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很安靜，風還在吹，老槐樹的葉子慢慢落下來，一片一片，像誰在輕輕拍著空氣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雲果果蹲下來，跟投胎官平視。
“泥哭神馬咧？”
“下官怕您罰下官……”
“窩還米有罰呢，泥先別哭咧，窩問泥一個問題，泥老實回答窩。”
“泥回答好了，窩就叭罰泥，泥回答叭好，窩就罰泥，去掃南天門，掃一千年，每天叭許用仙法掃，就用掃帚，掃完了還要檢查，有灰就得重掃。”
投胎官拼命點頭，太初道君在旁邊緊張地捋胡子。
“窩問泥——窩變成金魚之後，泥有米有來康過窩？”
投胎官愣了一下，他以為，會被小祖宗問“你為什麼出錯”或者“你是不是故意的”。他沒想到雲果果會問這個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去過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您剛變成金魚那幾天，下官不敢靠近，只敢遠遠地看一眼。您在水里撲騰，不吃魚食，把魚食全頂到水面上。”
“下官知道您生氣了，下官想幫您，可下官不會變魚，下官把仙丹的碎末混在陳小魚喂您的食物里，碎末太小了，一入水就化開了，您可能沒嘗出來。”
“後來，你想起金丹碎片的時候，下官怕您發現，才沒再送了。”
雲果果的眼楮動了一下。
“辣只螃蟹系泥派滴？”
“是，下官法力低微，只能變一只螃蟹，每天都在您身邊爬一圈。您看它的時候，它就假裝找吃的，您不看它的時候，它才敢看你一眼。”
雲果果想起來了，她變成金魚的那幾天，確實有一只螃蟹天天在她身邊晃著。她當時還納悶——原來是他。
“那泥為神馬，叭直接跟窩說話？”
“下官不敢，下官把您投錯了胎，哪有臉跟您說話，下官只敢偷偷看著您。”
“您化成人形那天，下官在水鏡里看見了，下官哭了一整夜，後來陳小魚幫您穿好衣裳，再後來，我在投胎簿上，重新矯正您的命格。”
“所以，您才會去找王妃，被王妃帶回辰王府咎，下官才放心。下官想著，您有了愛你的人照顧著，下官欠您的，下官認，您懲罰吧。”
投胎官低下頭，等著懲罰結果降臨。
雲果果站了起來，她走到投胎官面前，伸出手，把他歪了的帽子扶正了，可帽子還是有點歪歪的，她又扶了一下，這次正了。
“窩叭罰泥。”
投胎官猛地抬頭。
“窩叭罰泥。”雲果果又說了一遍。
“泥把窩投成金魚，窩很生氣，窩在水缸里撲騰了那麻多天，水花濺得到處都系，爺爺還以為窩有病咧。”
“但系——泥派了螃蟹送了仙丹碎末，窩米有嘗粗來，但系，窩寄道泥送了。”
“泥每天都要變螃蟹很累滴，窩以前變過魚，變魚真滴很累。泥變七天，泥對窩好。泥對窩好和泥把窩投錯了，闊以系同一個銀。”
“窩昨天，跟老君爺爺說過介個話，今天跟泥再說一遍，窩叭罰泥了咧。”
投胎官跪在地上，張著嘴哆嗦著，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，他準備了一肚子請罪的話，準備挨打，準備掃南天門，他沒想到小祖宗會扶正他的帽子。
“小祖宗……您……您真不罰下官？”
“真叭罰，但系，泥要答應窩三件事。”
“您說！下官一定做到！”
“第一，以後投胎滴時候，泥要康清楚咧，叭要再把神仙投成胎了咧，”
“第二，泥要好好次飯，泥瘦得像一根筷幾，筷幾叭能走路，筷幾只能夾菜，泥系投胎官，要送好多神仙去投胎，泥要系餓暈倒了，神仙們就投叭了胎了咧。”
“介樣，神仙們投叭了胎，就堆在南天門，帝君伯伯就粗叭了門了，就叭能上朝了，所以泥必須好好次飯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雲果果頓了頓，從布袋子掏出那顆玉青真君給的甜金丹，掰了一小塊，塞進投胎官嘴里。
“第三，以後泥想窩滴時候，就次甜滴，甜滴能讓銀開心，開心笑了就叭會哭了，泥今天哭得夠多了，窩叭想再康見泥哭咧。”
“泥下次來窩家，闊以走正門，窩叫青音姐姐給泥倒茶，茶里放甜滴金丹，窩陪泥們喝。”
“窩叭揪泥滴帽幾，泥滴帽幾已經舊了，要系揪壞就米有得換，窩幫泥，跟窩皇伯伯要一頂新滴給泥，皇伯伯那里帽子肯定很多。”
“而且，皇伯伯上一世，他是天庭的司命星君，掌管凡間命數，也掌管投胎輪回的簿冊。他把窩滴命格，寫成了‘投胎為金魚，歷劫重生’，他後來也後悔了。”
“介也叭能全怪泥，泥和皇伯伯一半一半滴錯。”
投胎官含著金丹，甜味在嘴里化開，他愣愣地看著雲果果，眼淚又掉下來了。這次不是因為在害怕，是因為金丹太甜了，甜得他心口發燙。
投胎官跪在地上，朝雲果果磕了一個頭，他磕得很輕，像是怕把地磚磕疼了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，以後有空就給您送金丹來，不，送桂花糕，下官學著做桂花糕，做得跟辰王府老劉的手藝一樣好。”
“泥會做桂發糕？”
“下官不會，但下官可以學，下官學東西很快。當年學投胎術，下官三天就學會鳥，桂花糕比投胎術簡單，下官保證學會。”
“行叭，窩等桌，但系，窩要提醒泥——桂發糕叭能太甜咧，太甜滴東西，次多了會牙疼，介樣就次叭了別滴東西了咧。“
”所以，泥做滴桂發糕滴時候，要甜得剛剛好，剛剛好系最難滴，比投胎術還要難好多倍，泥要用心做。”
“下官會用心做的，小祖宗放心！”
太初道君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他的胡子已經不抖了，拂塵也不飄了。他忽然覺得，這個小祖宗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以前的小祖宗，只會揪胡子、炸丹爐、擼狗毛，現在的小祖宗，會扶正帽子、會分金丹、會讓人用心做桂花糕。
太初道君往前邁了一步，清了清嗓子。
“小祖宗，老臣也有話要說。”
“泥說。”
“當年那個主意，是老臣出的，投胎官只是奉命行事。老臣才是主謀，您罰了投胎官，也得罰老臣，不然不公平。”
雲果果轉過頭看著他，太初道君站得筆直，白胡子在風里輕輕飄著，已經做好了挨罰的準備。
“窩昨天說過了，窩叭怪泥了，至少叭怪一半咧，剩下滴一半，窩剛才想通了。泥出主意騙窩，系因為泥怕窩。“
”窩在仙界滴時候，太鬧騰了，泥們，拿窩米有辦法，所以，泥粗主意，系想讓窩去銀間玩，結果窩玩成了金魚。“
”泥米有料到，泥也叭系故意滴，泥要系故意滴，昨天就叭會蹲在樹上，叭敢下來咧，泥昨天蹲了大半天，腿都蹲麻了，窩康見泥下樹滴時候揉腿了咧。泥揉了三下，窩數桌滴咧。”
太初道君張了張嘴。
“所以，窩也叭罰泥了，但系，泥要答應窩一件事。”
“您說！”
“泥回去告訴靈宸帝君，窩叭怪他了，窩以前，在凌霄寶殿上撒仙果，纏仙綾，他每次都想吼窩，但系，每次都米有吼出口。“
”他只系憋桌米有粗聲，窩寄道，他憋得闊難受了，窩現在長大了一點點，窩以後肥仙界，叭會撒仙果了，至少叭撒那麻多咧。“
”纏仙綾，還系要纏滴，仙綾軟軟滴，纏桌好玩，但系，叭纏柱幾上，窩纏樹上，樹上纏了好康，柱幾纏滴像捆犯銀，窩叭捆柱幾了咧。”
“還有，窩寄道，玄清就系帝君滴化身，他系偷偷下凡來幫窩滴，窩會謝謝他。”
太初道君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老臣代帝君謝您。”
“叭用謝，泥們快走吧，天快黑了，窩要次晚飯了，今天老劉做了蓮藕排骨湯。”
“蓮藕闊系爺爺種滴，爺爺種滴蓮藕，比外面買滴又大又粗，粗滴藕炖湯最粉，次起來好好次滴咧，窩一個銀，能喝三碗。”
太初道君和投胎官站起來，投胎官把歪帽子重新扶正了，又朝雲果果鞠了一躬。太初道君揮了揮拂塵，那團灰白色的雲又出現了。
兩個人站上去，雲慢慢升起來，升到半空的時候，投胎官忽然朝下面喊了一句︰“小祖宗！下官回去就學做桂花糕！做甜甜滴！”
“寄道了！泥們快走吧！擋桌窩滴晚霞了！”
灰白色的雲升上了天空，融進了暮色里。
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，公雞從牆頭跳下來，繼續散步，母雞從窩里出來，咕咕叫了兩聲，蘆花雞從屋頂飛下來，落在石桌上，歪著頭看了看那面扣著的水鏡。
雲果果走過去，把水鏡翻過來看了一眼。
鏡面上，封印石還在，裂縫還在，巨眼還在，但裂縫的邊緣，有一層極淡的金光正慢慢地、穩穩地合攏，那是她剛才練劍時散出去的金光，順著某種看不見的脈絡，回到了封印上。
“泥康見了？”雲果果對著鏡面說道。
“泥在找窩，窩滴金光也在找泥，窩們扯平了，今天叭打架，窩要去喝蓮藕排骨湯了咧，泥乖乖待在里面，等窩長大。”
雲果果把水鏡重新扣在桂花糕盤子底下，然後轉身跑出屋子，朝膳房飛去。銀鈴鐺在暮色里響了一路。
她跑出去的時候，並沒有看見——那面水鏡的鏡面上，巨眼眨了一下。
一道極細極細的黑氣，從鏡縫里滲出來，不再是蚯蚓的形狀，而是一只極小極小的手，只有手指頭那麼大，它從鏡縫里伸了出來，朝桂花糕的方向，輕輕地，踫了一下，然後，又縮回去了。
桂花糕上，留下了一個很小，很淡的黑色指印，像被風吹來的炭灰，它慢慢地、慢慢地，融進了桂花糕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