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到秦忌再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提着一张古怪长弓。
外形怪异，弓臂的弧度与普通的战弓全然不同，弓弦也不只是简单地系在两端的弓臂上，反而延着两条伸出来的副弦，在弓臂内侧匪夷所思的交叉起来。
而且最让人觉得称奇的，还是弓臂的上下两端，各嵌着一个小小的青铜滑轮，并不圆润，反倒有些歪斜，弓弦从上面绕过。
楚瑶百无聊赖地趴在石桌上，见他又提着弓回来，不由翻了个白眼，问道：“你还要射箭啊？有完没完？我们四人凑一桌打麻将不好吗？”
“不，这个是送你的……”
“？？？”
楚瑶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：“送我弓箭干嘛？！”
“玩玩咯，你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嫌闷吗？”
“可我不会射啊。”
楚瑶捏了捏自己的胳膊：“你看我这细胳膊细腿的，哪里像是能拉得开弓的？”
“放心，这个弓跟你知道的那些不一样，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秦忌说着，强行将那张弓塞到姑姑怀里。
楚瑶拗不过他，只得勉为其难地站起身来，学着记忆中那些弓手的样子，摆了个姿势。
手指都还没用力呢，抱怨的话就已经脱口而出：“你看，我就说我没力……诶？”
楚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将弓拉成满月，而且完全没费什么力气。
“这是什么弓啊？！”
楚瑶难以置信自己看到的事情，尝试着又拉了几次，每次都是轻轻松松。
秦忌双手抱胸，满脸嘚瑟：“厉害吧！居然连你也能弯弓搭箭了……”
“「连」字是多余的！”
楚瑶白了他一眼，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她从小就想做女侠惩奸除恶，奈何吃不住苦。
想像小孩子一样过家家吧，也总得有样兵器傍身。
可惜寻常的兵器，挥舞起来都太吓人了，万一自伤怎么办？
弓箭算是其中比较安全的了，奈何拉不开，现在怎么不算是得偿所愿呢？
“哈哈，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……”
楚瑶何止是喜欢啊，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手里的弓，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，忍痛将弓递了回去：“你是要上战场的，这么好的弓你自己留着就是了，我又不是非得玩这个……”
秦忌没有接：“这只是一个试验品，你留着玩吧，我用的弓，力道肯定不能这般软绵绵。”
复合弓最大的特点就是省力，哪怕长时间持瞄也不累。
而且容错率高，精度也更准确。
上手门槛更是没有，连姑姑都能装模作样的射两箭。
但是拿到战场上，尤其是马战的时候，结构复杂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，不仅便携性差，容易损坏，而且连射的速度也不快。
但秦忌是上三品。
只要能近身，恐惧的应该是对方。
所以复合弓就只剩优点。
同样的力道，十石的力气用在普通战弓上，射出来的就是十石力气的箭，但是在复合弓上射出来的，无论是威力还是速度，亦或是射程，都是旁人难以想象的。
当年北桓南侵之时。
中原王朝有一个叫做八牛弩的玩意儿，顾名思义，就是攻城、守城的重型床弩，需要八头牛的力气才能拉开。
等到实际操作的时候，按照大小，从十人到百人不等。
几乎是冷兵器时代射程、威力的天花板了，有记载的最远距离甚至达到了1800米。
攻城的时候，有「踏橛箭」，箭头带倒刺，牢牢钉在城墙里，士兵可以踩着箭杆攀爬登城。
防守的时候，则有寒鸦箭，弦上挂铁斗，内置几十支普通箭矢，一次发射大面积散射，覆盖步兵集群。
最猛的则是一枪三剑箭，大约是两米左右长的标枪式重箭，专门用来狙杀将领、击穿重甲。
北桓的玄犀，当初没少折损在其箭下。
唯一的问题，就是固定之后无法机动，上一次弦动辄数分钟，一轮发射后敌人很容易冲到近处。
试想一下，如果自己能靠弓箭达成差不多的效果呢？
近身搏斗还是有可能翻车的，尤其是上次之后，若再交手，秦忌丝毫不怀疑她会抱着跟自己同归于尽的心态。
女人疯起来太可怕了。
还是射她比较安心。
“那很厉害啊，你做出来了吗？”
楚瑶其实听不太懂秦忌说得什么。
对前朝、前前朝的事情也都不感兴趣。
但大致意思她是知道的：这把弓很厉害，以后在战场上能占很多便宜，那自然也就更安全。
她或许是这天底下最怕秦忌出事的人了。
能远远的射箭，干嘛要真刀真枪的乱砍？
秦忌摇了摇头，苦笑道：“没有……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，寻常的材料根本吃不住那么大的力道。”
“找慕清寒也不行吗？”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……我现在能够想到的，也就是佛门的菩提树和儒圣当年手植的青竹。”
前者，初代佛陀在树下悟道。
而后历代佛陀、罗汉皆于树下悟道、坐化、留禅印、镇心魔，千百年佛光浇筑，自带破妄禅意，手持之时凝神静气。
后者，儒圣手植，又遭浩然正气蕴养千年。
寻常兵器砍之无痕，水火不侵。
韧性无双，刚正非常。
“还差弓弦和尾羽没有着落……可惜慕清寒不争气，不是都说道门有仙鹤吗？哪呢？否则鹤羽还可以考虑考虑……到时候凝聚儒释道三家气运，万米之外取人首级我也是敢想一想的。”
楚瑶嗤笑一声：“算了吧，你能弄到前面两项再说……你砍哪一个，佛门和儒家弟子都得把你给砍了。”
秦忌耸耸肩，不置可否。
“那我就留着吧～～”
楚瑶喜滋滋的把弓搂在怀里：“这些日子老说京中有采花贼，他敢进来我就一箭射死他！”
“……”
秦忌摸了摸鼻子，没有接话。
转头看向从他射箭开始，就鬼鬼祟祟趴在墙头偷看的小姑娘。
苓儿瞧见自己被发现了，吓得脸色一白，慌慌张张的就想逃走。
奈何上山容易下山难，爬梯子也是一样的。
慢悠悠的磨蹭下来倒是还行，但现在被秦忌一瞪，这个人就慌了神，一脚踩空，大头朝下就栽了下来。
秦忌摇摇头，身形一晃，飞身过去，提着她的衣领。
小妮子眨眼就变成了双手双脚下垂的姿势，像被人揪住脖颈的猫崽子，一动不敢动。
“……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……”
“让我猜猜，难不成是知道下毒奈何不了我，所以想偷学射箭？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是不介意的，但我很厉害，寻常的弓箭伤不了我……你若是想报仇，最靠谱的还是习武，如果有天赋的话，练个几十年，等我年老体衰了，或许有机会。”
“……”
“要不我替你找个老师？”
秦忌说着，指了指远处的雪见：“……她是真正的天才。”
小丫头浑身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颤，慌慌张张的摇头。
秦忌瞅了一眼神色冰冷的雪见，神色颇为无奈。
怎么说呢……
从她决定给自己下毒的时候开始，雪见就不可能给她好脸色了。
秦忌愿意给她留点善意，一来是因为萧芷，二来也确实是高祖当年的「莫须有」。
楚瑶不知道那些，对苓儿还是同情和怜爱更多，凑过来关切问道：“怎么样？没摔着吧？”
“……应该没有。”
秦忌将她重新提起转了转。
“你这丫头也真是的，想看就看，爬什么墙头啊？”楚瑶说着，拍了秦忌一下，从他手里接过苓儿，将她揽到身边，替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。
而后视线落在那架梯子上：“噫，这架梯子好像还是咱们小时候用的呢～～”
秦忌睁着眼睛说瞎话：“是吗？我都不记得了！”
楚瑶猛地转过头来，怒瞪着他：“你再说？！”
“……我就是不记得了。”
“哼！当时嬷嬷整日管着我，狗洞被堵上之后，才有的这个梯子，结果头一次翻出去，就被父皇瞧见。我想着让你赶紧救我下去，结果你倒好，抱起梯子就跑！把我一个人留在上面，我想跑跑不了，最后被打了一顿！”
楚瑶现在说起来，还是满心怨言。
谁说高祖怜惜她，从不动粗的？
大错特错。
高祖是什么出身，当初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，即便是后来黄袍加身，骨子里信奉的也一直都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那套「棍棒底下出孝子」的朴素道理。
在老头子看来，小孩子家家的只有屁股打痛了，日后才会真正记住规矩。
但高祖毕竟是高祖，也不是毫无长进的，深谙刚柔并济的道理。
具体措施是每次打完，拎到高祖皇后面前，听一连串的叽里咕噜大道理。
秦忌揉了揉鼻子，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解：“……没问题的啊，你已经被发现了，难道逃了，高祖就不会找你麻烦吗？到时候还得连累我……你自己挨揍就行啦，死一个总比死一双强。而且若不是我跑得快，梯子能留到现在？”
“我不想跟你说话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