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二目眥欲裂，嘶吼著撲向那槍手，一刀將其頭顱斬下。血噴了他滿臉，他不管，繼續沖殺。身邊弟兄不斷倒下，兩百，一百，五十……到最後，身邊親兵盡墨，只剩他一人，被數十元軍團團圍在核心。
他拄著刀，單腿站立，衣甲皆碎，渾身是血，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夕陽照在他身上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李二獨眼掃過圍上來的元軍，忽然放聲大笑︰“來吧！韃子們！讓爺爺教教你們，什麼叫漢家兒郎！”
元軍面面相覷，竟一時不敢上前。
就在這時，南方傳來震天喊殺，朱元璋的援軍到了！
徐達率騎兵如利箭般插入元軍側翼，馬蹄聲如雷，刀光閃爍。湯和、常遇春率步兵緊隨其後，喊殺聲震天動地。元軍陣型大亂。朱元璋坐鎮中軍，令旗揮動，各部進退有序，竟將元軍沖得節節敗退。
李二看見，遠處帥旗下，朱元璋騎在馬上，衣甲鮮明，雖面色蒼白，但目光如電，指揮若定。
那一刻，他忽然明白了，為什麼劉承業忌憚此人。
此人，確有大將之風，梟雄之姿。
“李將軍！上馬！”先鋒徐達飛馬而至，沖散元兵，順勢伸手。
李二抓住他的手，躍上馬背。
“吳國公讓我來接應你！”徐達大喝，“走！”
“走？往哪走？”李二聲音嘶啞，“滁州沒了，弟兄們都死光了，老子哪也不去！就在這，跟韃子拼到底！”
“糊涂！”徐達怒道，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！吳國公說了，只要將軍活著，將來必為你報仇！你若死了，那就什麼都沒了！”
李二一愣。
報仇？向誰報仇？元軍？還是……劉承業？
他望向南方，朱元璋的帥旗在風中獵獵作響，赤紅的旗面像一團燃燒的火焰。
或許，這個人，真能成事？
“走！”他最終咬牙。
徐達護著他，殺出重圍，與朱元璋主力匯合。元軍見守軍突圍，想追，但被常遇春率部斷後，且戰且退。到黃昏時，朱元璋部已退至滁州以南十里處的燕子磯，依山扎營。元軍也未強追，收兵回營。
清點人數，李二部五千守軍，守城戰傷亡了三千余，後來出城的兩千守軍，只剩三百人。前來增援的朱元璋部也折損了兩千人馬。但元軍傷亡更重，至少一萬五千人。
營中，朱元璋見到李二，親自迎出帳外。
“李將軍，辛苦了。”
李二單腿跪地——另一條腿斷了，站不住。“末將……謝吳國公救命之恩。”
朱元璋扶起他︰“都是紅巾兄弟，何分彼此。你的傷……軍醫，快給李將軍治傷！”
軍醫過來，給李二接骨、包扎。李二咬牙忍著，額頭上青筋暴起，汗水涔涔而下，卻一聲不吭。包扎完畢，朱元璋屏退左右，帳中只剩二人。
“李將軍，接下來有何打算？”朱元璋問。
李二慘笑︰“打算？老子現在這副樣子，能有什麼打算？吳國公若不嫌棄，收留老子當個小卒，老子給你牽馬墜鐙。”
“將軍說笑了。”朱元璋正色道，“將軍勇冠三軍，忠義無雙，我豈敢怠慢。只是……滁州已失，全椒被圍，和州危在旦夕。江北防線，已崩潰大半。將軍以為，該如何應對？”
李二沉默片刻，道︰“元軍勢大，硬拼是死。不如退守長江，憑天險據守。但劉承業在廬州，必不許咱們退。他巴不得咱們在江北死光，好除去心腹之患。”
朱元璋點頭︰“將軍看得明白。那依將軍之見，咱們是退，還是戰？”
李二獨眼盯著朱元璋︰“吳國公想听真話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老子就說真話。”李二咧嘴，露出那顆金牙，“戰，是死。退，也是死——劉承業會以臨陣脫逃之罪，治咱們死罪。橫豎都是死，不如搏一把。搏贏了，活；搏輸了，死得痛快。”
“如何搏？”
“聯張士誠。”李二壓低聲音，幾乎成了耳語，“老子在滁州時，張士誠的使者羅貫中找過我，說要聯手取廬州，平分江淮。當時老子沒答應，但現在……可以談了。”
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閃︰“張士誠可信嗎？”
“不可信。”李二直言，“但那廝有兵有糧，咱們需要。可以先聯手，滅了劉承業，再圖後計。至于元軍……張士誠在北邊，讓他去頂。咱們取了廬州，站穩腳跟，再跟他慢慢玩。”
朱元璋沉吟。
這計很毒，也很冒險。但眼下，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。劉承業要借元軍之手除掉他，他為何不能聯張士誠，反戈一擊？
只是，這步棋若走錯，就是萬劫不復。
“李將軍，此事需從長計議。”朱元璋最終道，“你暫且先去養傷，等全椒、和州的消息來了再說。若陳瘸子、趙均用能守住地盤，那咱們還有回旋余地。若守不住……再作打算也不遲。”
李二點頭，不再多言。他知道，朱元璋這是動心了，但還在猶豫。畢竟，舉兵造反不是小事，尤其是造劉承業的反，一旦事情敗露，他們都要背上叛逆投敵的罵名。
朱元璋親自送李二出帳，望著他一瘸一拐的背影，心中涌起復雜情緒。
李二這廝，雖粗莽，但看得明白，也夠狠。用好了，是把好刀。但也要防著，別被他反噬。
“國公爺，”徐達悄聲走近，“甦元元那邊，問何時進軍全椒。”
朱元璋冷笑︰“告訴他，大戰剛畢，將士疲憊，大軍需休整三日。另外，派人去廬州，向劉承業報捷，就說我軍在滁州城下與元軍血戰，殺傷一萬，救出李二，但我軍寡不敵眾，暫時撤退。如今滁州城已失，請求廬州速派援軍，並請補充軍械糧草。”
“劉承業會給嗎？”
“定然不會。”朱元璋淡淡道，“但咱們要做出姿態，是他在逼咱們死，不是咱們不忠。將來翻臉，也有話說。”
徐達恍然，領命而去。
朱元璋獨坐帳中，望著跳動的燭火。燭淚堆積如小山，火光在秋風中搖曳不定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，忽大忽小，變幻莫測。
帳外，秋風呼嘯，如鬼哭狼嚎。
這亂世，步步殺機。
而他，已無退路。
要麼成龍，要麼成蟲。
他選擇，成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