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帅府到他住的小院，不过三里路。
刘承业走了半个时辰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左腿的伤口在裤管里黏糊糊的，他知道那是血又渗出来了。但他没有停下来歇，也没有让亲兵搀扶。他要靠自己走回去——如果连这三里路都走不了，那他还谈什么东山再起？
回到院门口时，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母亲刘王氏正在院里洗衣。她蹲在一个大木盆前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瘦削的手臂，用力搓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。听到脚步声，她抬起头，看到是儿子，慌忙站起身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。
“儿啊，回来了？”她的目光在刘承业脸上扫了一圈，又落到他缠着绷带的左腿上，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教主……没为难你吧？”
刘承业看着母亲那张满是担忧的脸，心里一酸，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：“没有。降了职，还是校尉，照样带兵。”
刘王氏愣了愣，忽然松了一口气。可那口气一松，眼泪也跟着下来了。她用粗糙的手背抹着眼睛，又哭又笑：“降了好，降了好……不当大官，不当将军，安稳。”
她走上前，拉住刘承业的手臂，像是怕他跑了一样：“儿啊，娘给你说门亲事吧。隔壁街的王屠户家有个闺女，今年十五，长得周正，人也勤快。咱们好好过日子，不打仗了，行不？”
刘承业苦笑。
亲事？过日子？
娘啊，这乱世之中，哪有什么安稳日子？他今天还是校尉，明天可能就成阶下囚；今天还有这个小院栖身，明天可能就曝尸街头。娶了人家姑娘，不是害了她吗？
“娘，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他扶着墙，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左腿一弯，又是一阵钻心的疼，他忍不住吸了口冷气。
“可你也不小了，十六了，该成家了……”刘王氏抹着泪，还要再说，门外传来亲兵苏元元的声音。
“校尉，有人求见。”
“谁？”
“徐州的赵均用，还有……”苏元元顿了顿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少教主殿下，韩林儿。”
刘承业一怔。
赵均用？李二那边的人，来干什么？
韩林儿？韩山童的儿子？他来做什么？
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请到前厅。”刘承业站起身，腿疼得他又是一咧嘴。
“儿啊，你伤还没好，少见客……”刘王氏急了，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娘，不得不见。”刘承业拍了拍母亲的手，一瘸一拐地往前厅走去。
前厅很简陋。几张椅子，一张方桌，墙上挂着一幅颍州地图——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。这还是当初陈管事献的那幅，他一直挂在这里，每天看，每天琢磨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走。
可现在，他觉得这幅地图上的每一条路，都通向死胡同。
赵均用和韩林儿对坐着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韩林儿十五岁，面白无须，瘦得像根竹竿。他穿着一件锦绣衣袍——料子是上好的杭绸，绣着暗纹云鹤，很考究。可那袍子穿在他身上，空荡荡的，袖口长出半截，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。他坐姿拘谨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眼神怯生生的，不住地瞟赵均用，又瞟门口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赵均用则完全是另一种人。一身靛蓝劲装，腰佩弯刀，刀鞘是鲨鱼皮的，磨得发亮。他坐得随意，右腿翘在左膝上，靴子上沾着泥——是赶路溅上的。眼神锐利得像鹰，在刘承业进门时，上下扫了他一眼，尤其在那条受伤的左腿上停了停。
来者不善。刘承业心里有了数。
“少主殿下，赵兄，不知有何见教？”他拱手行礼，腿伤让他动作有些僵硬，但礼数还算周全。
韩林儿慌忙站起来，动作太急，带倒了身后的椅子。“哐当”一声响，他脸更红了，手忙脚乱地去扶椅子，嘴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刘将军……不，刘校尉不必多礼！我、我是奉教主之命，来……来慰问将军伤势的。”
这话说得生硬，像背书。背完之后就卡壳了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，脸涨得通红。
刘承业心中明镜似的。
韩山童这是派儿子来示好，也是来试探。
试探他被降职之后，是否心生怨怼，是否还有可用之志。同时让少主与他接触，或许有栽培之意——少主需要得力武将辅佐；又或许，只是做给外人看——看，教主对刘承业依旧信重，连太子都亲自来探望了。
帝王心术，无处不在。
“谢教主关心，臣已无大碍。”刘承业说着，让亲兵上茶。
茶是普通的粗茶，陈年的，有股霉味。但在这乱世，能有口热茶喝已经算不错了。韩林儿接过茶杯，小口抿了一下，眉头微微一皱，但没说什么。赵均用则一饮而尽，抹了把嘴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。
“刘兄弟，我这次来，一是为了送李二爷答应的一千石盐。”赵均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拍在桌上，“已经运到泗水码头了，这是交割文书。”
刘承业点了点头，没有去看那张纸。
“二来嘛——”赵均用看了一眼韩林儿，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，“听说兄弟被降了职，特地来看看。李二爷让我带句话：若颍州待不下去了，徐州随时欢迎。二爷说了，你来，副统领的位置虚席以待。每年这个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三百两？三千两？刘承业没有问，只是在心里冷笑。
当着少教主的面说这种话，胆子可真不小。
这是赤裸裸的离间，也是试探——试探他对颍州的忠心还剩几分，试探韩林儿会作何反应。
韩林儿的脸色白了。他低下头，装作没听见，只顾喝茶。可他的手在抖，茶水泼了出来，烫了手，也不敢吱声。
刘承业正色道：“赵兄说笑了。臣受教主隆恩，虽有过受罚，心无怨怼。徐州之事，乃兄弟之盟，今后仍需并肩作战。副统领之位，还请李二爷另择贤能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赵均用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，转而说道：“还有一件事。南阳的元军，在邓州屠城了。”
刘承业握杯的手猛地一紧。青瓷杯壁传来温热，可那温热瞬间被心底涌上的寒意驱散。
“男女老幼，杀了八千多人。”赵均用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人头堆成了京观，就在邓州北门外——你当初关闸门的地方。”
每个字都像冰锥，刺进刘承业的心里，刺出血来。
“也速不花放话了，说要踏平颍州，鸡犬不留。现在南阳、汝宁两路元军正在合兵，约有两万人，不日就要南下。另外，也先帖木儿眼伤好了，从汴梁又调了五千兵，正往这边赶。”
八千条人命……
刘承业闭上了眼睛。
可闭上眼睛也没用。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些人头堆积的画面，能听见临死前的惨叫，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。那些被他关在城外的人，那些相信红巾军能带来活路的人，那些王权的乡亲们——现在都成了京观的一部分，成了也速不花炫耀武力的战利品。
是我害了他们。
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，在他的心上来回锯。
“赵兄此来，不只是报信吧？”刘承业睁开眼，眼中已有血丝。
赵均用压低声音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：“李二爷想联合用兵，打南阳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也速不花在邓州劫掠了不少东西，金银细软装了三十大车，现在正往南阳运。”赵均用的眼睛里闪着光，“我们可以半路劫杀，既得钱粮，又挫元军锐气。但需要颍州出兵牵制——不用多，一千人，在宛城附近闹出动静，让南阳守军不敢出城接应就行。”
“多少兵马？”
“徐州出两千，颍州出一千，足够了。事成之后，财货对半分。”赵均用盯着刘承业，眼中的精光像两把刀子，“刘兄弟，你在军中威望仍在。只要你点头，自有人愿意跟你走。陛下和丞相那边……事后报个‘剿匪’就是了。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”
又要擅自动兵。
刘承业心中警惕陡升。
赵均用这个人，历史上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。后来他跟李二反目，自立门户，最终被元军所杀。这条计策，表面上看是为了钱粮，可深想一层——恐怕不只为财货那么简单。
或许是想拉他下水，彻底把他绑在徐州的战车上。
或许是想消耗颍州的兵力，让徐州坐大。
又或许……是想借元军之手，除掉他这个潜在的威胁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刘承业说道，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三天。三天后，我在泗水码头等信。”赵均用站起身，抱拳告辞。临走前，他又瞥了一眼韩林儿，那眼神意味深长。
韩林儿也站了起来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走到刘承业身边，小声说道：“刘校尉，教主他……其实很器重你的。只是……教中有人进谗言，说你功高震主。你……小心些。”
说完，他匆匆走了，像怕被人看见他与刘承业多说了一句话。
功高震主。
刘承业独自坐在厅中，这四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。
是啊。他才十六岁，就已经立下了夺颍州、退也先、联四军的功劳。军中将士敬他，百姓称他“战神”，王权这样的外将只信他……
这样的臣子，哪个君王不忌惮？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这双手，握过刀，杀过人，写过战报，也签过调令。现在，它们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因为伤，不是因为疼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。
原来不知不觉间，我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。
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，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，像是在预告着什么不祥的事情。
刘承业坐在黑暗中，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，接下来的路，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刃上。
稍有不慎，就是粉身碎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