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五，汴梁城中。
粮价已涨至一斗米十五两银。不是银子不值钱了，是粮食真的没了。城门口贴着告示，说官府正在调粮，让大家再忍几天。可告示纸都发黄了，粮食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守军也断了粮饷。蒙古兵和色目兵还能分到些存粮，汉军连麸皮都吃不上。有人开始偷马料，有人开始杀马，有人开始逃跑——被抓回来，吊在城门楼上示众，活活饿死。
更要命的是，城中开始流传谣言：
“也先帖木儿拥兵自重，要割据河南，不管汴梁了！”
“平章秃鲁要夺他兵权，两人已经翻脸了！”
“红巾军说了，开城者免死，还能分粮！”
谣言不知从何而起，但传得有鼻子有眼。有人说亲眼看见也先帖木儿的信使偷偷出城，有人说平章府已备好囚车，等也先帖木儿回城就抓人。
汉军士兵最先动摇。他们本就受歧视，粮饷被克扣，现在城中断粮，蒙古兵、色目兵还能分到些存粮，他们连麸皮都吃不上。有人偷偷串联，准备开城。
庆童在府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也先帖木儿迟迟不归，城中粮尽，军民皆怨。他几次想开城投降，但怕蒙古朝廷追究，诛他九族。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，喝到烂醉如泥，然后趴在桌上哭。
“大人！不好了！”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，“汉军……汉军哗变了！打开了西门，放红巾军入城！”
庆童瘫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。
手中的酒杯滑落，摔在地上，“啪”的一声碎了。
阿老瓦丁提刀冲进来：“大人，快走！从北门走，还来得及！”
“走？往哪走？”庆童惨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“城破了，你我能逃到哪？朝廷饶得了我们？”
“总比死在这里强！”阿老瓦丁拉他起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
喊杀声已到府外。
阿老瓦丁提刀冲出，与冲进来的红巾军战在一处。他武艺高强，连杀数人，刀光闪过，一个红巾士兵被拦腰斩断，肠子流了一地。但红巾军人多，乱刀砍下，这个色目老将倒在血泊中。他临死前还睁着眼，望着汴梁的天空——那天空灰蒙蒙的，像他这一生的底色。
庆童坐在椅上，看着冲进来的红巾军，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，老泪纵横。他从怀中掏出匕首，对准心口，用力刺下。
汴梁，破了。
不是被攻破的，是从内部溃烂，自己开的门。
刘承业率军入城时，城中已乱成一团。百姓抢粮，乱兵抢掠，火光四起。
刘承业骑在马上，看着眼前的一切。街上到处是尸体，有穿军装的，有穿百姓衣服的。一个小孩蹲在墙角，抱着母亲的尸体哭，哭声嘶哑，像小猫在叫。几个元军的汉军士兵从一家店铺里冲出来，抱着布匹、粮食，脸上带着贪婪的笑。
“黑牛！”刘承业厉声喝道，“带执法队弹压！敢有抢掠奸淫者，立斩！”
“得令！”黑牛一挥手，带着执法队冲了出去。
城中百姓已无粮，易子而食。
这四个字，在史书上读来不过是四个字，可当你亲眼看见时，才知道什么叫人间地狱。刘承业入城时，在西市口看见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瓦罐，罐里炖着肉。她看见红巾军，吓得跪地求饶，说那不是人肉，是狗肉，是野狗肉。可那肉的纹理，那骨头的形状，当过兵的人一眼就能认出——那是小孩的手臂。
刘承业差点当场就吐了。
他前世是城管，在小县城管了五年市容。见过最难堪的场面，也不过是卖菜老太往他脸上吐口水，或是无证摊贩抡着扁担跟他拼命。他以为那就是生活的全部了——鸡毛蒜皮，一地鸡毛。
可当他穿越到这个时代，当他亲眼看见人吃人，他才明白自己从前活得多么幸福。
“我想回去。”
这个念头又一次涌上心头。他想回到那个虽然琐碎但至少不用吃人的世界，想回到那个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不用杀人的世界，想回到那个母亲还在、生活还在的世界。
可他回不去了。
刘承业忍着胃里的翻涌下令道：
“王权！控制府库、粮仓！开仓放粮，先稳民心！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。红巾军虽是“贼军”，但军纪严明，很快控制住局面。几个带头抢掠的士兵被当场砍头，人头挂在街口的旗杆上。饥民领到粮食，跪地痛哭，有人捧着米粥，手抖得喝不进嘴里。
汉军降卒被集中看管，承诺不杀。他们蹲在地上，双手抱头，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茫然。有人小声问：“真的不杀我们吗？”没人回答。
刘承业站在汴梁府衙前，看着这座千年古城。
城墙巍峨，街道宽阔，虽经战乱，仍可见昔日繁华。他曾在前世读《东京梦华录》，读《清明上河图》，读宋词，想象汴梁的盛景——“夜市直至三更尽，才五更又复开张。如耍闹去处，通晓不绝。”那时的汴梁，是世界的中心，是文明的巅峰。
如今亲眼见到，却是满目疮痍，烽火连天。
“如果我没有穿越……”
他忽然想。如果他没有穿越，这个时代的汴梁会怎样？历史书上说，至正十八年，红巾军攻破汴梁，定为都城。然后呢？然后元军反扑，红巾军败退，汴梁再次沦陷。然后是明朝，是战乱，是黄河改道，是这座千年古都的衰落。
他来，能改变什么吗？
他不知道。
“将军，也先帖木儿回师了，距城二十里。”探马来报。
刘承业回过神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下令：“传令，紧闭城门，王权将军为城守，固守待援。韩教主大军不日即到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再令黑牛将军带人随我出城。”
亲兵一愣：“将军，您要出城？”
“嗯。”刘承业望向北方，目光穿过城墙，穿过晨雾，落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战场上，“也先帖木儿来得太快了。若让他兵临城下，城中人心未稳，必生变故。我要去……挡他一挡。”
“可您只有八百多人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刘承业打断他，“八百多人，够了。”
六月十五，辰时三刻，汴梁城北三十里，赤岗。
赤岗的地貌是黄河百年改道留下的奇观——河床淤高，主河道南移，原本的河心洲露出水面，经年累月形成这道南北走向的土梁。岗子不高，最高处不过十丈，但绵延三里，将沼泽与河道隔开。
岗上长满芦苇，此时节芦叶已有齐胸高，青郁郁铺成一片绿海，在晨风中涌起层层波浪。岗西是黄河故道淤成的沼泽，连日暴雨，积水未退，水洼连着水洼，水面漂着枯草、浮萍，还有泡胀的动物尸体，在晨光中泛着油腻腻的光。岗东是现今的黄河河道，浑浊的河水贴着岗脚流过，水声沉闷如远雷。
刘承业趴在岗顶一丛最密的芦苇后。
他整个人几乎陷在泥里，湿透的衣甲与泥土混成一体，只有握着千里镜的手露在外面。左腿伤口在泥水浸泡下已肿成紫黑色，皮肤绷得发亮，轻轻一按就陷下一个坑，迟迟不弹回——这是坏疽的前兆。
“这条腿，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他心想。奇怪的是，他并不觉得害怕。也许是高烧烧糊涂了，也许是这几个月见了太多生死，他已经麻木了。他只知道，在腿废掉之前，他必须挡住也先帖木儿。
高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，看出去的景象都带着重影。但他咬牙撑着，千里镜的铜筒抵在眉骨上，借那点冰凉保持清醒。
镜筒缓缓移动，扫过南方官道。晨雾正在散去，能看见道路上扬起的尘烟——是大队骑兵奔驰的痕迹。烟尘在晨光中呈灰黄色，拖出长长一道，像巨蟒爬过大地留下的痕迹。
“将军，探子确认了。”黑牛从芦苇丛中匍匐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。他左肩的刀伤只用烧酒浇过，撒了把草木灰，拿布条草草缠了，此刻纱布下渗着黄浊的脓水。“也先帖木儿率四千骑兵，全是轻骑，一人双马。前锋距此十五里，最多半个时辰就到。”
“四千……”刘承业放下千里镜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这个数字比预想的还多。他原以为也先帖木儿至少会留一半兵力围颍州，现在看来，汴梁告急的消息让这老将孤注一掷了。
“咱们还剩多少人？”他问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能动的，八百四十七人。”黑牛报出数字，顿了顿，“其中带伤的三百二十六人，重伤需人搀扶的八十一人。箭矢还剩两千支左右，平均每人不到三支。干粮……只够今天一顿。”
八百对四千。
伤兵对精骑。
箭尽粮绝，背靠黄河。
绝境。
但刘承业眼中没有绝望，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。他撑起身子，左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疼得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。他抓住旁边的芦苇杆，稳住身形，开始下令：
“黑牛，你率两百人——全是轻伤能跑的，多带旗帜，在赤岗中段摇旗呐喊。记住，要露出破绽。让元军探马看见，咱们的‘大军’里有人走路瘸腿，有人包扎潦草，有人盔甲不全。”
“赵勇，”他看向另一个汉子。这是王权手下的老兵，在邓州突围时断了三根手指，用布裹着，此刻眼神凶悍如狼。“你带一百五十人，全是会水的，在岗下沼泽边缘布设陷阱。陷马坑不用深，一尺足矣，但要密。绊马索用麻绳，染成土色，贴地半尺。做完后，全部退到沼泽深处待命，等信号。”
“其余人，随我退往黄河边。咱们在河边列阵，背水一战。”
黑牛皱眉：“将军，赤岗居高临下，易守难攻。放弃岗子，去河边平地列阵，那是骑兵冲锋的好靶子……”
“守岗守不住。”刘承业摇头，动作牵动背上伤口，他闷哼一声，继续说，“四千骑兵冲岗，一波就能把咱们冲散。咱们要让他们以为，赤岗是疑兵，真正的主力在河边，要背水决战。也先帖木儿多疑，必会分兵——一部攻岗试探，一部绕岗包抄，主力直扑河边。等他分兵，咱们就有机会。”
他看向黑牛，眼中是托付生死的郑重：“你那两百人是诱饵，也是鱼钩。元军攻岗，你们就撤，往沼泽里撤。记住我画的地图，沿着插了芦苇杆的标记走，不会陷进去。元军不知路线，必陷沼泽。等他们乱，你就带人从侧面袭扰，射人先射马。”
黑牛重重点头，独眼中凶光闪烁：“末将明白！定让鞑子有来无回！”
“去吧。”刘承业挥手，转向赵勇，“沼泽里的弟兄，是咱们最后的后手。元军若追进沼泽，你们就动手。若不追，就潜伏待命，等夜间袭营。”
赵勇抱拳，带人悄无声息滑下岗坡，消失在芦苇丛中。
刘承业在亲兵搀扶下起身，最后望了一眼赤岗。晨光中，岗上芦苇如海，风吹过，万叶齐鸣，像无数冤魂在呜咽。
这里，将是他和也先帖木儿的决战场。
“走，去河边。”
他转身，一步一步走向黄河。
身后，八百多人的队伍默默跟上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，在晨风中传出很远。
黄河在面前奔腾，水声如雷。
刘承业站在河边，看着浑浊的河水向东流去。他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：“黄河之水天上来，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美，很有气势。现在他站在这条河边，只觉得它冷，无情，像这个时代一样。
“将军，列阵吧。”亲兵提醒。
“嗯。”他点点头，转身面向队伍。
八百四十七人，在他面前列成方阵。有老有少，有伤有残，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他。那种眼神，他见过很多次了——是信任，是把命交给他的信任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想说“兄弟们，今天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”，想说“谢谢你们相信我”，想说“如果有来生，我希望生在太平盛世”。但话到嘴边，却变成了：
“列阵。”
“弓箭手在前，刀盾兵在后。没有盾牌的，拿木板、门板，什么都行。没有长枪的，把刀绑在竹竿上。没有武器的——捡石头，等敌人近了，砸马腿。”
“我们不求打赢，只求拖住他们。拖到天黑，拖到城中稳定，拖到颍州援军到来。”
“拖得住，我们活。拖不住，我们死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八百多人在黄河边列阵，背水而立。
远处，马蹄声如闷雷，越来越近。
也先帖木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