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初刻，邓州西门外三里，河神庙。
王权让队伍停在庙后的杨树林里。从这里能看见邓州城墙的轮廓，像一头蹲伏在晨雾里的巨兽。城墙高两丈五，青砖砌的，砖缝里长着枯草，在晨风中瑟瑟发抖。城楼上隐约有人影走动，是守夜的兵丁在换岗，灯笼的光在雾气里晕开，像鬼火。
“权哥，王顺真的会开城门么？”王勇凑过来，压低声音问。他手腕上那根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着，像一痕血。
“会。”王权说，眼睛盯着城门楼。其实他心里也没底，但这时候不能露怯。三百条命系在他身上，他得稳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“万一他变卦了，咱们这三百人，不够守军一顿箭射的。”说话的是王小石，那孩子脸色发白，嘴唇都咬出了血印，但握着柴刀的手很稳，指节发白。
王权没接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半块饼，掰成三份，递给王勇和王小石一人一份。自己也啃了一小口，嚼得很慢。饼是掺了麸皮的，硬，糙，刮嗓子，刮得喉咙生疼，可这是他们最后一顿干粮了。
“吃吧，吃饱了才有力气杀人。”王权说。
三人默默啃饼。树林里其他人也都在吃东西，有的啃野菜团子，有的舔盐块，还有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头是几根炸焦的虫子——是昨晚在田埂上捉的蚂蚱，用火烤了，焦黄油亮。
“叔，您还留这个。”旁边年轻人咽了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最后一顿了，吃点荤的。”老汉把虫子分给周围几个人，每人分到一两条，吃得津津有味，咯吱咯吱响。
王权看着，心里发酸。这就是他的乡亲，饿到吃虫子，还舍不得一次吃完。今天要是败了，这些人，这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，跟着他一起长大的兄弟，叫着他“权伯”的子侄，都得死。
“权哥，有人来了。”放哨的汉子低声道。
王权立刻伏下身，手按在刀柄上。从树林缝隙看出去，官道上来了个人，推着独轮车，车上装着两筐菜，叶子还带着露水。那人戴着破草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走得不快，到河神庙前停下，四下张望。
是王顺。
王权打个手势，让众人别动，自己猫腰钻出树林。王顺看见他，眼睛一亮，推车进了庙。
“权叔！”王顺一把抓住王权的手，手心里全是汗，又湿又黏，“您真来了……”
“答应了要来，就一定会来。”王权打量他。王顺二十五六岁，瘦高个，穿着守备营的号衣，但衣服不合身，晃晃荡荡的，像挂在竹竿上。脸上有伤，青一块紫一块，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“脸怎么了？”
“昨晚值夜，蒙古百户打的。”王顺扯了扯嘴角，疼得龇牙，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龈，“说我站岗打瞌睡。其实我就是眯了下眼……权叔，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。我们汉军，在营里连狗都不如。蒙古兵吃白面馍，我们吃麸皮饼；蒙古兵喝酒吃肉，我们连刷锅水都喝不热乎。稍有不顺，非打即骂。我同营的老赵，上个月就因顶了一句嘴，被活活打死，尸首扔乱葬岗喂野狗。”
他说着，眼睛红了，眼眶里蓄满了泪：“权叔，我娘说，要不是您，她早死了。今天我这条命，还给您。城门我开，但开完之后，我得跑——营里都知道我是您本家，事情一漏，我第一个死。”
“往哪跑？”
“往南，去襄阳，投奔我舅。”王顺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，塞给王权。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，铁齿硌着王权的手心，“这是西城门钥匙，卯时三刻，我带班，守门的八个兵，有五个是我兄弟，都说好了。另外三个是蒙古兵，得……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，手掌在喉咙前一划。
王权接过钥匙，沉甸甸的：“那三个蒙古兵，什么时辰换岗？”
“辰时。但今日秃鲁花在醉仙楼宴请河南来的巡查使，下令全城戒严，蒙古兵多半会提前换岗。我出来时听说，巳时就要换。”王顺看了眼天色，天边已经泛白，“权叔，您得在巳时前进城，晚了就难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权拍拍他肩膀，能感觉到他肩膀在抖，“顺子，叔欠你条命。”
“是侄儿欠您的。”王顺跪下，磕了个头，额头磕在泥地上，砰的一声。起身推车就走，脚步匆忙。走出几步，又回头：“权叔，保重。要活着。”
王权点头，看着王顺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雾吞没了他的身影。他攥紧钥匙，铁齿硌着手心，生疼。
回到树林，王权把情况一说。众人沉默。原来计划是午时动手，现在要提前到巳时，只有一个时辰准备了。
“提前就提前。”王勇啐了一口唾沫，唾沫落在地上，砸起一小撮尘土，“早干早利索。”
“可咱们的人还没完全到位。”王小石说，声音里带着焦虑，“说好里应外合的，城里那些苦力、脚夫，得午时才能聚齐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王权决断，“巳时进城，直扑醉仙楼。杀了秃鲁花，开仓放粮。百姓看见粮食，自然会跟咱们走。”
他重新分派任务：“勇子，你带五十人，跟王顺的人一起，解决那三个蒙古兵，控制西门。小石，你带一百人，占粮仓。记住，占了粮仓别急着开仓，等我信号——我杀了秃鲁花，提头到粮仓，再开仓。”
“那剩下的人呢？”
“跟我去醉仙楼。”王权握紧刀柄，刀柄上的牛皮被汗浸湿，“五十人，够了。”
辰时三刻，邓州西城门。
守门的八个兵，三个蒙古兵，五个汉军。蒙古兵挎着弯刀，在城门洞里走来走去，靴子踩在青石板上，咔咔响。一个蒙古兵打了个哈欠，骂骂咧咧：“汉狗就是事多，大清早戒什么严，害老子觉都睡不好。”
五个汉军低头站着，不说话。王顺也在其中，他看了眼日头，又看了看官道的方向，心里急得像火烧——权叔怎么还不来？
这时，官道上来了十几辆板车，推车的都是农夫，穿着破衣烂衫，裤腿挽到膝盖，小腿上沾着泥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，佝偻着背，推车推得很吃力，车上的柴堆得冒尖。
“站住！”一个蒙古兵拦下车队，手按在刀柄上，“干什么的？”
“军爷，送柴的。”王权低头哈腰，陪着笑，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，“城里刘老爷家订的柴，让今早送到。”
“戒严了，不知道吗？滚回去！”蒙古兵不耐烦地挥手，像赶苍蝇。
“军爷，行行好。”王权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，悄悄塞过去。铜钱在手心里攥得发烫，“刘老爷催得急，送不到，小的饭碗就砸了……”
蒙古兵掂了掂铜钱，在手里抛了抛，撇撇嘴，但还是让开了：“快点快点，送完赶紧滚！”
“谢军爷！”王权推车进城。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青石，吱呀作响。后面十几辆车依次跟进。
就在最后一辆车进城门洞时，王顺忽然大喊：“动手！”
五个汉军同时拔刀，刀光在晨雾中一闪，扑向三个蒙古兵。蒙古兵猝不及防，一个被当场砍倒，刀从肩膀劈进去，卡在锁骨里，血喷出来，溅在城墙上。另外两个反应过来，拔刀抵抗，弯刀相撞，火星四溅。
可这时，推车的“农夫”们从柴草里抽出兵器，一拥而上。锄头、镰刀、扁担，劈头盖脸地砸下去。
战斗很短。三个蒙古兵被乱刀砍死，尸体拖到墙角，用草席盖了，草席很快被血浸透。王顺喘着粗气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对王权说：“权叔，快！一刻钟后巡逻队就过来了！”
“关城门！”王权下令。
城门“吱呀”关上，门闩落下，发出沉重的响声。王勇带五十人守在门洞里，控制制高点。王小石带一百人，由王顺的一个兄弟带路，直奔粮仓。王权自己带剩下五十人，往醉仙楼去。
晨雾中，邓州城的街道还很安静。早起的小贩刚摆出摊子，看见这群手持兵器、满脸杀气的人，吓得扔下摊子就跑。王权不管他们，只顾埋头赶路。他知道，必须在巡逻队反应过来之前，拿下秃鲁花。
醉仙楼在城东最繁华的街上，三层木楼，雕梁画栋，朱漆大门，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，灯笼上写着“醉仙”二字。往日这时辰，楼里还在沉睡。可今日不同——楼里灯火通明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，还有猜拳行令的喧哗。
秃鲁花在宴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