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，晨，庐江城。
秋雾浓得化不开，十步之外不辨人影。雾气浸湿了城墙，砖石上凝着露水，摸上去冰凉黏手，像死人皮肤的温度。城头守军两人一岗，隔五丈一哨，人人握紧兵器，盯着浓雾深处，仿佛那里随时会冲出噬人的怪兽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，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刘承业坐在城楼中，腿上盖着薄毯。他一夜未眠，眼中血丝更重，像无数条红色的蚯蚓爬在白眼球上。但神情平静，平静得近乎麻木。面前摊着庐江城防图，上面用朱笔标注了各段城墙的守将、兵力、器械。守军两万，分四门，每门五千。东门直面元军来路，由他亲自坐镇；北门临山，由副将杨璟守；西门临水，由副将李喜喜守；南门背对长江，由副将廖永忠守。
兵力布置看似均衡，但刘承业知道，真正能打的，不过八千。其余多是新兵，或败退下来的残卒，士气低落，眼神涣散。箭矢滚木还算充足，但火油、金汁已不多。最关键的是，军心不稳。昨夜巡营，他亲耳听见有士兵私下议论：“听说陛下死了，张士诚要立新君，咱们这是在为谁守城？”“刘大帅自己都断了一条腿，能打赢元军吗？”“不如降了，好歹活命。”
他没法解释，也不能解释。乱世之中，士兵最实际，谁给饭吃跟谁，谁能带他们活命跟谁。他若不能展现能打赢的能力，军心立刻就要散。
“大帅，元军到了。”亲兵低声道，声音发颤，像秋风中抖动的树叶。
刘承业推着轮椅，来到垛口前。
浓雾渐散。只见城外原野上，黑压压的元军如潮水般涌来，旌旗如林，刀枪如雪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中军大纛下，一员大将金甲红袍，正是扩廓帖木儿。他驻马阵前，用千里镜观察城防，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
“刘承业，没想到你真敢来。”扩廓自语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，“也好，省得我再去庐州找你。今日，就在这庐江城外，终结你这颗将星。”
他挥手下令：“攻城！”
战鼓擂响，惊天动地。鼓声如闷雷滚过大地，震得人心头发颤。元军阵中推出数十架云梯、冲车，缓缓逼近。车轮碾压地面的声音，像巨兽的喘息。弓箭手方阵前移，张弓搭箭，只等命令。
刘承业面无表情，抬起右手。
城头守军张弓搭箭，弓弦吱呀作响。滚木礌石就位，金汁锅下烈火熊熊，黑色的浓烟升腾而起，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三百步。两百步。一百步。
“放箭！”
双方几乎同时下令。箭矢如蝗虫般飞起，在空中交错，遮蔽了天光，然后落下。城头城下，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。元军盾牌高举，但箭矢太密，不断有人中箭倒地，被后面的同伴踩踏而过。守军有垛口掩护，伤亡较小，但元军箭矢钉在城墙上噗噗作响，流箭不时射中守军，有人惨叫着从城头坠落。
云梯架上城墙，铁钩扣住垛口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元军开始攀爬，嘴里咬着刀，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往上涌。守军奋力推倒云梯，用滚木砸，用沸水浇。滚木砸下去，一串人跟着坠落，惨叫声不绝于耳。沸水浇下去，皮开肉绽，惨嚎震天。但元军太多，倒下一批，又上一批，仿佛永远杀不完。
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刘承业在城楼中，冷静地指挥。他手中令旗挥动，传令兵飞奔传令，脚步声急促如鼓点。哪里元军攻得猛，就调预备队增援；哪里出现缺口，就命弓箭手集中射击。他虽不能亲战，但指挥若定，竟让守军渐渐稳住了阵脚。
扩廓在阵中看得皱眉。刘承业用兵，果然名不虚传。守城之法，层层设防，步步为营，竟让他五万大军，一时攻不上去。
“用火炮！”他下令。
元军阵中推出三门火炮——是从元大都城墙上拆下来的“盏口铳”，铜铸的炮身粗大笨重，需要用牛车拉拽。炮手装填火药、石弹，用木槌夯实，然后点火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三声巨响，地动山摇。石弹砸在城墙上，砖石飞溅，烟尘腾起。一段女墙被轰塌，守军数人被砸成肉泥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城头一片混乱，有人惊呼，有人奔逃，有人呆立原地不知所措。
“稳住！”刘承业嘶吼，嗓子几乎撕裂，“火炮装填慢，趁现在，弓箭手集中射炮手！”
守军惊魂稍定，弓箭手集中射击炮阵。元军炮手虽有盾牌保护，但也被射倒数人，惨叫着倒地。火炮攻势暂缓。
但城墙已被轰出缺口，砖石碎了一地，像一张咧开的嘴。
扩廓见状，大喜：“骑兵，冲缺口！”
一队重甲骑兵，约千人，如钢铁洪流，直冲缺口。马蹄踏过护城河上的浮桥，踏过倒塌的城墙砖石，踏过尸体，势不可挡。守军拼命阻挡，但骑兵冲击力太强，瞬间突破防线，杀入城中。
“完了……”有守将面如死灰，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刘承业却冷笑：“等的就是现在。关门，放狗！”
瓮城闸门轰然落下，沉重的声音像一声叹息，将入城骑兵关在瓮城内。同时，城头倒下火油，黑色的油液顺着城墙流下，泼洒在骑兵身上。火箭射下，火苗接触火油，腾地燃起。
瓮城内顿时火海一片。战马受惊，人立而起，将骑士掀翻在地。火焰吞噬了一切，骑兵人仰马翻，惨嚎震天。铁甲在烈火中烧得通红，人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，令人作呕。
扩廓脸色铁青，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中计了！
刘承业故意让出缺口，引骑兵入瓮城，然后火烧。这一下，折损了最精锐的千骑。
“好个刘承业！”他咬牙切齿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“传令，四面齐攻，不惜代价，今日必破此城！”
元军攻势更猛。守军伤亡激增，箭矢将尽，滚木礌石用光，连民房都拆了，砖石木头全搬上城头。到午时，守军已折损三成，元军也伤亡近万，但兵力悬殊，守军渐显不支。
刘承业左臂中了一箭，箭杆还插在肉里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。草草包扎，但血已浸透衣袖，一滴一滴往下淌。他面色惨白，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，但依然挺坐，指挥若定。亲兵劝他下城休息，他摇头：“主帅在，军心在。我若退了，城立刻就破。”
就在这时，南门传来急报：元军一支偏师，从水路偷袭，已突破水门，杀入城中！
刘承业心中一沉，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。
南门临江，他本以为元军不善水战，未重点布防。没想到扩廓如此狡猾，明攻东门，暗袭南门。
“李喜喜！”他急令，“带你本部，去南门堵缺口！无论如何，要把元军赶出去！”
“是！”李喜喜率部飞奔而去，脚步声急促而杂乱。
但南门已乱。元军水师从长江突入，守军猝不及防，水门失守。元军涌入，与守军巷战。刀剑碰撞声、喊杀声、惨叫声，在狭窄的街巷中回荡。城中百姓惊恐逃窜，哭喊声震天，更添混乱。
刘承业知道，城守不住了。
但他不能退。一退，军心彻底崩溃，这两万人，全得死在这。
“大帅，撤吧！”亲兵哭求，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，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啊！”
“往哪撤？”刘承业惨笑，笑声里满是凄凉，“北面是元军，东面是张士诚，西面是朱元璋，南面是长江。天下之大，已无我刘承业容身之处。”
他望向东方，那是燕子矶方向。
朱元璋，你还在等吗？等我战死，好收编我的残部？等我的人头，当投名状？
我不甘心。
他握紧轮椅扶手，青筋暴起，指节发白。穿越而来，一年半，从颍州小卒到淮西大帅，他杀过多少人，见过多少血，他自己都数不清了。可他做这一切，不是为了今天死在这无名小城，不是为了成全朱元璋的野心！
他要活！要赢！要坐上那个位置，结束这乱世！
“传令，”他嘶声，声音因激动而颤抖，像一面破锣在风中震动，“全军集结，从南门突围，上船，退往江南！”
“大帅，南门已被元军占了……”
“那就杀出去！”刘承业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，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煤，“告诉弟兄们，想活的，跟我冲！杀出一条血路，退到江南，咱们从头再来！”
“是！”亲兵被他的气势感染，飞奔传令。
残存守军，约万余人，集结在南门附近。人人带伤，个个浴血，但眼中还有最后一点火星。刘承业坐在轮椅上，被亲兵抬着，来到阵前。他扫过这些浑身是血、眼神麻木的士兵，嘶声大吼：
“弟兄们！今日，咱们败了！但败不可耻，可耻的是认命！元军要咱们死，张士诚要咱们亡，连咱们自己人，都在看咱们笑话！可咱们偏要活！活给他们看！跟我冲，杀出南门，上船过江！到了江南，咱们重整旗鼓，杀回来，报仇雪恨！”
“报仇雪恨！”残兵被激起最后血气，齐声怒吼，声音震天。
“开城门！冲！”
南门打开。守军如决堤洪水，涌向元军。元军没料到守军敢出城，阵型微乱。刘承业在亲兵护卫下，冲在最前。他虽不能战，但手中令旗挥动，指挥各部穿插切割。守军抱定必死之心，个个悍不畏死，竟将元军冲得节节后退。
扩廓在城外看得清楚，又惊又怒。刘承业要跑！他急令骑兵追击，但守军已冲到江边，登上来时准备的船只。箭矢如雨，射向追兵。元军骑兵在滩头受阻，马蹄陷入泥沙，眼睁睁看着船只离岸，驶向江心。
“放箭！放火箭！”扩廓嘶吼，嗓子都喊劈了。
火箭如流星般射向船队，带着尖锐的呼啸声。有些船只起火，火焰腾起，士兵惨叫着跳江，在江水中扑腾了几下，便沉了下去。但大部分船只，已驶入江心，顺流而下，消失在晨雾中。
扩廓站在江边，望着空荡荡的江面，脸色铁青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。
五万大军，围攻两日，折损万余，竟让刘承业跑了！
此人不除，必成大患！
但他也知道，刘承业经此一败，已成丧家之犬，不足为虑。真正的威胁，是东面的张士诚，是西面的朱元璋。
“传令，收兵，回营。”他最终道，声音疲惫，“另外，派人联络张士诚、朱元璋，就说刘承业已败，江淮无主，邀他们共商‘分地’之事。”
“是！”
元军退去。
庐江城，已是一片废墟。尸横遍野，血流成河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。江面上，漂浮着尸体、断木、焦黑的船板，随着波浪起伏。
而刘承业站在船头，望着渐远的庐江城，眼中无泪，只有冰一样的冷。
败了。
真败了。
两万弟兄，只带出来五千。地盘丢了，兵马散了，连立足之地都没了。
但他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，就有希望。
江南，还有徐寿辉，还有方国珍，还有无数反元势力。他可以投靠，可以借兵，可以卷土重来。
而朱元璋，张士诚，扩廓，你们等着。
我刘承业，还会回来的。
到时，这江淮大地，将再次因我而颤抖！
船行江心，雾散日出。阳光刺破云层，照在滚滚长江上，波光粼粼，如血如火。
新的征程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