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果果不知道那叫什么，后来，她给那种感觉取了一个名字，叫“爱”。
她看着男人和女人手拉手走进了树林里，又手拉手走出来。他们采果子，挖野菜，搭窝棚，男人给女人摘花戴在头上，女人给男人补衣裳。
她就站在远处看着，觉得这六界，都是她的家，天上飞的，地上跑的，水里游的，都是她家里的人。
她给这个家取了个名字，叫“六界”。六界不是六个世界，六界是一个世界，一个家，家里有很多房间。
天是一个房间，地是一个房间，山是一个房间，水是一个房间，火是一个房间，风是一个房间。
她在每一个房间里，都放了东西，天上有星星，地上有花草，山里有洞穴，水里有鱼虾，火里有光，风里有歌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遇到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
那东西从虚空的裂缝里，挤了出来，它比虚空还要黑，没有形状，没有声音，没有温度，只是一个很深的、黑黑的点。
黑点会动，会爬，会吞光，吞热，吞掉一切。它吞了星星，星星就灭了。它吞了树，树就枯了。它吞了人，人就没了。
她看着它，第一次觉得害怕，她站在那里，把自己身上的金光全部收了起来。金光收回来的时候，她变得很小很小，小到只剩下一个空壳子。
她把那个空壳子，放在黑点的外面，就像是把一件旧衣裳，盖在一口井上。
黑点被金光蒙住了，它吞不到外面的光，也吞不到外面的热了，它只能在壳子里转来转去，转累了，就慢慢缩成了一个更小的黑点。最后。那个黑点被她封印在了一座石门后面。
封印完之后，她低头看自己——壳子不见了，金光不见了，手不见了，脚不见了。她的金光也没了，壳子也没了，她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又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，飘在虚空里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，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，不会说话，不会哭，不会笑。
但她只记得金光很暖，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等她，她不知道是什么，她等了好多年。
她只记得一件事：
“窝，要肥家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少万年，直到某一天，她又有了脚，有了手，有了头发，慢慢又变成了人，变成了云果果，老君爷爷把她抱出了虚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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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到这里，云果果忽然在梦里站定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。金光在手指缝里明明灭灭的，她又抬头看了看天空，天上没有星星，但她知道星星在她头顶上亮着。是她亲手造的，自己挂上去的。
云果果慢慢蹲了下来，光脚丫踩在无边的黑上，双手抱住膝盖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轻轻抖着，只有金光从她身体里溢出来，一滴一滴，落在虚空里，变成了新的星星。
“窝记起来了。”
云果果对着虚空说道，她的声音虽然很小，但传得很远，远到能听见回音。
“窝就系那团金光，窝造了地，造了天，造了星星，造了银。窝造了六界。“
”窝把窝寄几分粗去了咧，窝埋进土里，放进水里，挂在树上，吹到风里。窝系他们滴家，他们也系窝滴家。”
“窝把辣个黑乎乎滴东西，封印起来了，窝寄几也变空了，金光也米有了，窝叭寄道过了多少万年，窝才又有了脚，有了手，有了头发，慢慢又变成了银，变成了唯一滴真神云果果，老君爷爷把窝抱粗了虚空了啦。”
“后来，在仙界里，他们都怕窝，老君爷爷他们骗窝下凡，窝投胎变成一条金鱼。陈老爹把窝捞起来带肥了陈家沟，窝有了小鱼，小果，和凉亲，父王他们。”
云果果慢慢抬起头，脸上有光痕，像泪，又不像泪，她看着虚空中，那些被她哭出来的新星星，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窝现在系云果果，窝已经三岁多咧，窝有凉亲，有父王，有桂花糕，有小揪揪，有好多好多滴朋友。”
“窝第八层法力米有了，第九层也用掉了，第十层法力还米有完全恢复。”
“窝跟黑莲教滴银打过架，跟幽灵老祖也打过，封印了它。窝还救过小孩，治过眼睛，送过小塔。窝滴金光，阔能比以前少了，但窝滴心比以前大了咧。”
“因为窝现在有名字，有家银，有爱，有名字滴金光，比米有名字滴金光更结实。有名字就有家，有家就能肥家了咧。”
虚空里，忽然刮起了一阵微风，风暖暖的，风里还飘着一股桂花香。
风里，忽然传来凤玉瑶的声音，轻轻喊着云果果的名字：“果果，起床了，桂花糕蒸好了。”
风里传来了墨文玦和墨时砚的声音：“果果，今天练剑多练十下。”
风里有墨景浩的声音：“四妹妹，今天站桩到了一百五十息。”
风里还有夏水汐的声音：“果果，剑别握太紧。”
风里有青音的声音：“四小姐，水凉了。”
风里有陈小鱼的声音：“果果，墙头见。”
风里有小果的咿咿呀呀声，风里还有敖丙的海水味，风里有了了尘的念经声。风里有沈风的剑鸣声，风里有云真道长的拂尘的轻响。
风里，还有无数陌生的声音，在低语呢喃，有好多好多的声音，叠在一起，那是沉睡万年的生灵，苏醒时的呓语，是星辰重启时划过的微澜。
那一刻，云果果似乎听到了整个宇宙的呼吸声，不再只是属于她自己一个人的心跳。
云果果想起了凤玉瑶给她梳头的样子，想起墨文玦把她举高高时的笑声，想起小鱼在墙头上分花生米给她，想起小果揪她头发时流的口水，想起陈老爹炖的鱼汤。想起公鸡送她的花生，想起敖丙送她的定水珠。
“窝……系那团金光？介些……都系窝寄几造滴？”
“窝造了六界同，六界系窝滴家，阔系，窝寄寄道怎麻当凉亲，窝只寄道，怎么麻当果果咧。”
“窝只喜欢当果果，果果有凉亲，有父王，有小鱼，有小果，有爷爷，有公鸡，有锅锅，还有好多好多喜欢窝奶。”
“当果果，叭用造天造地，只需要每天次桂发糕，练剑，上学堂，跟小果玩，窝叭想当那个很大很大滴金光，窝只想当介个，很小很小滴云果果。”
“现在，果果要肥家了咧。”
云果果站了起来，金光从她身体里重新亮了起来，不是以前那种大到无边无际的金光，而是就像现在这样——小小的，圆圆的，刚刚好能把整个院子照亮的金光。
云果果迈开脚，朝风的方向走了过去，她光着脚丫踩在虚空里，每一步都踩出一朵金色的莲花，莲花开了又谢，谢了又开，她越走越快，越走越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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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果果猛地睁开眼睛，她躺在床上，被子裹得乱七八糟，枕头歪在一边，窗户开着，晨光从外面漏进来，一小块一小块地铺在地上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混杂着桂花的甜香，和各种草药的气息，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叽叽喳喳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着，八哥在梁上叫着。
云果果躺在枕头上，定水珠还攥在手心里。她眨了眨眼，又眨了眨眼，然后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——这一次，她是真的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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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，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，还有青音喊她起床的脚步声。
云果果从床上坐了起来，光着脚丫飞到窗边，朝外面喊道：“青音姐姐！窝醒了咧！今天早饭次神马？”
青音在走廊里应了一声：“小米粥，桂花糕，还有陈老爹送来的咸鸭蛋！”
“好！窝要次两个咸鸭蛋！一个给凉亲，一个给窝次！蛋黄要流油滴！”
云果果转身飞回床边穿上小老虎鞋，结果穿了两下，左右脚又穿反了。她拎着鞋飞到门口，朝走廊里喊：“青音姐姐！窝鞋几穿反了咧！泥帮窝穿！”
青音小跑着过来，蹲下来帮把鞋子穿好，云果果果低头看着青音的手指，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青音愣了一下：“四小姐？”
“青音姐姐，泥系窝滴家银，窝叭系神仙滴时候，泥就系窝滴家银。窝系神仙滴时候，泥还系窝滴家银。”
“叭管窝系神马，泥都系窝滴家银，介系窝寄几选滴，窝选滴叭算数，要泥也选窝才算数，泥——会选窝吗？”
青音被云果果这一串话，说得愣了好一会儿神，然后笑了：“选，当然选，四小姐是青音见过最特别的人，不管你是什么身份，都是青音要一直跟着的人。”
“好！拉钩！”
两根小指头勾在一起。
云果果晃了晃，满意地松开了：“好了，窝们去次咸鸭蛋，窝今天要跟凉亲说，窝昨天晚上，梦见窝系一团金光。”
‘窝要问她，相叭相信窝，如果凉亲叭笑窝，窝就把窝造天造地滴事，全告诉她，她要系笑话窝，窝就说窝在开玩笑，窝很机灵滴咧。”
云果果说完，直接朝着正厅飞云，跑到一半的时候，又折了回来，从枕头底下摸出定水珠，揣进布袋里，又飞了出去，银铃铛在晨风里响了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