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真道长看着她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“窝叭寄道，窝只寄道窝投胎成金鱼，在水缸滴时候好惨，水缸那麻小，转个身，尾巴就撞得疼，又叭能说话，鱼食硬邦邦滴叭好次，次了还拉肚几。”
“但系——但系，如果窝米有被投胎成金鱼，窝就叭会在陈家沟被爷爷捡到，就叭会变成小奶娃，就叭会认识小鱼和小果妹妹。”
“就叭会认识凉亲，父王、二凉、月姐姐、大锅锅、师斧、泥、三锅锅——好多银，所以，窝变成银以后，凉亲之所以会经过陈家沟，窝会去客栈找凉亲。”
“介都系，皇伯伯写滴命薄？他写对了一半，但也写错了一半，一半一半就好。”
云真道长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像是很久之前就开始积攒的东西，此刻终于慢慢落定了。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拂尘搭回臂弯里，站起来，走到了窗边，看着外面正在被夕阳染红的天空。
“你长大了，果果。”
“窝本来就长大了！窝已经三岁多了！已经系大孩几了咧！大孩几能原谅别银，不小心犯下滴错！——”
云果果从石桌上飞起来，在客院里转了一圈，朝着门口飞去。
她飞了两步，又回过头：“师斧，窝明天还要去感应伏龙山那边，介样就寄道它在叭在撞门咧——”
云真道长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个红色的小身影，消失在花园的树梢之间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那枚铜钱，在夕阳里泛着暗金色的光，边缘磨得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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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云果果坐在老槐树上，把今天的事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皇伯伯前世是司命星君，投胎簿是他写的，她投胎成金鱼，在水缸里的日子是他安排的。
也是他让她被陈老爹捡到，让她认识小鱼和小果妹妹，让她变成小奶娃，让她认识凉亲，住进了辰王府，让她认识这么多人。
云果果对这件事的感觉，心情很复杂——不是生气，不是难过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、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泥，被人揉在一起，捏成了同一个形状的感觉。那形状是她自己，但颜色是混的。
“皇伯伯写错了，但他也错了一半，对了一半，窝叭怪他，怪了也米有用，即然米有用就——就叭怪了咧——”
云果果把这个念头存好了，像是把一件有点分量的东西，放进了布袋子里最底层。她从树上飞下来，飞去了膳房。今天老刘做了烤排骨，她闻到了。
夜里，云果果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她干脆攥着那枚“寻”字铜钱，把感知往东北方向铺了出去。
伏龙山的轮廓，在她脑海里清晰起来，山脊上的树冠，在夜色里起伏着，像是巨兽的呼吸，幽灵老祖的封印还在。
她感知到那道封印还在，她重新封印上去的金色光芒，还在发着微光，但它后面的心跳，又急了一些，像是正在加速。
云果果收回了感知，把铜钱攥紧了一些。
“快了——窝滴法力也快全部恢复了。”
叽叽喳喳蹲在窗台上，歪着脑袋看着她，叫了一声，像是在问”“你真的要回仙界吗？”。
“窝要肥去，但系，肥去之前，窝要把信写完放在木盒里，肥去之后，窝把木盒留在介里。泥们看到信，就寄道窝会肥来滴咧。”
叽叽喳喳没有接话。它只是蹲在窗台上，看着那盏灯被吹灭，看着月光铺在青砖地上，像一层被筛过的粉末。
云果果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慢慢睡着了。窗台上那枚青石头，在月光里微微亮着，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、正在跳动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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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，云果果醒来的时候，枕头旁边多了一片金色的叶子，不是玄清以前给她的那种翠绿色的叶子，跟她在伏龙山底下，捡到的那片金色叶子一模一样。
叶子的背面，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，字迹很淡，像是用水写的，干了之后只剩一个隐约的轮廓。
“封印在松，每日辰时，它会撞封印一次，小心。”
云果果把叶子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她把叶子收进布袋子里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，飞下床，站在窗前，朝着东北方向看去。
晨光正在从东边铺开，金色的光落在伏龙山的山脊上，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：“谢了，玄清。”
云果果转身飞出了窗户，开始了新的一天。今天要感应、要练功、要教三锅锅站桩，还要等师父的回信。
事情很多，但她不怕，她系云果果，云果果什么都不怕——
云果果飞过花园的时候，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，像是在替她数着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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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，云果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她飘在一片虚空中，上下左右都是空的，没有天，没有地，没有风，没有声音。
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没有手，没有脚，没有脸，只是一团金光。一团极大极大的金光，大到她自己都看不到自己的边。
金光在虚空里缓缓旋转，每一次旋转，都会从光团里甩出一些细碎的光屑，像无数颗小小的星星。
她浮在那片混沌里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，虚空里感觉不到时光流逝，那时候的她，只是纯粹的光。她只是在那里，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，泡在温水里，安安静静地等着什么。
直到某一天，金光忽然有了想法：如果，我停下来看看自己，会是什么样子？
于是，金光停了一下，这一停，光团中间就多了一个小核，她围着小核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，越转越慢，越转越紧。
金光从四面八方收拢了起来，像一件太大的衣裳，被慢慢叠了起来。叠了不知多少万年，终于叠成了一个形状。
一个小孩的形状，小孩小小的一个，光着脚丫站在虚空里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胖乎乎的五根手指头，她握了握，又张开了。
五根手指头动了起来，她觉得有趣，就笑了一下，笑的时候，嘴里发出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，是她在这个世上说的第一个字。
“窝。”
她不知道，自己为什么要说“窝”，而不是“我”。但没有关系，她说的第一个字就是“窝”，从此她成了“窝”。
一个很小很小的窝，装在一团很大很大的金光里面，金光并没有消失，只是变成了她。
她走到哪里，金光就跟到哪里，她蹲下来，金光就蹲下来。她跳一下，金光就跳一下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，是造了大地。她把金光从身体里分出去一些，捏成硬硬的、实实的一团，放在脚下，她一脚踩上去，大地没有塌，她又跺了跺，大地很稳。
她又造了天，她把金光铺开来，铺得又高又远，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天上有了云，云是她呼出来的气，云里有雨，雨是她出的汗。
她又造了星星，一颗一颗地挂在天的最高处同，挂累了，就坐在星星中间休息一下。星星是金光的碎片，每一颗都是她的一小块。她看着它们亮着，觉得心里很满足。
她又造了山峰，山峰的形状是她从地上抓了一把泥，随手捏的。她捏高了，就成了峰。捏矮了，就成了丘。捏漏了，就成了谷。
她又造了江河，河水是她流出来的眼泪，眼泪本来是咸的，咸的变成了海，眼泪流着流着就淡了，淡的就成了淡水，水能喝，能养鱼。
她又造了树，树的种子是她从头发上摘下来的，摘一颗，埋一颗。她埋了千万颗，长出了千万种树。有高的，有矮的，有开花不结果的，有结果不开花的。
她最喜欢桂花树，因为桂花树开的花小，但很香，小东西也能有大味道。
她又造了鱼，鱼是她蹲在河边看水的时候，从水里冒出来的。
她看着水里的倒影，觉得那个倒影很软，很滑，很像活的东西。她就对着水吹了一口气，水里就有了鱼。
鱼在水里游，她就在岸上看，鱼游得很快，她追不上，她就造了船，船是鱼的影子做的，有了船，她就能追鱼了。
她又造了鸟，鸟是她扔石头的时候，突然冒出来的，石头扔了出去，落到半空中，没有掉下来。
她觉得奇怪，抬头一看，石头还在天上。她忘了石头，为什么会停在天上，但那块石头，后来长出了翅膀，变成了鸟，鸟会飞。
她站在地上看着鸟儿，看了很久，她想：总有一天，我也要飞，但今天不飞。今天要造人。
她又造了人，人是用泥和水捏的。她捏了一男一女，男的壮一点，女的软一点，她对着他们吹了一口气，他们活过来之后，第一件事是看着她。
他们的眼睛很亮，比星星还亮，她看着他们的眼睛，忽然觉得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那种感觉比金光还暖，比虚空还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