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路上，兴冲冲在前带路的派蒙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，回头问男人：“对了，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？”
戴眼镜的男人，皱着眉想了一会，才犹豫着说：“名字……我不记得了，不过，我以前应该是有名字的，但是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派蒙听着，瞪大了眼睛：“欸？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？”
她绕着男人飘了半圈，上下打量了一番后，小手一摊：“看来问题比派蒙想的还要严重呢……”
男人皱了皱眉，想反驳，可张了张嘴，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。
他确实不记得了。
名字、来历、家乡，全都是一片空白。
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，干净得让人发慌，就连找上这两个小姑娘的原因，也只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自己的记忆……好像真的没剩下什么了。
“唉……也许是有点严重了。”
男人叹了口气，沮丧地低下了头。
派蒙见他那副沮丧模样，歪着脑袋想了想后，说：“想不起名字的话，那应该怎么称呼你呢？嗯……总不能一直喂喂喂地叫吧。”
男人语塞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掌心没有茧，看着不像是做粗活的人。
可除此之外，他对自己一无所知。
派蒙见他不说话，眼珠子骨碌碌一转，忽然嘿嘿嘿地笑着说：“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，那要不然……就叫你阿无吧！”
“阿无……？”
男人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，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太对。
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他，最终也没拒绝。
荧看着自家派蒙给别人起名字的瘾又犯了，无奈地摇头。
三人走向了早上去过的解翠行，完全把正在打听消息的某人给忘了。
冒险家协会内，某人刚听完凯瑟琳念完第三个委托的内容，正准备再让她换一个，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街上走过的三个身影。
金发的少女、飘在半空的小精灵，还有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。
某人：“……？”
他看着三人有说有笑直奔解翠行的方向，嘴角抽了又抽，最后面无表情地低声呢喃：“喂喂喂，这下可就不好玩了啊……”
……
解翠行摊子内，石头正弯着腰清扫地上散落的碎石和废料。
他刚才自己从废料中挑出来开的石头情况很不理想，这会儿正郁闷地做着打扫工作。
不过，在听到有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走来的时候，心情有些郁闷的石头还是下意识抬头，挂上笑容欢迎：“客人想开几块石头试试手气吗？我这里今天刚到一批新货，保证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他就看清了来人，笑容当即一顿：“欸？是你们啊，那位金发的小姑娘，还有会飞的小家伙。”
他放下扫帚，热情地招呼：“怎么着？打算再来解几块石头试试手气？”
派蒙摇头，飘到摊位前，摆了摆小手：“不不不，我们这次不赌石，我们是来向你打听一种特殊矿石的。”
她把从老章那里听来的消息跟石头复述了一遍：“那种能中和元素力的暖玉，你知道哪里有吗？”
石头听完，皱起眉，摸着下巴想了想。
“能中和元素力的暖玉……嗯，的确有开出过的先例。”
“前几年，从层岩那边送来的一批璞石里，开出过一块。当时我还觉得挺稀奇，那石头暖得像揣了个炉子，偏偏又压得住元素力，水火不侵。”
话说一半，石头摊开手，朝旁边堆着的璞石指了指：“不过，这类东西，还是矿场里出现的概率更大。”
“我这里你们也看到了，就是个小本生意，出什么东西，全靠客人自己的眼力和运气，可没办法保证出你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派蒙完全不慌，一脸得意地说：“没关系，我们可是有秘密武器的！”
她往旁边让了让，伸手朝后方的阿无一指，中气十足地宣布：“出来吧，阿无！向世人展现你的伟力吧！”
阿无：“……”
他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突然感觉好丢脸是怎么回事呢？
荧扶住额头，没眼看自己这位伙伴的突然抽风。
至于石头么……他倒是没怎么觉得奇怪。
毕竟在他这，这位金发小姑娘已经差不多和仙家弟子划等号了。
就算不是，山中逍遥客，那也是鸿运齐天之人。
能被对方带在身边的人，哪会有什么寻常的？
抱着这般想法，石头好奇地问：“那你们打算怎么做？”
派蒙一点不含糊，大咧咧地就给阿无的老底揭了：“当然是让阿无一块一块地看看咯！阿无可是能看到石头记忆的！只要问问这些石头，就能找到大致方向了。”
石头本石闻言，表情古怪地嘴里呢喃：“……可以看到石头的记忆？嗯？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呢？”
派蒙连忙挥手解释：“是能看到这些石头的记忆！是这些石头，石头！”
石头：“……越说越匪夷所思了。”
“不过，客人要是真能看到这些东西的记忆，那小店这里还是可以帮上些忙的。我们和各个矿场都有合作，店里的璞石来源也很复杂……”
他还没说完，阿无就已经凭着感觉在摊位上看了起来。
阿无拿起第一块石头，眼前当即浮现出一片山海相接的景象。
海风咸湿，崖壁陡峭，浪涛拍打着礁石。
远处有船影，有飞鸟，有云。
“海风，山崖……”
他放下石头，摇了摇头：“有点熟悉，但不是这个。”
荧和派蒙闻言，立马凑了过来，满眼期待。
石头看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，一时间也来了兴趣。
阿无拿起第二块，眼前画面再一次变幻。
这一次，画面里出现了群山，出现了月亮。
还有……
两只处在不同时代，却同样屹立在大地之上的巨熊。
一者顶天立地，一者静默无言。
可阿无却在那两道身影上，感受到了某种无法说出口的熟悉。
他好像很久以前见过对方，可是……
他已经不记得了。
阿无沉默了一会儿，还是放下了石头：“这里面有一只很大的熊，但还是不对……”
说话间，他自顾自从旁边的璞石堆里拿起一块。
在这一块石头的记忆中，他看到了一片熟悉，又让他无法忍受的黑暗。
黑暗的环境中，因为人类的出现，而有了变化。
幽深的矿道向四面八方蔓延，潮湿的水流，顺着岩缝流进了不见光明的黑暗中。
阿无一点点描述这个让他无法忍受的画面，最后说了一句：“嗯……还有个胖子在和另一个人挑石头。”
石头：“喂喂喂，什么叫胖子啊！我这个明明叫丰满好吗！”
他抗议着，可看向阿无的眼神已经更加震惊了。
为了确认这位客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，石头在阿无渐渐快要失去兴趣的时候，领着众人来到了一批还未挑选过的璞石前。
这些矿石还没有分拣过，每一筐旁边都有各个矿区的标记。
不过那些标记很小，不是行内人根本分辨不出。
石头引他们来此，也是想要通过这些东西，来分辨一下眼前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撒谎。
派蒙看着那一堆灰扑扑的石头，有些紧张地给阿无加油：“阿无，加油！就看你的了！”
荧在这时候也悄悄动用了夏黎赠予她的加护，偷偷感知了一下。
不过在她的感知里，那些石头中虽然有几块给出了回应，可大多数都只是和石珀、夜泊石类似的反应。
至于来源，更是成谜。
阿无犹豫着上前，拿起一块璞石。
“遁玉陵东麓……那边，没有让我熟悉的东西。”
他放下，又拿起一块。
“轻策庄那边，居然也有产矿的地方吗？奇怪……明明应该没有的才对……是什么东西变了吗？”
在嘀咕中，阿无再次拿起另一块：“天衡……璃月还有这样的山岳吗？”
石头在旁边听得嘴巴越张越大，眼睛都瞪圆了。
每一块石头的产地，都和这个阿无说的分毫不差，有些标记模糊的，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哪家矿场出的了。
结果眼前这个戴眼镜的男人，只是握一下，就全部说出来了……
在这种不可思议、神乎其神、叹为观止的神奇超能力面前，石头当场就跪了。
“师傅！”
阿无吓了一跳：“你、你干什么？”
“师傅在上，请受弟子一拜！”
石头抬起头，两眼放光地开口：“您这本事，简直神了！”
“弟子在解翠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，自认鉴石功夫还算过得去，可跟您一比，那简直就是萤火比之皓月！蜉蝣比之大鹏啊……”
“求您……求您务必收我为徒吧！我不求学会您这本事，您就让我在旁边伺候着，哪怕是端茶倒水我都行啊！”
阿无连连摆手：“别别别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实在不堪为人师表……”
石头打蛇随棍上：“师傅您别谦虚！不记得了还能这么厉害，那更说明您深不可测！师傅在上！弟子这给您磕头了！”
说着就要往下跪。
荧赶紧上前一步把人扶住，派蒙也飞过去拽他的袖子：“喂喂喂，不至于不至于！”
可石头仍是一副狗皮膏药的模样，围着阿无就是一通变着花样的献殷勤：“师傅师傅，您喝茶吗？师傅您饿不饿？师傅您……”
阿无：“…………”
人类，已经变成这样了吗？
在极度无语中，阿无心中突然冒出来这样的一个念头。
不过，他自己其实并不明白，这样的念头是如何产生的。
甚至于这样直白的称呼，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不太明白，这样的想法应该产自怎样的心境，转而收紧心神，应付起眼前的麻烦。
在几个人的推拒间，阿无的手无意中摸到了一块璞石。
当他握住这一块产自天衡山矿脉的璞石时，石头与石头之间的共鸣忽然给出了一个特殊的回应。
天衡山，西面……
在那个方向上，有他寻找之物留下的气息。
也有……他遗忘的东西。
所有的答案，似乎都在那个方向。
阿无愣愣地放下石头，好半天没有说话。
石头在旁边看着，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的产地标签，出言附和：“嗯……这一堆石头，我记得是天衡山后面那几个矿区送来的。”
他试探着问：“师傅，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后面吗？要不要弟子这就关店陪你们一起去？不是我吹，那几个矿上的人我都熟悉，带上我绝对能少走不少弯路……”
心神大乱之下，回过神来的阿无只是下意识应答了一句：“不，不用了，那个地方……不是你去的。”
石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他混迹生意场多年，不是那种听不懂好赖话的人。
刚刚那句话，说得客气，但里面的意思很明白。
人家的路，他跟不了。
他再死皮赖脸地黏上去，只会败人好感。
不过说起来，对方也没有拒绝刚才那句师傅，从长远来看，这似乎还……是个好事？
石头沉默了几秒，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：“那行，师傅您忙您的，弟子就在这等着你们回来……”
说着，他又从店里取出了一个布包递给了阿无。
包裹里有能证明身份的解翠行印信，一壶水，还有石头为几人准备的午饭。
东西不算贵重，但都是路上实打实用得着的东西。
“师傅，这些东西您拿着，不算什么好东西，就是自己的一点心意，应该能派上些用场的。”
阿无接过布包，入手有些发沉。
不善与人交际的他，抬头看了石头一眼：“……多谢。”
石头笑着摆手：“客气什么！等师傅回来，记得来店里坐坐就行！”
派蒙和荧在旁边看着这二人奇怪的相处方式，看得神色莫名，不知道为何还有些尴尬。
阿无没让两人等多久，带上布包就走了过来。
“两位，你们要找的那种矿石有眉目了，我在遥远的西北方，感应到了类似的东西。”
“我……的家，我的过去，好像也在那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