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一年，七月十二，淮南道，泗州境内。
雨已经下了五天五夜，没有一刻停歇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雨水如帘幕般垂落，砸在泥泞的官道上，溅起浑浊的水花。官道早已不成形状，变成了一条宽阔的烂泥河，深的地方能没过人的膝盖。路边原本的稻田变成了沼泽，稻秆倒伏在泥水里，半青半黄，显然错过了收割的时节，今年注定颗粒无收。
刘承业躺在一副特制的担架上——两根粗竹竿中间绑着绳网，上面铺了层薄薄的草席，草席上又垫了块从元军那里缴获的破毡子。担架由四个精壮士兵抬着，在泥泞中艰难跋涉。每走一步，抬担架的士兵都要用尽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，发出“噗嗤噗嗤”的声响。泥水溅到担架上，溅到刘承业身上，但他浑然不觉，只是睁着眼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左腿的断口处传来一阵阵灼痛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同时扎刺。伤口已经严重感染，尽管军医用烧酒清洗、用草药敷裹，但脓液还是不断渗出，将绷带染成黄黑色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。高烧从三天前就开始了，时退时起，每次退烧后他都会陷入短暂的清醒，然后很快又被新一轮的高热吞噬。
此刻他正处在清醒的间歇，虽然浑身滚烫，但神志还算清楚。
“我还能撑多久？”
他问自己。没有答案。但他知道，他不能倒下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停……停下……”他用尽力气说道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抬担架的士兵立刻停下。刘福通从队伍前头策马赶来——其实已经不能算“策马”，那匹黄骠马在泥泞中走得比人还艰难，四条腿都深陷泥中，每拔一次蹄子都要费好大力气。
“承业，怎么了？”刘福通翻身下马，其实是从马背上滑下来，他靴子上全是泥，裤腿湿到膝盖。
“让……让大家歇歇。”刘承业喘息着说，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肺里像有火在烧，“这样走……走不远的。”
刘福通环顾四周。
八千人的队伍在泥泞中拖出数里长，人人浑身湿透，满脸疲惫。很多人拄着木棍，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前行。伤员有五百多人，都用简易担架抬着，或者被同伴背着。辎重车辆大半陷在泥里，不得不丢弃，只带了粮食和必要的兵器。战马损失更惨，出发时的八百多匹，现在只剩不到三百，还都瘦骨嶙峋，走路打晃。
“这样下去，不用元军来打，我们自己就拖垮了。”
“传令，原地休息一个时辰。找高处扎营，生火做饭。”刘福通下令，然后蹲在担架旁，用手背试了试刘承业额头的温度，烫得吓人。“军医！军医呢？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蹒跚着走来，背着个破药箱，浑身湿透，胡子头发都贴在脸上。他叫孙十三，原是汴梁城里的坐堂郎中，城破时跟着红巾军逃出来。他检查了刘承业的伤口，眉头皱成个疙瘩。
“丞相，刘将军这伤……怕是不好。”孙十三压低声音，但刘承业还是听见了，“伤口溃烂得太深，脓毒已入血。若再找不到干净的地方静养，用上好的金疮药，恐怕……熬不过十天。”
刘福通脸色一白，握紧了拳头：“咱们现在到哪了？”
“刚过泗州边界，前头是洪泽湖。这一带水网密布，到处都是沼泽、河汉，路难走得很。”一个本地出身的向导说道，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渔夫，姓周，因为不满元廷的渔税，自愿给红巾军带路。
“附近有城镇吗？能弄到药的地方。”
“往东三十里是盱眙城，是个大城，应该有药铺。但……”周渔夫犹豫，“但那是元军的地盘，守军少说两千。咱们现在这个样子，打不了。”
刘福通沉默。
他知道周渔夫说得对。八千残兵，疲惫不堪，伤员众多，粮草将尽，去攻打一座有两千守军的城池，无异于送死。但不打，承业的伤怎么办？那些伤员怎么办？
“伯父……”
刘承业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“不能打盱眙……咱们，打寿州。”
“寿州？”刘福通一愣，“寿州在西南，离这还有上百里，而且是个大城，守军更多。”
“正因是大城……元军想不到咱们敢打。”刘承业喘息几下，继续道，“而且，寿州临淮河，是漕运枢纽，存粮必多。打下寿州，咱们有粮，有药，还能据淮河而守……元军骑兵在淮南水网，施展不开。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，但思路清晰。
刘福通心中震撼——这个侄儿，重伤至此，高烧不退，居然还能冷静分析形势，提出如此大胆的计划。但仔细一想，确有道理。寿州是淮南重镇，元军定以为红巾军残部会往深山里逃，绝想不到他们敢打寿州的主意。而且正如承业所说，淮南水网密布，骑兵优势大减，这正是红巾军步兵的优势。
“可寿州守军至少五千，咱们只有八千残兵……”刘福通仍有疑虑。
“所以……要快。”刘承业眼中闪过锐利的光，虽然脸色惨白，但那眼神让刘福通想起他健康时的样子，“趁元军以为咱们在逃命，趁雨天路烂，他们追得慢……咱们急行军，三日赶到寿州，趁夜突袭。守军懈怠，可破。”
“万一攻不下呢？”
“攻不下……”刘承业闭上眼，良久，睁开，“攻不下，咱们就死在那儿。反正……在野地里拖着，也是死。不如……拼一把。”
刘福通看着这个侄儿，看着他缠满绷带的身体，看着他因高烧而潮红的脸，看着他眼中那股不服输的狠劲，终于重重点头：“好！就打寿州！大不了，伯父陪你去死！”
他起身，对传令兵下令：“传令全军，改道西南，急行军，目标寿州！能扔的东西都扔了，只带粮食和兵器！伤员……能走的互相搀扶，实在走不动的，抬着！三日之内，必须赶到寿州城下！”
命令传下，队伍中起了一阵骚动。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改道，为什么不往深山里逃，反而去打大城。但当他们听说这是刘承业的决定，骚动渐渐平息——这个十六岁的将军，已经用一次次奇迹证明了他的判断。虽然他现在重伤垂危，但他的话，依然有人信。
“兄弟们！”刘福通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，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淌，但他声音洪亮，压过了雨声，“我知道大家累，知道大家苦！但咱们没退路了！后面，元军十万大军在追！前面，是烂泥沼泽！往山里逃，没粮，没药，迟早饿死病死！不如跟老子去打寿州！打下寿州，有粮吃，有药治伤，有城墙可守！打不下，大不了战死，也比在烂泥里窝窝囊囊死强！愿跟老子拼命的，站起来！”
沉寂片刻。
然后，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百个……满身泥泞的士兵挣扎着站起，尽管腿在抖，尽管浑身无力，但他们站起来了。他们眼中没有豪情，只有麻木的决绝——就像刘承业说的，反正都是死，不如死得痛快些。
“好！”刘福通拔出腰刀，刀身在雨中泛着冷光，“出发！”
八千残兵，在泥泞中转向西南，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巨蟒，缓缓游向未知的命运。
他们不知道，这个决定，将彻底改变淮南战局，也将改变红巾军——乃至整个元末乱世的走向。
刘承业躺在担架上，感受着雨点打在脸上，冰凉刺骨。他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寿州城的轮廓——他在前世的地图上见过，是一座滨临淮河的古城，城墙坚固，易守难攻。
“我会死在那里吗？”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如果不试一试，这八千人，都会死在这片烂泥里。
“那就试试吧。”
他咬紧牙关，在黑暗中，抓住那一丝微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