潁州城頭。
韓山童、劉福通、杜遵道、羅文素、盛文郁，以及一眾將領，全都站在敵樓上，望著城外元軍大營的混亂景象。
火光中，能看見元軍士兵倉皇收拾，車輛橫七豎八，旗幟倒地，一片狼藉。有人在喊叫，有人在奔跑，有人把輜重扔上車，又有人把車上的東西往下扔。整個營地亂成一鍋粥。
“陛下，元軍要跑！”羅文素激動道，山羊須都在顫抖，“定是承業之計成了！汴梁被圍，也先帖木兒不得不回援！”
劉福通卻眉頭緊鎖。
他盯著元軍營寨，看了許久，緩緩道︰“撤得太亂了。也先帖木兒是沙場老將，就算要撤退，也不會如此狼狽。這像是……故意做給咱們看的。”
“丞相的意思是……誘敵？”杜遵道沉吟。
“十有八九。”劉福通指著營中那些丟棄的輜重，“你們看，糧車翻倒，但袋口扎緊，糧食沒撒出來。旗幟倒地，但沒燒毀——若是真潰退，必會焚旗毀 ，不留給敵軍。還有那些帳篷，只是推倒，沒拆毀。這不像真撤，像演戲。”
韓山童捻著菩提珠，珠子在指尖快速滑動。
他面色平靜，但眼中神色變幻不定。劉承業擅自北上，已讓他不悅。但若此計真成，解了潁州之圍，那就是大功。如今元軍“潰退”，正是追擊的好時機——若能“大破”也先帖木兒，那他韓山童的威望將如日中天，徹底蓋過那個十六歲的“戰神”。
“劉承業……”
他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。這個少年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，從一個小小的百戶，做到獨領一軍的校尉。他本該感激涕零，忠心耿耿。可這小子太能打了，太會打了，打出了名聲，打出了威望，打得軍中只知有劉承業，不知有韓山童。
“功高震主啊……”
可是……萬一是計呢？
“陛下，機不可失啊！”盛文郁急道，聲音發顫，“元軍倉皇撤退，軍心已亂。此時若出城追擊，必可大獲全勝！就算有伏，咱們在城外野戰，總比困守孤城強！”
“是啊陛下！”幾個年輕將領也按捺不住，紛紛抱拳請戰，“圍城二十三天，弟兄們早憋壞了！如今賊軍要跑，正是報仇的時候！”
韓山童看向劉福通︰“丞相以為如何？”
劉福通沉默片刻，沉聲道︰“可派一支偏師，出城試探。若元軍真撤，就追；若有伏，就退。如此，可保萬全。”
“派誰？”
眾將互相看看。
這是個燙手山芋——若真是追擊，是立功的好機會；若是中伏，就是送死。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，最後，落在一個人身上。
傅友德。
他是劉承業舊部，如今劉承業被降職，他這支兵馬最是尷尬。用他，贏了功勞不算劉承業的，輸了正好折損劉承業的羽翼。
傅友德出列，單膝跪地，甲葉相撞，發出清脆的聲響︰“末將願往！”
韓山童看著他，眼神復雜。
“傅友德……劉承業的心腹愛將……”
他捻珠的手停了下來。
此去若勝，功勞算誰的？若敗，折損的是劉承業的舊部……似乎都不錯。
“準。”韓山童緩緩道，“傅將軍，你率一千騎兵，出城探查。若元軍真退，便追；若有伏，速退。記住，不可貪功，不可冒進。”
“末將領命！”
傅友德起身，轉身大步走下城樓。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挺拔，像一桿標槍。
劉福通看著他的背影，眼中閃過一絲痛色。
“承業啊承業，你可知你留下的這些人，正被人當成棋子？”
半個時辰後，潁州南門打開。
傅友德率一千騎兵出城。馬蹄聲如雷，踏碎黎明前的寂靜。韓山童等人站在城頭，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陛下，”杜遵道低聲道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只有兩人能听見，“傅友德乃是承業舊部，此去若勝，功勞自然算在承業頭上；若敗，承業舊部折損……朝中那些人，恐怕會借機攻訐承業。”
韓山童捻珠的手頓了頓，淡淡道︰“為將者，勝敗乃兵家常事。況且，是傅友德自己請戰的，與承業何干？”
杜遵道心中一寒，不敢再言。
他听懂了——韓山童這是在借刀殺人。借元軍的刀，殺劉承業的羽翼；或者借劉承業的羽翼，試探元軍的虛實。無論哪種結果，韓山童都不虧。
“帝王心術，深如海。”
劉福通也听懂了。
他盯著韓山童的背影，眼中閃過痛色。這個他一手扶上“帝位”的白蓮教主，這個他曾以為一心救民的“彌勒轉世”，在權力面前，終于露出了獠牙。
“亂世之中，人命如草。”
“兄弟之情，君臣之義，在權力面前，薄如紙啊！”
他閉上眼楮，不忍再看。
可惜了佷子承業……
黎明，鷹嘴峽。
傅友德率軍追到峽谷入口，勒馬停住。
眼前是兩山夾一道的險地，山高林密，晨霧彌漫，看不清山中虛實。谷道寬不過十丈，地上車轍凌亂，旗幟、破車、散落的糧食，到處都是潰退的痕跡。
“將軍，進不進？”副將竇風問，聲音里帶著不安。
傅友德眯眼觀察。
他是老軍伍了，打過大小數十仗，直覺告訴他——這峽谷太靜了。鳥不叫，蟲不鳴，連風過林梢的聲音都沒有。這是伏兵的征兆。
“太靜了。”
他想起當年在鄧州城外，也是這樣安靜的早晨，也是這樣寂靜的山谷。然後，箭雨就從天而降。
“派一隊人，進谷探查。其余人，原地待命。”
副將竇風帶著五十騎小心翼翼進谷。馬蹄聲在峽谷中回蕩，嗒嗒嗒嗒，傳出老遠。五十雙眼楮四處張望，五十只手緊緊握著兵器，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行到中段——
忽然，兩側山中號角驟響！
“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”
號角聲在山谷中回蕩，震得人耳膜發疼。緊接著，滾木 石轟然落下！巨大的石塊從山上滾下，砸在地上發出“轟隆”巨響，震得地面都在顫抖。箭矢如暴雨傾瀉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。
“有伏！撤！”
但那五十騎已陷入絕地。
滾木堵住前路， 石砸翻人馬，箭矢從兩側射來，無處可躲。慘叫聲、馬嘶聲、石頭砸碎骨頭的悶響，在峽谷中回蕩，像地獄奏鳴曲。
竇風被一箭射中咽喉，從馬上栽下來，還沒落地就被滾石砸中，整個人被碾成一團血肉。另幾個士兵被 石砸中腦袋，頭盔凹了進去，腦漿迸裂，白的紅的濺了一地。
傅友德眼楮紅了。
那五十人里，有他的同鄉，有他的副將，有他一手帶出來的老兵。但他不能救——進去就是送死。
“撤！回城報信！”
剩下九百多騎調頭狂奔。身後，元軍伏兵從山中殺出，約三千人，緊追不舍。箭矢從身後飛來，不時有人中箭落馬，被後面的馬蹄踩成肉泥。
傅友德邊跑邊回身射箭，箭無虛發，連射倒七八個追兵。但元軍人多，漸漸追近。他能听見身後追兵的喊殺聲，能听見馬蹄聲越來越近。
“不能死在這里！”
他咬牙，在馬臀上猛抽一鞭。戰馬吃痛，發出一聲嘶鳴，四蹄騰空，向前狂奔。
逃出十里，快到潁州城時，追兵才停下——他們怕中城頭弓箭的射程。
傅友德勒住馬，回頭望去。追兵已退回山谷，只留下一地尸體和血跡。他清點人數，折損一百三十七人，其中五十人是進谷探查的，一個沒回來。
他望著鷹嘴峽方向，眼中燃著怒火，也閃著淚光。
那些弟兄，死了。
死在帝王的算計里，死在權力的棋局中。
“將軍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劉承業離開潁州前，對他說的話︰
“傅將軍，你不能和我走，你要留在潁州守城。潁州就交給你了。若事有變，保命第一，城池第二。咱們的命，比城重要。”
當時他不全懂，現在懂了。
在這亂世，你的命在別人眼里，只是棋子，只是數字，只是——代價。
他調轉馬頭，望向汴梁方向。
“將軍，你在汴梁，可還安好？”
“這盤棋，你下得贏嗎？”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這場亂世，才剛剛開始。
而鮮血，才剛剛開始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