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玉瑤坐在正廳里，正對著一封信皺眉。她看見雲果果跑進來，把信收了收，展開笑容問道︰“果果，今天怎麼起這麼早？”
“涼親，窩做了一個夢，就醒了。”
雲果果爬上椅子，拿起勺子舀粥，先喝了一口。
“涼親，窩先問泥一個問題，泥要老實回答，叭能騙窩。”
“什麼問題？”
“窩寄道，窩叭系泥生滴，如果，窩系從很遠很遠滴地方來滴，如果，窩以前做過很多很多大事，但系，窩現在只想當泥滴果果——泥還會要窩嗎？”
鳳玉瑤放下手中的信，看著雲果果的眼楮。那雙眼楮亮晶晶的，里面有光，也有小心翼翼，就像一只站在屋檐邊的小鳥，想飛過來，又怕被推下去。
鳳玉瑤伸手把雲果果從椅子上抱過來，放在自己膝上，然後低下頭，在雲果果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。
“果果，不管你是誰，不管你來過哪里，不管你做過什麼——你都是娘親的果果。娘親要你，永遠都會要你。”
雲果果把臉埋進鳳玉瑤的肩窩里，悶悶地說︰“涼親，窩昨天晚上，夢見窩系一團金光。很大很大滴金光，窩造了天和地，造了星星和銀，窩把六界都造粗來了。”
鳳玉瑤輕輕拍著她的背，一下一下。
“嗯，娘親信你。”
“泥真信窩？叭笑窩？”
“不笑，因為你本來就不是平凡的孩子，娘親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。”
雲果果抬起頭，眼楮紅紅的，但嘴角在往上翹。
“涼親，還有窩封了一個很黑很黑滴東西，把自己變空了，窩記得窩把寄幾分粗去了。”
“窩把寄幾分給了天和地，分給了每個銀。後來，窩叭寄道過了多少萬年，窩又有了手和腳，有了頭發，慢慢又變成了銀，窩成了唯一滴真神雲果果，老君爺爺把窩抱粗了虛空。”
“再後來，在仙界里，窩坐炸丹爐，仙界滴神仙都怕窩，他們騙窩下凡，窩投胎變成一條金魚。陳老爹把窩撈起來，帶肥了陳家溝，窩有了小魚，小果，和涼親泥們，窩就變成了銀間滴果果。”
“雖然，窩把窩寄幾給粗去了，闊現在，窩又收肥來了。窩收肥來滴，比給粗去滴還要多。”
“因為，泥們每一個銀都還給窩了，泥們給了窩愛和光，愛疊桌光，疊得比原來還要厚，窩現在叭系空滴咧，窩現在滿滿滴。”
鳳玉瑤看著雲果果的眼楮，那雙眼楮里亮晶晶的，像藏著整個宇宙的光，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臉，輕聲說︰“不管你是誰，你都是我的果果。”
雲果果點了點頭，把臉埋進鳳玉瑤掌心里。
“窩寄道，窩系雲果果，窩滴家在銀間介里，六界都系窩滴家，但系，介里系窩滴窩。”
“窩滴窩里有涼親，有桂發糕，有泥們陪桌窩，窩哪里都叭去，窩就在介里，每天次一塊桂了糕，練一遍功，跟小魚說話，教小果妹妹和芽兒數數，窩系一個很小很小滴金光，但系，窩系窩滴金光。”
雲果果抬起頭，伸手拿了一塊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真甜，跟夢里那股桂花香一模一樣。
她站了起來，跑到門口，朝外面喊道︰“小魚！芽兒！小果，泥們在嗎？”
陳小魚從隔壁院子探出頭來︰“在！剛喂完雞呢！”
“窩今天要教泥們寫字！就寫‘家’字！‘家’字很重要，因為窩寄道，六界都系窩滴家。”
但系，窩最想肥滴家，系介個家，介個家里有涼親，有父王，有泥們。窩要把‘家’字，寫得很好康很好康。”
“窩寫好了，就掛在門口，介樣叭管誰肥來了，康見介個‘家’字，就寄道寄幾到家了啦。”
說完，雲果果又轉身跑回桌邊，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里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含含糊糊地說︰“涼親，窩今天還要去找夫幾。”
“窩要問他，‘天’字為神馬叭能寫得像傘一樣咧，傘也能擋雨，天也能擋雨。天系大傘，傘系小天。”
“所以，‘天’寫成傘也米神馬叭對，夫幾如果叭同意，窩就跟他講道理，窩最會跟銀講道理了咧。”
鳳玉瑤看著她，笑著點了點頭。陽光從窗戶外照進來，照在雲果果亂糟糟的小揪揪上，照在她嘴角的桂花糕碎屑上，照在她光著的腳丫上。
鳳玉瑤忽然覺得，這間屋子比以前亮了，不是光——是別的什麼，是那種從心里往外透出來的暖，像有人往空氣里摻了一勺蜜，不甜，但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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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中午，在學堂里，雲果果認認真真得寫了一個“星”字，一撇一捺一橫一豎，中間一個“日”，寫得端端正正的。
趙老夫子走到她身後，看了一會兒︰“四小姐，這個‘星’字，今天寫得比平時都好。”
“因為，窩見過真滴星星。”
“在哪里見過？”
“很久很久以前見過。”
雲果果沒有解釋更多，只是拿起筆，在“星”字的旁邊，又寫了一個“雲”字，這次寫得很慢，每寫一筆，都停了一下。
下堂後，雲果果跑到陳老爹的院子里，蹲在地上，用手指頭在泥土里，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“家”。
她看了半天，覺得不滿意，又畫了一個。
還不滿意，再畫一個。
畫到第七個的時候，陳小魚蹲在她旁邊，說︰“你這個‘家’字，上面的‘で’太扁了，像帽子沒戴正。”
“帽幾米有戴正，它也系帽幾，能遮雨就行咧，家也系介樣滴咧，叭一定要很正，歪歪扭扭滴也能住銀，只要里面滴銀，叭歪就行。”
“窩們家里面滴銀，都系正滴，都叭會歪，所以，窩們家最好。”
陳小魚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，蹲下來跟她一起畫。
陳老爹的院子里，小果果追著蘆花雞在跑，芽兒跟在後面呵呵得笑著，大公雞站在牆頭上，昂著頭打鳴，母雞正蹲在窩里下蛋。
老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響，。雲果果畫完第八個“家”字，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泥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。
天空很藍，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。
雲果果眯起了眼楮，仿佛看見天空的最頂上，有一層很淡很淡的金光。那是她自己分出去的金光。
窩在虛空里，窩在地上，窩在所有人滴身上，她笑了笑，低下頭，繼續畫第九個“家”字。
沒人看見，天邊那片極淡的金光里，有一道極細的裂縫，裂縫後面，有一只很老很老的眼楮，正透過那道縫，慢慢睜開了。那眼楮黑到了極致，像被埋了很久很久的井，忽然有了動靜。
雲果果手里的樹枝頓了一下，她皺了皺鼻子，抬起頭，又看了一眼天空，金光還在，裂縫沒了，眼楮也沒了。
“怎麼了？”陳小魚問道。
“米事。”
雲果果搖了搖頭，把樹枝扔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
“闊能，系窩眼發了，窩們去次飯，窩肚幾餓了，餓了就會眼發咧。眼發就會康見奇怪滴東西，次飽就正常了咧。”
“小魚，走吧，找爺爺次咸鴨蛋去！”
雲果果拉著陳小魚的手跑回屋里，銀鈴鐺叮叮當當地響。聲音在院子里繞了一圈，又繞了一圈。公雞跟著叫了兩聲，蘆花雞撲稜稜飛上了牆。
一切都很正常，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可，雲果果在跨進門的那一瞬間，她忽然又停了一下，回頭又看了一眼天，天還是藍的，可她的金丹碎片在胸口快了一拍。
“……泥醒了？”
雲果果小聲問了一句。
金丹碎片的金光又跳了一下。
“行叭，窩先次飯，次完飯再跟泥蒜賬，窩現在餓得米有力氣蒜賬，等窩次完兩個咸鴨蛋，窩再來問泥，泥系誰。”
“泥怎麻，會在窩滴天上？泥想干嘛？泥最好別系壞銀，窩現在脾氣好，窩次飽滴時候脾氣好，窩要系發現泥系壞銀，窩就把泥也封印起來。窩能封印第一次，也能封第二次。”
雲果果轉過身，跑進屋里，門在身後輕輕合上，把院子里的晨光擋在了外面。
天邊，那道極細的裂縫，又閃了一下，這次沒有眼楮。只有一絲黑氣，從裂縫里滲了出來，極淡極淡，像一滴墨落在水里，慢慢化開，歸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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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雲果果坐在床上，把那疊信從木盒里拿出來，給涼親的、給父王的、給大鍋鍋的、給三鍋鍋的、給二涼的、給月姐姐的。
雲果果想了想，又拿起筆，在第七張紙上，寫了一個字——“家”。
她寫完看了看，覺得不夠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︰“介個系窩們家，窩以前有一個很大很大滴家，但系太安靜了。窩現在有一個很小很小滴家，但系很吵，窩喜歡。”
雲果果把信紙折好放進木盒里，合上蓋子，放在枕頭旁邊。金丹碎片在枕頭底下亮著，嘰嘰喳喳蹲在窗台上，歪著腦袋看著那盞燈被吹滅，看著月光鋪在青磚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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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里之外的黑蓮教里，黑蓮花在月光下，忽然劇烈地震了一下，花瓣邊緣的黑氣，像被風吹散的煙一樣，往四周蕩開，然後慢慢收攏回來。
黑蓮教教主站在黑蓮花前面，低頭看著那朵花，看了很久才開口︰“她全部記起來了。”
尊者從門口走進來︰“全部？”
“天地初開時，她是怎麼醒來的，她是怎麼造出星辰和山河的，她是怎麼封住幽冥老祖的，她怎麼來人間的一切，她現在都知道了。”
尊者者的聲音低了下去︰“那她？”
“她會去仙界。”
黑蓮教教主把黑蓮花從供台上拿起來，花瓣在他手心里微微合攏著。
“她會去仙界找那些騙過她的人。，在她走之前，她會等法力到了第十層圓滿了，她才會打開那扇門回去。”
“在她打開那扇門之前，讓她再往前走一步，就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