摊主闻言，立刻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过来，还附赠一碟切好的馕饼。
随后躬身退后半步，搓了搓手，目光落在老人脸上，带着一种近乎忐忑的神情，试探着开口：“……先生？”
老人听见这个称呼，颇有些惊奇。
抬头看了一眼，仔细端详片刻。
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庞上，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分年轻时的轮廓。
老人目光微微一闪：“木勒？”
摊主闻言，整个人猛地一震，眼眶几乎是瞬间便泛了红：“……是！没想到真的还能再看见先生。”
两人相识，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
那时候面前这位老人，还只是一位「游学士子」。
但这个身份，在北桓就是一个笑话，所以到哪都不受待见。
被人驱赶，被人嘲笑，甚至还曾被巡边的哨骑当成汉人绑起来过，险些丢了性命。
那年初见，他已经饿得瘦成了皮包骨，肋骨一根根的凸出来。
族长心善，留他在部族中待了些时日。
而他的回报，就是教他们读书识字。
当时没觉得有什么，只觉得这个满口说着他们听不懂话的人怪怪的，就连行为也怪怪的。
就拿他们迁徙的时候来说吧，曾被一条浅溪拦住去路。
所有人都觉得只要蹚过去就行了。
事实上大家也都是这么做的。
唯独他会停下来，用一块块石头填出小道，省去后来者的麻烦。
这也因此成了父母训斥他们的「反例」。
读书读得多了，就会像他一样，变成书呆子。
南朝就是因为这种人多，所以才会不堪一击。
至于之后北桓被逐出中原，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。
过了凡事都爱问东问西的年纪，自然也就不会再问：南朝既然都是书呆子，为何北桓的勇士们还打不过呢？
等到他生儿育女，莫名其妙就听说陛下拜了国师。
直到入京，每天听着他的故事，这才将记忆中的两个人渐渐重合在一起。
但……
书呆子？
国师？
差距未免太大了一些。
可今日看见，再无疑惑！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老人问道。
摊主闻言，脸上的激动之色微微一黯，随即咬牙切齿的朝老人摊开手掌，赫然只剩四根手指。
“……那燕世子烧了我的帐篷，杀了我的牲畜，就连手脚的拇指也一并被斩去了，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！若是不来京城，怕是一家老小都活不下去。”
草原的规矩，是矮于车轮的不杀。
燕世子入乡随俗，只不过他把车轮放倒了而已。
如今能捡一条命，已经算是幸事了，完全是因为部族都是牧民的缘故。
若是别的部族之中，有从军之人，那就是男丁一个不留，只剩老弱妇孺，还要废掉生育的能力。
老人沉默片刻，没有追问细节。
“那家中妻儿可曾安好？”
“安好，安好。”
摊主深吸了一口气，用力抹了一把脸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：“虽然缺了拇指，但被朝廷安置，如今靠着小摊，每日卖些羊汤馕饼，温饱总是不难，孩子也入了蒙学，只要识字读书，就算不能弯弓搭箭，日后糊口总是不难的。”
两人寒暄一番。
摊主这才恭敬退下。
少年歪了歪脑袋，笑问：“你以前还收过学生呢？我以为我是第一个～～”
老人拿起汤匙，轻轻搅了搅碗中的羊汤，语气平淡：“……不过仓促相伴数日。彼时我尚且漂泊游学，自身学识尚且浅薄，哪里谈得上传道解惑，称不上为「师」。”
少年当即摆了摆手，眼底笑意更浓：“欸！谦虚了不是？如今整个北桓，上至王公贵族，下至乡野牧民，谁人不知国师心中最重教化啊？”
尽管字里行间都是「讥讽」，但这话倒是不假。
北桓民风尚武，寻常百姓养育子嗣，从来不在意识文断字。
孩童自小跨马弯弓，苦练骑射搏杀，能上阵斩敌才是旁人口中夸赞的好儿郎。
可如今各州、各镇、各乡尽数修建蒙学屋舍，凡适龄稚童，官府强制送入学堂读书习字，无人能够例外。
没有教书先生？
好办！
从玄阳招揽就是了。
起初根本没人敢来，就强行掳了一些。
一改往日对南人的苛待暴行，一律以宾客之礼相待。
这般新政，自然惹得不少守旧王公贵族心生不满，私下抱团非议，直言自家子孙何苦去学南人读书？
岂非长他人志气，灭自己威风。
更有甚者，还杀了一群儒生，妄图逼陛下废止教化政令。
但面前的老人也没留情，将唆使之人全都抓了起来。
当时的气氛，离着清君侧也不远。
但在老头子开口之后，一个个的就全都老实了。
虽然老头子对王庭没什么归属感，还有「圣人不管人间事」的天道压制在，可北桓以武为尊，面对自家圣人，谁人不服？！
这个消息被往来的旅人带回去。
短短两年时间，已有近千名在玄阳自觉「怀才不遇」的儒生主动收拾行囊北上应试。
朝廷设考场统一考校学识，经核验学问合格者，便分派各地蒙学任教；学识浅薄、难以教书者，也酌情安置文书、记账等差事。
若是不愿久居北桓，官府亦备厚礼车马护送返回玄阳；若是担忧归乡后遭玄阳官府缉拿治罪，亦可前往西域避世安身。
可以预见，以后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多。
“现在也多亏了国师大人的「仁政」，他们才能苟活……可你知道朝廷因为这几千人，得多费多少口粮吗？”
少年难以理解。
几千人当然不多，但是几千张凭空吃饭的嘴落在京城里就很多了。
这明显是燕世子的阳谋！
北桓的体制又不似玄阳，上令下达。
出了京城就是各大部族，谁也不想要累赘。
若是硬塞，反倒让君臣离心离德。
这种情况下安置在京城，岂不是自找麻烦？
少年冷哼一声，压低声音：“要我说啊，反正都是废人了，就该在城外把他们都杀了……到时候就说是秦忌做的，待到朝野震怒，直接发兵南下。他们死后得知自己的性命能够激励战心，想必也是欣慰的。”
“……”
老人意料之中的无视了。
少年也不气馁，自顾自的继续道：“还有！你为难那些孩子也就罢了，居然连军中将领也要为难……你可知你逼着他们去学南贼的兵书、战法，有多少人不服气？”
老人伸出手：“……把你腰间的刀给我。”
“干嘛？”少年警惕地挑了挑眉。
“给我就是。”
“……”
少年犹豫片刻，还是摘下之后递了过去。
老人抽刀出鞘，指尖摩挲刀身粗糙纹路，问道：“这是燕世子造的那把？”
“是啊！那些商人从西南带来，我花重金买下的……还以为多了不起呢，其实就是一把柴刀，林地穿梭、近身缠斗尚还趁手，若是跨马对阵，全然比不上长枪、战刀。”
“那你还带着它作甚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
少年五指骤然攥紧，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：“有朝一日，我要用这把刀亲自割下他的脑袋。”
老人闻言，不置可否。
指尖轻敲宽厚刀身，随口抛出一问：“那我问你，若是以刀来比军队。握刀的手是陛下，将帅是刀柄，而士卒是刀锋。那占据最广的刀身呢？是什么？”
少年翻了个白眼，并不想搭理他。
读书人最讨厌的就是这个，逮到机会就哔哔叨叨个没完。
“我再问你，若是以刀来比天下，提刀的手还是陛下，刀柄是国中无力征战的老弱妇孺，壮年男子则是浴血护土的刀锋。他们上阵拼杀，一来为了荣华富贵，二来所求，也不过护住身后至亲。那刀身又是什么？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教孩子、教将领，其实都是一个道理，还以为是百年前呢？”
“汉人擅阵战，动辄上万人马铺开，旗鼓号令，进退有度。但我等岂能如此？”
“往年南下，战时激烈，将令难抵基层，单股部队最多不过千人，多少人因为贪功中了埋伏？连最拙劣的陷阱都看不破！”
“我总不能希望领队之人，都像你这般是上三品，唯有将北桓万民铸成刀身。若是百人亦有战力，那玄阳骑兵远逊于我，如何应付？”
“斩马刀你是见过的，连块肉都切不开，但刀身厚重，一刀下去筋断骨折……你想灭了玄阳，以后有的是机会，但绝对不是现在。”
少年冷哼一声：“……若是能一箭穿心，要什么筋断骨折？刚刚在朝堂上，为何不帮我说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