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六，黎明，颖水北岸。
也先帖木儿站在高岗上，用千里镜观察对岸。晨雾弥漫，对岸营寨在雾中若隐若现，但能看见旌旗招展，炊烟遍地，似有数万之众。
他眉头紧锁，心中疑惑——探马回报，刘承业残部不过两三千，哪来这么多兵马？
“难道刘福通真的把家底都搬来了？”
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沉。刘福通在颍州经营多年，麾下精兵不下万人。若他真的与韩山童决裂，率部投奔刘承业，那对岸就不是两三千残兵，而是近万大军。
“大人，昨夜袭营的贼军，已全部肃清，斩首三百余。”副将禀报，“但粮草被烧了三车，战马惊走百余匹。”
也先帖木儿脸色阴沉。
昨夜子时，一伙贼军从上游渡河，袭扰大营。人不多，但悍不畏死，专放火，专砍马腿，闹了半个时辰才退去。他派兵追击，但贼军熟悉地形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刘承业……”
他喃喃道。这个十六岁的少年，明明已残，明明兵微将寡，却还敢主动出击，真是胆大包天。但正是这份胆大，让他不敢轻进——谁知道对岸有多少伏兵？谁知道这又是怎样的陷阱？
“大人，察罕平章大军距此还有两日路程。咱们是否等等，等大军到来，再渡河不迟？”副将建议。
也先帖木儿犹豫。
他是前锋，若迟迟不渡河，等察罕帖木儿到了，必说他畏敌不前。但若贸然渡河，中了埋伏，损兵折将，更是大罪。
“进退两难。”
他咬了咬牙：“传令，巳时渡河。分三路，每路五千人，从三处渡口同时过。我率中军，在岸上压阵。若有埋伏，立即撤回，不可恋战。”
“是！”
巳时，战鼓擂响。
元军分三路，推着临时扎的木筏、皮筏，开始渡河。河水湍急，有些木筏被冲散，士兵落水，惨叫呼救，但无人理会——军令如山，后退者斩。
对岸，刘承业坐在一辆特制的战车上——车是刘福通命人赶制的，有厢，有顶，可挡箭矢。他透过车窗，看着元军渡河。车旁，刘福通披甲持刀，亲自护卫。
“放箭！”刘承业下令。
对岸箭如飞蝗。元军举盾抵挡，但木筏上空间狭小，不断有人中箭落水，被河水冲走。河水渐渐染红，尸体顺流而下，有些还没死透，在水里扑腾，很快沉没。
但元军人多，第一批千人还是登上了南岸。他们迅速结阵，掩护后续部队。
刘承业看着，心中计算。等第二批千人登岸，第三批开始渡河时，他下令：“出击！”
战鼓骤变。埋伏在河滩芦苇丛中的红巾军杀出，约两千人，直扑登岸的元军。短兵相接，血肉横飞。元军刚登岸，阵型未稳，被杀得节节后退。但第二批元军已登岸，加入战团。
双方在河滩上混战，每寸土地都在争夺。
刘承业在战车上看得真切。他手中令旗挥动，指挥若定。哪里元军多，就调兵增援；哪里元军弱，就重点突破。他虽然残了，但脑子没坏，战场嗅觉依然敏锐。
“左翼，包抄！”
“右翼，顶住！”
“中军，压上去！”
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，通过旗号和鼓声传达给前线。他的声音嘶哑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战斗持续半个时辰，元军已登岸三千余人，但红巾军也投入了全部预备队，双方陷入僵持。
也先帖木儿在岸上看着，心中焦急。他已投入过半兵力，若再不能突破，等察罕帖木儿到了，必说他无能。
“传令，中军渡河！我亲自带队！”
“大人不可！”副将急劝，“您是主将，岂可亲身犯险？”
“再等下去，就真成笑话了！”也先帖木儿怒道，翻身上马，率亲兵卫队，登上木筏，渡河而来。
刘承业在战车上看见也先帖木儿的大纛移动，心中一动。
“机会来了。”
“传令，佯败，往东南撤。”
号角声起，红巾军开始“溃退”，丢下旗帜、兵器，往东南方向逃窜。元军见状，士气大振，紧追不舍。也先帖木儿刚登岸，见敌军溃退，大喜：“追！全歼敌军！”
元军追击，但很快发现不对劲——红巾军虽“溃”，但阵型不乱，且专往沼泽地方向跑。
等也先帖木儿反应过来，已陷入沼泽地。雨后沼泽，泥泞不堪，战马陷入，动弹不得。步兵也举步维艰。
“中计了！撤！”也先帖木儿急令。
但已经晚了。两侧芦苇丛中，伏兵尽出，正是昨夜袭营的那批人——他们根本没走远，一直埋伏在此。箭矢如雨，元军成了活靶子。
也先帖木儿身中三箭，一箭正中右胸，透甲而入。他惨叫一声，坠马。
“大人！”亲兵拼死来救，将他拖出沼泽。但主将重伤，元军大乱，开始溃退。红巾军趁机掩杀，又斩首千余。
等元军残部退回北岸，清点人数，渡河五千，回来不足两千，也先帖木儿重伤昏迷。而对岸，红巾军伤亡不过八百，大获全胜。
刘承业在战车上，看着元军溃退，心中却没有喜悦。
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也先帖木儿虽败，但察罕帖木儿的十万大军即将到来，那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“传令，收拾战场，能用的兵器、甲胄，全部带走。伤员，抬上。一个时辰后，全军开拔，往淮南撤。”
“将军，咱们赢了，为什么不守？”将领刘顺不解。
“守不住。”刘承业平静道，“也先帖木儿败了，但元军主力未损。咱们八千残兵，能胜一场，是侥幸。等察罕帖木儿十万大军到来，颖水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。不如趁现在，主动撤，保存实力。”
众将恍然，不再多问，各自去准备。
刘承业靠在车厢上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左腿断口处剧痛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知道，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但在倒下之前，他必须把这些人，安全带出绝地。
“将军，喝口水。”妞妞递来水囊。
刘承业接过，喝了一口，水很凉，但能提神。他看着妞妞，忽然道：“妞妞，等到了淮南，我给你找个好人家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好不好？”
妞妞摇头：“我不要。我要跟着将军，将军去哪，我去哪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妞妞想了想，认真道，“因为将军是好人。我爹说，这世道，好人不多，碰见了，就要跟着。”
刘承业心中酸楚。
“好人？”
他算什么好人？他手上沾满了血，有敌人的，也有自己人的。他带着这些人，一次次走向战场，一次次看着他们死去。这样的人，算什么好人？
但他没说，只是摸摸妞妞的头：“好，那你就跟着。只要我活着一天，就护你一天周全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八千红巾军，携带着伤员、辎重，缓缓向东南而行。
他们身后，颖水静静流淌，水面上还漂着尸体、断木，河水泛着淡淡的红色。对岸，元军大营死寂一片，也先帖木儿重伤的消息，已让全军士气跌入谷底。
而更远处，察罕帖木儿的十万大军，正滚滚而来。
真正的风暴，即将席卷中原大地。
刘承业坐在战车上，回望颖水，回望汴梁，回望颍州。他知道，这一走，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那些战死的兄弟，那些未竟的理想，那些血与火的岁月，都将成为过去。
但路还得走。
只要还活着，就得走下去，带着这些相信他的人，在这个乱世中，杀出一条生路。
哪怕这条路，是用尸体铺成的。
哪怕这条路的尽头，是更深的黑暗。
他也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他是刘承业，是红巾军的将军，是这乱世中，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汉人中的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