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云果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桂花糕。
盘子里还剩三块桂花糕，昨天她舍不得全吃完，留着准备今天配早茶，她伸手拿了一块，刚要塞进嘴里，忽然停住了。
桂花糕上有一个指印，像被谁的指尖碰了一下。颜色很淡，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，可云果果的眼睛比一般人的都尖，她把桂花糕举到眼前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“介个指印……比窝滴小，窝滴手已经够小了，介个比窝滴还小。”
“介系……谁碰过窝滴桂发糕？小果？叭对，小果滴手指头叭粗，她碰过滴地方会有口水。”
“介个米有口水印，就一个黑黑滴指印咧，跟昨天水镜缝里，爬粗来滴辣条黑线一个颜色。”
云果果把桂花糕放下了，跑到桌边翻开了水镜，镜面上一切如常。封印石，裂缝，黑气，巨眼都在，裂缝也没有变大，一切都很安静。
可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指尖上沾了一点黑灰，她搓了搓，黑灰搓不掉，她用舌头舔了一下指尖——是苦的，像咬到了烧糊的锅底。
“介个黑灰……能穿过镜面？”
云果果盯着水镜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水镜拿起来，翻到了背面。“镇幽”两个字刻在镜背上，字迹清晰。
她用手指头按了按那两个字，镜子没有反应，她又按了按，还是没有反应。
云果果想了想，把水镜翻回正面，对着镜面说：“泥在吗？”
镜面十分安静。
“窝寄道泥在，泥昨天摸了窝滴桂了糕，泥滴手印，还在上面咧。泥系怎麻粗来滴？水镜封叭住泥？还系，窝昨天练剑滴时候，金光散了，镜面松了咧？”
镜面依然十分安静，可云果果眼尖发现镜面最边缘，有一丝极细的黑气，它没有动静，它缩在边缘上，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蛇，不敢再往前爬。
“泥怕窝。”云果果把水镜举高了一些，凑近看了看。
“泥昨天，趁窝叭注意，摸窝滴桂了糕，窝一转身，泥就缩肥去了咧，泥怕窝发现，泥怕窝生气，泥怕窝，把泥封印得更紧，对叭对？”
镜面没有回答，那丝黑气又缩了一点。
“泥粗来一次，只能够到一块桂发糕，泥粗来两次，也只能够到一块，泥滴力量叭够，封印还在，泥粗叭来。”
“泥只能，在镜面边上蹭一点黑灰，蹭到了也米有用，窝叭会次沾了黑灰滴桂发糕，窝又叭傻，窝把辣块扔得远远滴，泥蹭多少，窝就扔多少，泥永远次叭到，窝滴桂发糕。”
云果果说完，把那块沾了黑灰的桂花糕，从窗口扔了出去，桂花糕在空中翻了个身，落在院子里的泥地上。
公鸡跑过来啄了一下，又吐了出来，甩着脑袋走了，芦花鸡也啄了一下，也吐了。
两只鸡绕开那块桂花糕，仿佛像是在绕开一坨臭狗屎。
“康见米？鸡都叭次，泥滴黑灰太黑太臭咧，鸡叭傻，窝也叭傻，泥省省力气吧！等窝长大，进封印里跟你打，到时候，泥叭用蹭，窝让泥蹭个够，窝用金光把泥围起来，让泥无路可逃。”
“泥现在省桌点，蹭多了，窝滴桂发糕就浪费了，凉亲说过，浪费粮食，雷公会打银，泥叭想被雷公打叭？”
“虽然，泥被封在幽冥界，雷公叭一定找得到泥，但系，万一呢？万一雷公找得到，他打雷滴时候，幽冥界也会响咧，到时候，泥躲都米地方躲。”
云果果把水镜重新扣在桌上，用桂花糕盘子压好，然后她拍了拍手，转身跑出屋子。
“凉亲！窝今天要上学！赵夫几说今天要教新字！”
凤玉瑶在正厅里应了一声：“先吃饭！今天有莲子羹！”
“好！窝要喝两碗！”
上午的课是在书房里上的，赵夫子今天教的是“诚”字。他写了一遍，云果果跟着写了一遍。她的“诚”字歪歪扭扭的，左边的言字旁，像一根压弯了的筷子，右边的“成”字，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。
“四小姐，写字要心诚，心诚则字正。”
“窝滴心很诚，但系，窝滴手叭听话，手说它想写扁滴，心说它想写圆滴，手和心在打架咧，打架滴时候，字就会歪了咧。”
赵夫子叹了口气，正要继续教学，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青音探进头来，脸色有些为难：“四小姐，门口来了好多人，说是从山上来的，找您有事。”
“山上？神马山上？”
“他们说从终南山来，有个白胡子道长带着一群人，说要见您。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，说从东海来。还有两个穿官服的，从西边来。还有三个穿盔甲的，从南边来。还有——门口已经站满了，公鸡都被挤到墙头上去了。”
云果果放下笔，光着脚丫飞到辰王府门口，她扒着门往外一看——辰王府门口果然站了一堆人。
太初道君站在最前面，白胡子在风里飘，他身后站着玉青真君，玉青真君身后站着寒月仙子，寒月仙子身后站着青玄上仙。
青玄上仙牵着哮天犬，哮天犬缩在最后面，夹着尾巴，看见云果果就往后躲。
再后面，还有七八个面熟的神仙，有的抱着盒子，有的拎着篮子，有的背着一口小箱子。
最边上，站着一个白衣服的年轻人，手里拿着一枝月季花，正朝她笑着。
“敖丙！”
云果果喊了一声。
敖丙朝她挥了挥手，他手里的月季花红得发亮，花瓣上还带着露水，像是刚从东海龙宫摘的。
云果果跑到门口，站在台阶上，叉着腰，看着这一大群人。
她数了数——十三个神仙，一个龙族太子，两只仙鹤，一只哮天犬，把辰王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，公鸡站在院墙头上打鸣，声音里带着抗议。
“泥们——怎麻都来鸟？”
云果果双手叉腰，仰着脸问道：“窝昨天说过了，窝叭怪泥们了咧。”
“泥们还来干神马？系叭系，窝说滴话叭管用？还系说，泥们听叭懂？”
“泥们系神仙，神仙应该听得懂窝滴话，窝虽然说话口齿叭清，但系，窝说滴系银话，银话，泥们听叭懂？”
太初道君往前迈了一步，拂尘往臂弯里一搭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祖宗，老臣们今天来，不是来赔罪的，是来送礼的。”
“送礼？送神马礼？窝又叭缺东西。窝有桂发糕，有莲藕汤，有咸鸭蛋，有凉亲，有父王，有小鱼，有小果，有爷爷，还有锅锅他们。”
“窝神马都叭缺，泥们送礼，窝还系要还礼，窝叭喜欢麻烦。”
玉青真君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一颗金灿灿的仙丹，比昨天的甜金丹更大更圆，仙丹上有一层淡淡的金光，在阳光下流转着，像一颗被凝固的星星。
“小祖宗，这是老臣新炼的九转大还丹，加了桂花蜜和东海珍珠粉，甜而不腻，入口即化，您要不要尝一颗？”
云果果看了一眼那颗仙丹，确实好看，闻着也确实香，她摇了摇头。
“窝昨天说过叭罚泥们，叭罚也就叭会收礼，收了礼就系交易。窝叭想跟泥们做交易，窝跟泥们系朋友。朋友之间叭送礼，送了就生分了。”
寒月仙子往前走了一步，她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裳，头发上别着一根银簪，清冷冷的，跟月宫里的霜一样。她手里还捧着一只雪白色的兔子，小小的耳朵耷拉着，眼睛红红的，像两颗小樱桃。
“果果，这只玉兔是新生的，才三个月大，我带来给你玩，不算是礼，算是……借你养两天。”
云果果看着那只兔子，兔子的耳朵抖了一下，鼻头动了动，朝她的方向嗅了嗅。
云果果的手伸了一半，又缩回去。
“窝叭能养，窝已经有公鸡母鸡芦花鸡了咧，再加一只兔几，爷爷滴院几就成动物滴家了咧，所以，窝叭能养，但系——窝阔以摸一下，就一下。”
云果果伸出手，摸了摸兔子的耳朵，耳朵软软的，热热的，像刚出炉的桂花糕，她摸完，就收回了手。
“好好摸，寒月姑姑，泥肥去好好养桌它，等它长大了，窝去月宫康康它，窝以前说过，要去月宫康康兔几滴，窝说话算话。”
青玄上仙挤上前来，手里拿着一对风火轮的金环。这对是新的，比以前那对大一圈，环上刻着火焰纹，转起来呼呼生风。
哮天犬跟在他脚边，一看见云果果就趴在地上，两只前爪，捂住了眼睛。
“小祖宗，这对风火轮是新的，是我连夜赶制的，比原来那对结实，您踩上去，保准不炸。”
云果果看了一眼风火轮，又看了一眼趴在青玄上仙脚边的哮天犬。
“哮天。”
哮天犬听到云果果声音，颤抖了一下。
“泥——抬头。”
哮天犬慢慢把头抬了起来，它的眼睛里全是恐惧，上一次，被云果果撸秃的毛还没完全长齐，背上那一块秃疤，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“窝叭撸泥了，泥别怕。”
哮天犬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窝长大了一点点，窝叭会随便撸狗了咧，泥滴毛，还要长好久才能长肥来，窝康见了，窝以后叭会撸泥了咧。但系，泥要答应窝一件事。”
哮天犬眨了眨眼。
“泥以后叭要怕窝，窝系果果，果果叭可怕，果果只系喜欢撸毛滴咧。”
“窝现在叭撸了，泥阔以放心，窝以后康见泥，只会摸一下头，就一下，叭揪叭拽叭薅，泥信窝。”
哮天犬看了她好一会儿，它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，云果果看见了，她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