢慢散了。
是呀。
她是归夏。
不是归终的影子，不是尘之魔神的复生。
她会困惑，会计较，会在爱里掺上一点属于自己的小心思，可她依旧愿意站在这片人间烟火里，愿意为这满城灯火停下脚步。
这就够了……
这般想着，她手腕轻轻一松，那盏宵灯便借着晚风，慢悠悠地升了上去。
灯影落在她灰色的眼眸里，映出点点亮光。
就在灯升上去的那一刻，人群的另一头，夏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忽然偏过头，往归夏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灯火，他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站在灯柱旁，手里那盏灯正缓缓升空。
只一眼。
夏黎收回目光，嘴角弯着没有说什么，继续仰头看灯。
归夏也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。
她只是望着自己那盏灯汇入灯河，越升越高，越飞越远，最后和千万盏灯一起，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了。
……
在这个夜晚，千以万计盏的宵灯，从璃月港的各个角落升起来。
它们越过飞檐，越过桅杆，越过波光粼粼的海面，朝着夜空深处飞去。
天上的星与人间的灯遥遥相望，到最后竟分不清哪一盏是星，哪一盏是灯。
水面上的莲花灯顺着潮水缓缓漂着，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戏台上的红幔早已落定，可人间的戏还热热闹闹地唱着。
有人笑，有人闹。
有人并肩看灯，有人默默许愿。
派蒙指着天上最高的那盏灯拍手叫好，可莉蹦跳着说自己的烟花要等灯都飞远了再放，香菱忙着在人群里寻找被食物香味勾走的锅巴，班尼特不小心碰倒了灯笼架却万幸没烧到东西，正摸着后脑勺庆幸。
温迪的歌声混在风里，莫娜和菲谢尔还在拌嘴，申鹤的指尖轻轻握住了灯绳，阿贝多看着可莉的背影，眼底含着笑。
夏黎立在灯影里，归夏走在人流中。
他们隔着一整片灯海，不曾对视，却同望着一片夜空。
旧的故事已经落幕，新的日子正在眼前。
就像这每年都如约而至的海灯节。
灯火年年有，岁岁人不同。
可只要人间烟火不息，这满城灯海，便总会年年如期，亮彻长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