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三刻，颍州府衙，大堂。
雨水把青石板街道冲洗得干干净净，但洗不掉空气里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。府衙门口的石狮子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，几个红巾军士兵正在用清水冲刷，水流在地上汇成淡红色的小溪，蜿蜒流进街边的水沟里。
大堂内，韩山童端坐在主位上。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杏黄色的道袍——虽然不是龙袍，但那颜色已经有点那个意思了。手里依然捻着那串菩提珠，但捻得很快，看得出来他心里并不平静。
刘福通、杜遵道、罗文素、盛文郁、李二几个人分坐在两边。刘承业因为腿伤没法久站，被特许坐在下首一张圈椅上，左腿伸直搁在矮凳上，绷带下面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此战，歼敌两百多，俘虏三百，缴获粮食八千石，白银五万两，铠甲兵器无数。”杜遵道拿着账册，一项一项地念，声音在大堂里回荡，“达鲁花赤府、蒙古贵族十七家、色目官员八人，全部烧毁。汉军降卒四百二十人，已经集中看管。我军阵亡八十三人，伤一百二十人，其中重伤四十五人。”
“阵亡将士，厚葬抚恤。”韩山童的声音带着疲惫，但很坚定，“就在颍水边上立碑，碑文写‘红巾义士之墓’，每个人的名字都要刻上去。抚恤按承业说的办：阵亡的，家属免三年赋税，分田十亩；重伤的，免两年赋税，分田五亩。这些田，从没收的蒙古贵族田产里出。”
“教主仁厚。”杜遵道记了下来，继续说，“眼下最要紧的事，是安民。城里的百姓苦得很，粮价高得离谱，得马上开仓放粮。但怎么放，得有个章程，不然容易出乱子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刘承业。
这几天的表现，已经让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众人心里有了分量。
刘承业忍着腿疼，坐直了身体：“教主，放粮得有章法。我建议分三步走：第一，今天就设十个粥棚，分布在四个城门和城里几条要道上，先救那些快饿死的人。粥要稠，插根筷子不能倒。第二，明天开始按户登记。每户凭户籍领粮，大人一天三升，小孩两升，五天领一次。要防止有人冒领、重复领。第三，组织百姓修房子，发农具。现在正好是种荞麦的时候，两个月就能收，能缓解秋天的粮荒。”
韩山童点了点头：“好。这事交给杜先生办，调两百辅兵协助。”
“还有城里的治安问题。”罗文素插话，“破城的时候，难免有人趁乱抢劫，得立威。我建议设一支‘执法队’，在街上巡逻抓贼，敢有抢劫强奸的，当场砍头！”
“可以。”韩山童看向刘承业，“承业，你有没有合适的人选？”
刘承业想了想：“黑牛可以。他性子直，认死理，不徇私情。给他五十个人，戴上红色臂章，专门管治安。但得先立下十七条禁令，公布出去——强奸掳掠的砍头，趁火打劫的砍头，造谣惑众的砍头……让全城老百姓都知道，红巾军不是土匪。”
“十七条？”盛文郁来了兴趣，“哪十七条？”
刘承业其实只是随口说了几条，但话已经出口了，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：“一、不听号令者斩；二、临阵退缩者斩；三、泄露军机者斩；四、奸淫妇女者斩；五、掳掠百姓者斩；六、私藏战利品者斩；七、克扣军粮者斩；八、虐待俘虏者斩；九、私斗伤人者斩；十、酗酒滋事者斩；十一、赌博败俗者斩；十二、造谣惑众者斩；十三、通敌叛变者斩；十四、见死不救者斩；十五、虐待伤员者斩；十六、毁坏田禾者斩；十七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：“欺凌孤寡者斩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，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这些条款有的是军规，有的是民法，混在一起，但每一条都是冲着乱世里最常见的恶行去的。
“好！”韩山童一拍大腿，“就这十七条！杜先生，你写成布告，在全城张贴！从今天起，这就是我红巾军的铁律！”
“最后一件，是军制改革。”刘承业从怀里掏出一卷纸——是他这几天忍着腿疼写的，“我们现在有战兵九百，义勇一千多，但编制太乱了。我建议仿照宋朝的制度，设‘军、营、都、队、什、伍’六级。五个人为一伍，设伍长；十个人为一什，设什长；五十人为一队，设队正；一百人为一都，设都头；五百人为一营，设营指挥；一千人以上为军，设军都指挥使。每一级都设正副长官，职权要明确。”
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：“还要设一个‘讲武堂’，挑选识字、有胆量的士兵进去学习，教兵法、阵型、识字。三个月一期，毕业以后可以当队正以上的军官。第一批学员五十人，就从这次立功的人里选。”
“讲武堂……”韩山童咀嚼着这三个字，“教兵法，谁来教？”
“我可以教基础的。”刘承业说，“也可以请杜先生、罗先生讲历史，请老兵讲实战经验。关键是要培养军官，不能总是靠江湖把式打仗。”
韩山童和刘福通对视了一眼，两人眼里都有震撼。
这个少年想的不是一时的胜负，而是长远的基业。
“准了！”韩山童一锤定音，“承业，你的伤还没好，先休养半个月。但这改制的事，由你主持，福通辅助。需要什么人，调！需要什么东西，拿！”
“谢教主。”刘承业想躬身行礼，但腿疼得动不了，只好拱了拱手。
散会以后，刘承业被抬回了住处——原来是达鲁花赤府旁边的一个小院子，三间瓦房，不大但干净，已经收拾出来了。
母亲刘王氏正在熬药。小泥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，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。
“儿啊，你可算回来了。”刘王氏看他被抬进来，眼眶又红了。她穿着一件新换的细布衣裳——是从达鲁花赤府的库房里找的，本来是婢女的衣服，但比起她以前那身破衣裳，已经好太多了。
“娘，我没事，养几天就好了。”刘承业安慰道，被亲兵扶到床上躺下。
“还没事！腿上那么大一个窟窿！”刘王氏抹着眼泪，小心翼翼地掀开绷带查看。
伤口很狰狞，皮肉往外翻着，虽然已经缝合了，但周围又红又肿，摸着发烫——是感染的迹象。
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：“这要是落下残疾，可怎么办……”
“娘，乱世里头，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刘承业握住母亲的手，“您看，咱们现在有瓦房住，有粮食吃，比在刘家庄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娘不要这些，娘就要你平平安安的……”刘王氏泣不成声。
正说着，亲兵在门外报告：“将军，府外有百姓求见，说要谢恩。”
刘承业让母亲帮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，靠在床头：“请到前厅……算了，直接请进来吧，我腿不方便。”
进来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，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。老头一看见刘承业就要下跪，被亲兵一把扶住了。
“刘将军，小老儿是西城铁匠铺的王老汉。”老头声音哽咽，指着身边的男孩，“这是我孙子狗儿。他爹被蒙古人拉去修黄河，累死了。他娘生病饿死了，就剩下我们爷孙俩。昨天在粥棚领了粥，今天又听说要分粮……小老儿没啥能报答的，让狗儿给您磕个头！”
狗儿很机灵，立刻跪下来，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，额头都磕红了。
刘承业赶紧让亲兵把孩子扶起来：“老丈快请起。红巾军起义，就是为了让老百姓有活路。狗儿要是愿意，可以去讲武堂——就是学本事的地方，管吃管住，学成了能当军官。”
“愿意！愿意！”狗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但看了看爷爷，又低下头，“可爷爷没人照顾……”
“一起去。”刘承业说，“讲武堂需要杂役，老丈可以去做饭、打扫，也算有份工，有口饭吃。”
爷孙俩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接着又来了几拨百姓，有来谢恩的，有来诉冤的，有来送鸡蛋、送菜的——虽然只是几个鸡蛋、一把青菜，但在这饥荒的年月里，已经是重礼了。刘承业一个一个地接待，耐心听他们说，能解决的就当场让亲兵记下来，解决不了的就说明原因。
一直忙到午后，人才渐渐少了。刘承业累得额头上直冒汗，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
“将军，该换药了。”亲兵端来热水、干净的布条，还有一小罐药膏——是军医调的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刘王氏小心翼翼地解开绷带，伤口果然比之前更红肿了，还有黄色的脓液渗出来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不敢动。
“娘，没事，把脓挤干净就好了。”刘承业咬着一块布巾，示意亲兵动手。
亲兵是战兵营的老兵，见过血，但也没处理过这么重的伤。他咬了咬牙，用烧过的小刀划开脓口，开始挤脓血。
刘承业浑身绷紧了，青筋暴起，但一声不吭。
挤干净以后，敷上药膏，重新包扎好。
“将军，您睡会儿吧。”亲兵看他脸色惨白，低声说道。
刘承业摇了摇头：“还有事。你去把黑牛、赵四，还有陈安陈百户，叫来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