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，怎么了？”
周汝昌见刘承业看完信后脸色骤变，连忙问道。刘承业没有说话，只是将信递了过去。周汝昌接过，快速扫了一遍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众人传阅完毕，个个面色铁青。
“倪文俊这老狗，欺人太甚！”陈瘸子一掌拍在案上，震得茶盏跳起，茶水泼洒出来，“咱们在前线流血，他在背后捅刀！将军，咱们杀回黄州，宰了郑玉，反了他娘的！”
“对！反了！”冯友明、杨璟也跟着激动起来，拳头握得咯咯响。
刘承业叹了一口气，原本他也是这么想的，但静下心来一想不能。
“不可。”刘承业摆手，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现在反，是给徐寿辉口实。他正愁没理由对付咱们，咱们一反，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兵讨伐。届时咱们两面受敌，岳州还没捂热，黄州又丢了，必败无疑。”
“那难道就看着他们夺了黄州？”陈瘸子独眼圆睁，满是血丝。
“黄州不能丢，但也不能硬夺。”刘承业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，“倪文俊要的，是黄州的兵权。咱们给他，但给他个空的。”
“空的？”
“对。”刘承业冷笑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，“传令，让赵铁柱将黄州守军，全部调来岳州。粮食、军械，能带走的全带走，带不走的，分给百姓。留给李伯升、张子明一座空城，几千老弱残兵。看他们怎么守。”
众人眼睛一亮，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。妙计！黄州是刘承业的根基，但根基不是城池，是军队，是人心。只要军队在手，人心在握，黄州丢了，随时可以夺回来。而李伯升、张子明接了空城，无兵无粮，早晚守不住，到时还得求刘承业。
“只是——”周汝昌迟疑了一下，看了刘承业一眼，“夫人还在黄州，若随军撤来，恐路上不安全。若不撤，留在空城，更危险。”
提到徐文君，刘承业心中一紧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。
是啊，文君怎么办？
带她走，路上颠簸，且两军交战，刀枪无眼，太危险。留她下，在空城，郑玉、李伯升岂会放过她？她是徐寿辉的侄女，但更是他刘承业的妻子。倪文俊要对付他，怎么会放过他的妻子？
“我写封信，让文君……”刘承业提笔，笔尖悬在纸上，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让文君随军撤？她一个弱女子，如何经得起奔波？从黄州到岳州，三百里路，快马也要两日，沿途还有溃兵、土匪，万一遇到危险……他不敢想。
让她留？他怎能放心？郑玉那老狐狸，李伯升那悍将，岂会善待她？
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，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。
“将军，末将愿回黄州，接夫人来岳州。”陈瘸子忽然开口，声音沉稳，“末将带三百精骑，星夜兼程，明日可到黄州。接到夫人，立刻返回。郑玉那点人，拦不住末将。”
刘承业抬头，看着陈瘸子。这个独眼老兵，从颍州就跟着他，一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，忠心耿耿，从无二话。让他去，确实最合适。但此行凶险，万一……
“陈叔，此去凶险，你——”
“将军放心！”陈瘸子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末将这条命是将军给的，为将军接夫人，是末将的福分。况且，黄州那三百弟兄，是末将亲手练出来的，有他们在，郑玉奈何不了咱们。”
刘承业沉吟片刻，目光在陈瘸子脸上停留了很久。他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，那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，那只失去的左眼，那只空荡荡的袖管。这个老兵，为他流过太多的血了。
他重重点头：“好，那就有劳陈叔了。你带三百精骑，即刻出发。记住，文君的安全，是第一要务。若事不可为，可先保文君，其他再说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陈瘸子拱手，转身大步离去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刘承业望向窗外。夜色沉沉，星月无光。他的心中满是牵挂。
文君，等我。等陈叔去接你。咱们在岳州团聚，再也不分开。
“将军，还有一事。”周汝昌低声道，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，“朱元璋派使者来了，说是祝贺将军攻取岳州，送来贺礼：黄金五百两，战马百匹。另外……哈麻的使者也来了，还是那个杨宪，说朝廷愿封将军为‘镇南王’，只要将军上表归顺。”
朱元璋，哈麻，都来了。
刘承业冷笑。他取了岳州，就成了香饽饽，谁都想来咬一口。朱元璋来示好，是想稳住他，免得他在江南搞事。哈麻来招安，是想收编他，让他当元廷的看门狗。
“告诉朱元璋的使者，贺礼收下，替我谢过吴王。就说岳州新下，军务繁忙，不便相见，他日再会。至于哈麻的使者——”刘承业顿了顿，眼中闪过寒光，“让他来见我。”
不多时，杨宪走进来，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，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他拱手行礼：“刘将军，不，该称镇南王了。在下恭喜将军，贺喜将军。岳州一下，将军威震湖广，朝廷更是倚重。这是册封诏书，请将军过目。”
他又递上一卷黄绢，绢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刘承业接过，看也不看，随手放在案上，像放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：“哈麻大人的好意，刘某心领。只是，刘某是天完臣子，岂可受元廷册封？杨先生请回吧。”
杨宪笑容不变，仿佛早就料到这个回答：“将军，良禽择木而栖。徐寿辉贩布匹出身，倪文俊落魄书生，岂是明主？将军雄才大略，何必屈居人下？朝廷是真心欣赏将军，只要将军点头，王爵，兵权，地盘，应有尽有。将军在湖广，就是土皇帝，朝廷绝不干涉。这等好事，将军为何拒绝？”
刘承业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刀锋般的冷意：“杨先生，你说，我若降了元廷，朱元璋会如何？徐寿辉会如何？张士诚会如何？”
杨宪一愣，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：“他们……自然不满。但朝廷可调停……”
“调停不了。”刘承业摇头，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元廷自身难保，哈麻与扩廓内斗，朝廷无暇南顾。我若降元，就是众矢之的，朱元璋、徐寿辉、张士诚，都会来打我。届时朝廷能救我？哈麻能救我？不过是将我当枪使，让我与反贼互相消耗，他坐收渔利罢了。这等算计，刘某看得明白。”
杨宪脸色变了变，笑容有些僵硬：“将军多虑了……”
“不是多虑，是事实。”刘承业打断他，虽然坐在轮椅上，但气势逼人，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，“杨先生，回去告诉哈麻，他的心意，刘某领了。但这天下，刘某要自己打，不会给任何人当臣子。元廷也好，徐寿辉也罢，都不是刘某的归宿。刘某的归宿，在那——”
他抬起手，指向北方，目光穿透了墙壁，穿透了夜色，投向远方的天际。
“大都，龙椅。那才是刘某该坐的位置。”
杨宪目瞪口呆，嘴巴张了张，却发不出声音。他没想到，刘承业竟有如此野心，如此直白。这已不是招安，是宣战了。
“将军……这是要造反？”
“造反？”刘承业笑了，笑得狂傲，笑声在堂中回荡，“这天下，本就是汉人的天下。元廷无道，民不聊生，我刘承业，要替天行道，驱除鞑虏，恢复中华。这，能叫造反吗？这叫——起义！”
杨宪脸色煞白，知道再说无益。他拱了拱手，声音干涩：“将军豪情，在下佩服。只是……希望将军不要后悔。告辞。”
“不送。”
杨宪退下，脚步声有些慌乱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刘承业独坐堂中，望着案上那卷黄绢。烛光在黄绢上跳跃，像一条金色的蛇。他忽然拿起那卷诏书，看也不看，扔进了炭盆。
火焰猛地蹿起，吞噬了绢帛。黄绢在火中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，灰烬飘散在空中，像黑色的蝴蝶。
火光映红了他的脸。
这乱世，是擂台。元廷、朱元璋、徐寿辉、张士诚、扩廓、哈麻，都是对手。而他刘承业，要打败所有对手，站上最高的位置。
岳州，是起点。
黄州，是根基。
文君，是牵挂。
而天下，是目标。
“将军，陈将军已出发了。”周汝昌低声道。
刘承业点头，望向南方，那是黄州方向。夜色沉沉，什么也看不见，但他仿佛看见了那座城，看见了那个在灯下等他的人。
文君，等我。
等陈叔接你过来，等咱们在岳州团聚。届时，我练兵，你安民，咱们夫妻同心，其利断金。
这乱世，终将被我终结。
而你我，将共享太平。
窗外，夕阳如血，染红了长江，染红了岳州城。
新的征程，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