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，十八人議定方略。
徐壽輝坐在清虛觀偏殿的蒲團上，看著眼前這十七張面孔，心中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——有興奮，有忐忑，更多的是一種“老子這輩子要干票大的”的荒誕感。
一個月前，他還是個走街串巷的布販子，被人追著討債。一個月後，他就要揭竿造反了。
但當他看到歐普祥那張粗獷的臉上寫滿興奮，看到鄒普勝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緊緊握著鐵錘，看到陳友諒那雙眼楮里閃爍著算計的光芒——他知道，這一切都是真的。
“第一條，聯絡各地豪杰。”徐壽輝清了清嗓子，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听起來更有底氣，“歐普祥，你負責聯絡漕幫和鹽販。那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漢子，只要給夠好處，就是咱們的刀。”
歐普祥咧嘴一笑，露出滿口黃牙︰“徐大哥放心！漕幫那幾個堂主，都是我拜把子的兄弟。一句話的事兒！”
“第二條，鄒普勝，你負責聯絡鐵匠和礦工。”徐壽輝看向那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，“咱們缺兵器，你那些同行，能拉多少算多少。”
鄒普勝點了點頭，惜字如金︰“行。”
“第三條——”徐壽輝看向坐在角落里、一直低頭寫著什麼的年輕人，“友諒，你識文斷字，檄文你來起草。還有，那些讀書人，你能拉攏幾個是幾個。”
陳友諒抬起頭，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︰“徐大哥放心。那些書生，肚子里裝著墨水，也裝著怨氣。給他們一個出頭的機會，他們會比誰都積極。”
徐壽輝點了點頭，又看向清虛老道︰“道長，聚攏信徒的事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清虛老道捋著胡須，一副高人風範︰“貧道明日便下山，以‘彌勒降世，真主出山’為名，在蘄、黃一帶傳道聚眾。老道在民間尚有幾分薄面，想來能拉來不少人。”
“第四條，軍械。”徐壽輝的目光掃過眾人，“鄒普勝帶鐵匠秘密打造刀槍，歐普祥從鹽路私購弓箭。清虛觀後山有個山洞，我昨天去看過，隱蔽得很，可以做秘密工坊。”
“第五條，起事時間。”徐壽輝頓了頓，“定在六月初六。道長說，那日是‘天貺節’，吉日，宜起兵。地點就在多雲山，以清虛觀為據點。”
“第六條——”徐壽輝深吸一口氣，“與江北紅巾軍聯絡。我親筆回信韓山童，約定南北呼應，共抗元軍。”
他說完這些話，感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。原來，當老大這麼累。
雞叫頭遍時，方略已定。
十八人歃血為盟。徐壽輝咬破手指，將血滴入酒碗，看著殷紅的血絲在酒液中擴散開來。其他人也一一照做。十八碗血酒，十八顆人頭。
“從今日起，咱們就是兄弟！同生共死，共創大業！”徐壽輝舉起碗，眼眶有些發熱。他不知道這是激動，還是害怕，又或者兩者都有。
“同生共死！共創大業！”十七人齊聲低吼，聲音在偏殿中回蕩，震得燭火搖曳。
眾人飲盡血酒，摔碗為誓。瓷片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，像是某種儀式，宣告著他們與過去的徹底決裂。
眾人散去後，徐壽輝獨坐燈下。
他從懷里掏出那塊蟠龍玉璜，借著燈光仔細端詳。玉質溫潤，雕工精細，蟠龍的每一片鱗甲都清晰可見。龍眼處瓖嵌著兩顆小小的紅寶石，在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澤。
這東西，真的能帶來天命？
他不知道。他甚至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。
但他知道的是，他已經沒有退路了。從他決定舉起這面旗幟的那一刻起，他就只能往前走，直到死，或者直到坐上那把椅子。
“徐施主。”
清虛老道的聲音在門口響起。徐壽輝抬起頭，看到老道去而復返，站在門檻處，月光在他身後勾勒出一道剪影。
“道長還有事？”
老道走進來，掩上門，聲音壓得極低︰“起事之後，需立國號，定年號，設官職，方成體統。”
徐壽輝一怔。這些東西，他想過，但沒想這麼細。在他看來，先把隊伍拉起來再說，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。但老道顯然比他考慮得周全得多。
“老道夜觀天象，”老道繼續說道，聲音平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見南方有星大如斗，赤色，主火德當興。火克金，元屬金德，當滅。故國號可稱‘天完’——天者，至高無上；完者，完美無缺。年號可稱‘治平’，取治國平天下之意。”
徐壽輝愣住了。
他看著老道那張波瀾不驚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慈眉善目的老道士，比他想象的要深沉得多。
“道長……早就想好了？”
老道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藏著太多東西，讓人看不透︰“四十年前，那老僧托付玉璜時，還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？”
“‘此玉出，天完興。然天命無常，慎之慎之。’”
老道的目光落在徐壽輝臉上，那目光里有期待，有擔憂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。
“徐施主，老道助你，是因你確有救民之心。但帝王之路，尸骨鋪就。他日你若忘了初心——”老道頓了頓，聲音低沉下來，“老道今日能助你，他日也能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徐壽輝心頭一凜。他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鄭重地向老道躬身行禮︰“壽輝銘記道長教誨。此生若負百姓，天地不容。”
老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轉身離去。道袍在夜風中飄蕩，像要乘風歸去。
徐壽輝獨坐燈下，一夜未眠。
六月初六，多雲山，清虛觀。
與潁州、徐州、鄧州、襄陽的轟轟烈烈不同，徐壽輝的起義，起初悄無聲息。
清晨，山霧未散。清虛觀前的空地上，聚集了三百余人。
徐壽輝站在觀前石階上，看著眼前這些人。山民、工匠、販夫、幾個窮書生——這就是他的第一批兵馬。他們手里拿著鋤頭、柴刀、鐵錘，只有少數人有真正的刀槍。衣衫襤褸，面有菜色，但眼神熾熱。
三百人，去打一座縣城。
徐壽輝在心里默默盤算著勝算，發現怎麼算都覺得懸。但他沒有表現出來。他知道，如果連他都慌了，這些人就更沒底氣了。
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販短褐，腰間佩了刀——是鄒普勝連夜打的，百煉鋼，雖粗糙，但鋒利。他舉起那塊蟠龍玉璜，晨光透過山霧照在玉上，泛著神秘的光澤。
“鄉親們！”徐壽輝開口，聲音在山谷中回蕩，“元廷無道，欺壓漢人，致使生靈涂炭！今日，我徐壽輝在此起事，不為稱王，不為稱帝，只為給咱們窮苦人，掙條活路！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人群︰“我徐壽輝，以前也是個窮賣布的。我知道餓肚子的滋味，我知道被官府欺負是什麼感覺。你們信我一次，跟我干，我不敢說能讓你們大富大貴，但我保證——至少讓你們吃飽飯！”
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起來。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農顫巍巍地問道︰“徐……徐天王，真的能給飯吃？”
“能！”徐壽輝斬釘截鐵，“打下縣城，開倉放糧！第一個沖進去的，賞三斗！殺一個元狗的，賞五斗！”
這話一出，人群的氣氛明顯變了。那些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人，眼楮都亮了起來。
亂世之中，什麼忠義、什麼天命，都比不上一碗實實在在的飯。
徐壽輝舉起玉璜︰“此乃天授信物，昭示天命！自今日起，咱們這支義軍，就叫‘紅巾軍’！與江北紅巾，同氣連枝，共抗暴元！”
“紅巾軍！紅巾軍！”
三百人齊聲低吼。聲音不算大，但在這山谷中回蕩，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力量。那是壓抑太久之後的爆發，是絕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徐壽輝拔出刀，刀指山下︰“目標，蘄水縣城！開倉放糧，解救百姓！出發！”
三百人，像一股細流，從多雲山淌下。沒有擂鼓，沒有吶喊，只有沉默的腳步，踏在山路上，沙沙作響。
徐壽輝走在隊伍最前面。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，快到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。他握緊刀柄，指節發白。
媽的，要是這一仗輸了，我這輩子可就交代在這兒了。
但他沒有回頭。
當日下午，蘄水縣城。
守軍不過二百，且多是老弱。歐普祥的本家兄弟歐狗兒，趁守午門的兵卒打盹，悄悄開了水門。
徐壽輝率三百人從水門潛入，直撲縣衙。
一路上遇到幾個巡邏的元兵，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撂倒了。一個元兵臨死前發出一聲慘叫，驚動了附近的守軍。但等他們反應過來時，徐壽輝已經帶人沖到了縣衙門口。
縣令是個蒙古人，叫塔出。他正在後堂摟著小妾喝酒，听見喊殺聲，醉醺醺地提著刀出來。剛出門，迎面就飛來一支箭，正中大腿。
“啊——”塔出慘叫一聲，摔倒在地。
陳友諒放下弓，面無表情地走過去，一腳踩住塔出的胸口︰“別動。動就再給你一箭。”
塔出疼得滿頭大汗，哆哆嗦嗦地用生硬的漢語說道︰“饒……饒命……”
不到一個時辰，蘄水易主。
徐壽輝站在縣衙門口，看著手下的人把“天完”大旗插上城樓。赤紅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，像一團燃燒的火焰。
這就拿下了？
他有些恍惚。一個縣城，就這麼拿下了？比他想象的容易太多了。
“徐大哥！”歐普祥滿臉是血地跑過來，但笑得跟朵花似的，“糧倉找到了！滿滿當當的，少說有五千石！”
“開倉放糧。”徐壽輝說。
消息傳開後，饑民從四面八方涌來。他們跪在地上磕頭，高呼“徐天王萬歲”。有些人甚至激動得哭了出來——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糧食了。
徐壽輝看著那些面黃肌瘦的臉，看著那些渾濁的眼楮里重新燃起的光，心中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原來，這就是權力的味道。
當夜，徐壽輝在縣衙聚將。
清虛老道獻上早已備好的旗號——一面赤紅大旗，上書“天完”二字，另有“徐”字帥旗一面。又獻上印璽、官服、儀仗，儼然早有準備。
徐壽輝看著那些東西，心里暗暗吃驚。這老道，到底準備了多久？
但他沒有表現出來，只是點了點頭︰“道長辛苦了。”
他封鄒普勝為“鐵匠營指揮”，歐普祥為“鹽路營指揮”，陳友諒為“文書參贊”，趙普勝為“內務總管”。清虛老道不受封，只願做個“軍師”，參謀軍事。
“下一步，打蘄州。”徐壽輝指著地圖，“蘄州是州治，打下蘄州，咱們才算在江南站穩腳跟。但蘄州有守軍三千，硬拼不行。”
他看向歐普祥︰“歐普祥，你在漕幫的兄弟，可能聯絡城內？”
“能！”歐普祥拍著胸脯，“漕幫兄弟早恨透了元狗，只要咱們兵臨城下，他們必作內應！”
“好。三日後，兵發蘄州！”
當夜，徐壽輝獨坐縣衙書房，提筆給韓山童寫信。
信中報捷，並約定南北呼應，互為犄角。寫罷，用印——印是清虛老道給的，刻著“天完治平”四字。
他看著那方印，心中感慨萬千。
一個月前，他還是個走街串巷的布販，被人追著討債。如今，他是一方義軍首領，有兵有糧有地盤。
這變化太快了，像做夢一樣。
可他心里清楚，這不是夢。城外那些領到糧食的百姓的笑臉，不是夢；鄒普勝手上那些為打兵器燙出的疤，不是夢；陳友諒眼中那種渴望建功立業的光，不是夢。
這亂世，要麼殺人，要麼被殺。
他選了前者。
徐壽輝走到窗邊，推開窗。夜色中，蘄水縣城點點燈火，那是百姓家的光。遠處城牆上的“天完”大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。
南方星火，已燃。
而江北，潁州城里的劉承業，此刻正跪在丞相府冰冷的地磚上，接受命運的審判。
南北兩股火，終將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