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鄭玉後，徐文君回到書房，渾身冷汗，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。剛才那一番應對，耗盡了她所有心力。她扶著桌沿，大口喘氣，手指在微微顫抖。
她知道，鄭玉不會等三日。李伯升、張子明明日就到。到時若沒有劉承業的手令，他們必強行接防。而黃州守軍，雖有陳瘸子留下的親兵統領，但群龍無首，未必能頂住。
“夫人，怎麼辦？”老僕急道，聲音發顫，“要不要派人去岳州，請將軍速回？”
“岳州距此三百里，快馬也要兩日，來不及了。”徐文君搖頭，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，像黑暗中擦亮的火鐮，“傳我命令，讓陳將軍留下的親兵隊正來見我。另外，請周先生過來，我有要事相商。”
不多時，親兵隊正趙鐵柱和幕僚周安來到書房。趙鐵柱是陳瘸子舊部，三十來歲，臉上帶著刀疤，一身腱子肉，走路帶風。周安是周汝昌的佷子，二十出頭，白面書生，眼神機靈。
徐文君將情況說了，兩人皆變色。
“夫人，鄭玉這是要奪權啊！”周安急道，聲音都高了八度，“李伯升、張子明是倪文俊的狗，讓他們接防，咱們的黃州就完了！咱們得早做打算！”
趙鐵柱咬牙，腮幫子鼓起︰“夫人放心，陳將軍走時留下三百弟兄，都是百戰精銳。李伯升、張子明若敢用強，咱們就跟他們拼了！”
“不可硬拼。”徐文君搖頭，神色凝重，“鄭玉是陛下的欽差，咱們若動武，就是直接造反，那正中倪文俊下懷。他正愁沒理由對付將軍呢。”
“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奪了黃州？”趙鐵柱急得跺腳。
“不。”徐文君眼中閃過智慧的光芒，像夜空中亮起的一顆星，“他們可以奪城，但奪不走人心。趙隊正，你立刻帶人，將府庫中的糧食、銀兩、軍械，全部轉移到秘密地點——城西土地廟下的地窖，你知道地方。記住，要快，要隱秘，絕不能讓人發現。”
“是！”趙鐵柱抱拳。
“周先生，你立刻擬一份告示，就說倪丞相體恤將士，特撥糧餉，明日午時在府衙前發放。讓全城將士、百姓，都來領取。記住，場面要熱鬧，人要多。”徐文君道。
周安一愣︰“夫人，這是……”
“調虎離山。”徐文君冷笑，那笑容里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狡黠，“明日李伯升、張子明來，見府庫空空，必疑鄭玉中飽私囊。而鄭玉見咱們公開‘發餉’，必以為咱們在收買人心，要與他抗衡。屆時他們內斗，咱們就有機會了。”
周安恍然，一拍大腿︰“夫人妙計！只是……府庫空虛，咱們拿什麼發餉？”
“用這個。”徐文君從懷中掏出一串鑰匙，打開書房暗格，取出一個小木箱。箱蓋打開，滿室生輝——里面滿滿當當全是金銀珠寶，金錠、銀元、珍珠、翡翠、玉鐲，在燭光下閃著溫潤的光。這是她全部的嫁妝。
“這是我私房錢，換成銅錢，夠發一次餉了。只要能拖到將軍回來，值了。”
“夫人！”周安、趙鐵柱動容，聲音哽咽。徐文君這是把全部身家都押上了，只為給劉承業爭取時間。
“快去辦吧，時間不多了。”徐文君揮揮手。
兩人退下，腳步聲在走廊中急促地遠去。
徐文君獨坐燈下，望著跳動的燭火。燭淚堆積如小山，火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，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大忽小。
這計能成嗎？鄭玉會上當嗎？李伯升、張子明會內斗嗎？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她必須做點什麼，為將軍守住黃州，守住這個家。
窗外，夜色如墨，星月無光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更添夜的寂靜。
而徐文君的心中，已燃起熊熊火焰。
為了將軍，為了這個家，她可以柔弱，也可以堅強；可以溫柔，也可以狠厲。
誰想奪走將軍的東西，誰就是她的敵人。
而對敵人，她絕不手軟。
七月十二，岳州府衙。
雖然城破已三日，但城中依然彌漫著血腥和焦糊的氣味，像一層無形的霧，籠罩在每一個角落。街道上，士兵們在清理尸體，一具具抬上板車，運往城外焚燒。百姓在廢墟中翻找家當，有人找到了半袋米，有人挖出了一口鍋，有人只找到幾件破衣裳。哭聲、罵聲、吆喝聲，混作一團，在炎熱的空氣中發酵。
府衙成了臨時帥府。劉承業在此處理軍務，接見降將，安撫士紳，忙得腳不沾地。他的左腿又開始疼了，鑽心地疼，像有無數根鋼針在骨縫里攪動。但他咬著牙，不讓自己露出半分痛苦的神色。
李喜喜坐在椅上，左肩的箭傷讓他無法騎馬，臉色蒼白得像紙，但精神尚可，還在跟馮友明爭論下一步的進軍路線。馮友明、楊 站在一旁，陳瘸子從南門趕回，獨眼閃著興奮的光。周汝昌在案前記錄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倪文郁、張定邊那兩個監軍，也“恭順”地坐在下首——帖木兒不花的人頭，讓他們徹底老實了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“將軍，城中已大致安定。”周汝昌匯報，聲音平穩，“降卒四千，已打散編入各營。繳獲糧草五萬石，銀庫八萬兩，軍械無數。陣亡將士已厚葬，傷兵在救治。百姓死了約三千，已發放撫恤。只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抬起頭，“城中士紳，對咱們仍有敵意。尤其是原岳州路總管王煥，雖投降，但暗中聯絡舊部，似有異心。”
劉承業點頭，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︰“王煥……什麼來歷？”
“原是宋末進士，後降元，任岳州路總管十余年，在本地頗有聲望。有一子，在元廷為官。有一女，嫁給了帖木兒不花的佷子。此人不可信。”周汝昌道。
“那就殺了。”劉承業淡淡道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以‘勾結殘敵，圖謀不軌’為名，公開處斬，家產抄沒，一半充公，一半分給百姓。告訴城中士紳，順我者昌，逆我者亡。願合作的，授以官職；抵制的，這就是下場。”
“是。”周汝昌記下，筆尖在紙上劃過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“將軍，末將有一事不明。”陳瘸子道，獨眼盯著劉承業，“咱們既已取岳州，為何不乘勝追擊，取荊襄，反而在此整頓？兵貴神速啊。”
劉承業搖頭︰“陳叔，岳州新下，人心未附。且徐壽輝、倪文俊的暗箭，隨時會來。咱們若貿然北上，後方不穩，必生大亂。當務之急，是穩固岳州，同時——”他看向北方，目光深邃，“應付徐壽輝。”
提到徐壽輝，眾人神色凝重，像有一片烏雲壓在頭頂。大家都知道，徐壽輝讓劉承業打岳州，是借刀殺人。如今刀沒斷，人沒死，還拿了岳州，徐壽輝豈能甘心？
“將軍，黃州有消息了。”一個親兵匆匆進來，遞上一封信，信封上沾著汗漬和塵土。
劉承業拆開，是徐文君親筆。信紙有些皺，上面有淚痕，墨跡有些洇開。信中詳細說了鄭玉來黃州、要調走王保保張超、李伯升張子明來接防的事。最後寫道︰
“妾身已用計拖延，但恐只能拖二三日。將軍速歸。文君手書。”
劉承業心中一痛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文君在黃州，獨對強敵，該有多難？她一個十六歲的女子，要面對鄭玉那樣的老狐狸，要面對李伯升、張子明那樣的悍將，還要穩住軍心民心……
但他不能慌。他是主帥，他若慌了，軍心就散了。
“傳令，”他抬起頭，目光如鐵，“明日一早，全軍做好準備，回師黃州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