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三年，九月初三，江宁城，吴王宫。
秋雨绵绵，下了整整三日，没有要停的意思。雨水顺着宫殿的琉璃瓦流淌，在飞檐处汇成一道道水线，落在汉白玉台阶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，又汇成细流，汩汩流向宫外的秦淮河。雨水洗去了夏日的燥热，也洗去了宫墙的血色——虽然这里未曾经历战火，但权力斗争的血腥，比战场更隐秘，更残酷。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，往往比看得见的更致命。
西偏殿，暖阁内。
刘承业躺在软榻上，身上盖着锦被，锦被是上好的苏绣，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。左腿断处已被重新包扎，敷了上好的金疮药，药香清淡，混着屋内焚的龙涎香，倒不难闻。他面色依然苍白如纸，没有一丝血色，但呼吸平稳，高烧已退。自那日从岳州被徐达救出，在船上昏迷五日，到江宁后又昏睡三日，今日方醒。
他睁开眼。
映入眼帘的是雕花木床顶，朱漆描金，绣着蟠龙祥云。床帐是淡黄色的轻纱，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。这不是军营的简陋床铺——那里只有稻草和薄被，不是岳州府的硬板床——那里只有粗布床单，而是王府的奢华陈设。他心中一凛，像有一根冰针刺入脊髓，瞬间清醒过来。
他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。
“将军醒了？”
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。刘承业转头，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站在床边，穿着王府婢女的淡绿衫裙，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带子，容貌清秀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怯意。她手中端着药碗，碗里的药汤还冒着热气，一股苦涩的药味飘散开来。
“奴婢莲儿，奉吴王之命，侍奉将军。将军已昏睡八日，可算醒了。来，先把药喝了。”
刘承业没动，只是看着她。目光像刀子一样，在她脸上扫过。他在判断，这个侍女是朱元璋的眼线，还是普通的丫鬟。
“这是哪里？徐达呢？”
“这是吴王宫西偏殿。徐将军在殿外候着，已守了三日。将军稍等，奴婢这就去请。”莲儿放下药碗，匆匆出去，脚步轻快，裙摆在地板上轻轻扫过。
不多时，徐达快步走进。
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，未披甲，腰间没有佩刀，但腰杆挺直，步履稳健，眼神锐利依旧，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。见刘承业醒来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有欣慰，有警惕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他拱手道：
“刘将军，可算醒了。身子感觉如何？”
刘承业挣扎要坐起。左腿断处传来一阵剧痛，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，他闷哼一声，额头沁出冷汗。徐达上前一步，扶他靠坐在床头，动作小心，全无战场上的杀气，倒像是一个照顾病人的朋友。
“徐将军，多谢救命之恩。”刘承业声音嘶哑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只是……为何带我来江宁？岳州如何了？黄州如何了？”
徐达沉默片刻。
那沉默很短，但刘承业觉得像过了一年。他盯着徐达的嘴，等着那两个字。
“岳州已失。”徐达缓缓道，声音低沉，“邹普胜破城后，屠城三日，守军……无一幸免。黄州尚在坚守，但陈友谅万军围攻，恐难持久。至于带将军来江宁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“是吴王的意思。吴王说，将军乃当世英雄，不忍见将军死于乱军，故命在下救将军出围，来江宁养伤。”
养伤？
刘承业心中冷笑。朱元璋会这么好心？那个从乞丐爬到吴王的人，会无缘无故救一个潜在的对手？不过是将他当做人质，一枚棋子罢了。留着有用，就养着；没用的时候，随时可以丢弃。
“吴王……有何条件？”他直接问，没有绕弯子。
徐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与聪明人说话，不必绕弯。他点了点头，直言道：“吴王确有几个条件。第一，将军需上表归顺，奉吴王为‘天下兵马大元帅’，共讨元逆。第二，将军需送质子入江宁，以示诚意。第三，将军需让出黄州，由吴王接管。只要将军答应，吴王可发兵救黄州，保夫人平安。且岳州之仇，吴王愿与将军同报。”
条件与之前对扩廓的如出一辙。归顺，质子，让地。朱元璋这是要将他彻底收编，削其羽翼，断其根基，让他成为一个没有牙的老虎。
“若我不答应呢？”刘承业平静道，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徐达神色不变，显然早有准备：“吴王仁厚，不会强逼。但将军重伤未愈，需在江宁静养些时日。待将军伤愈，是去是留，再议不迟。”
软禁。
刘承业心中了然。朱元璋不会杀他——杀了他，就失了招揽北方刘福通、收编黄州守军的机会。但也不会放他走——放虎归山，后患无穷。最好的办法，就是将他软禁在江宁，好吃好喝供着，但寸步不离，慢慢消磨其意志。等北方刘福通败亡，黄州陷落，他刘承业就成了无根之萍，无源之水。届时或降或死，都由朱元璋说了算。
好算计。
刘承业心中冷笑，但面上不动声色。他知道，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。他身在敌营，腿伤未愈，身边没有一个自己的人。翻脸就是找死。
“既如此，刘某就在此叨扰了。”他道，语气平和，“只是，内子在黄州独对万军，刘某心中难安。徐将军可否派人送信去黄州，告知内子刘某安好，让她不必挂念？”
徐达点头：“这个自然。在下已派人去黄州，告知夫人将军在此养伤。只是——”他犹豫片刻，“陈友谅围城甚急，信使未必能入城。但将军放心，吴王已命在九江的水军，做出东进姿态，牵制陈友谅。只要夫人能再守十日，必有转机。”
十日。
刘承业心中急转。文君在黄州，粮尽援绝，还能守十日吗？她箭伤未愈，城中兵不满千，箭矢将尽，粮食只够数日。十日，太长了。但他不能说，不能表现出急切。他只能点头，道：“多谢徐将军费心。”
“将军客气。”徐达拱手，“将军好生歇息，在下晚些再来看望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刘承业忽然开口：“徐将军，刘某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徐达停步，回头：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刘某腿伤，需良医诊治，需药材调理。可否请徐将军安排，让刘某的旧部冯友明来江宁？他懂医术，又知刘某伤情，有他在，刘某或可早日康复。”
这是要联络旧部了。
徐达岂能不知？他沉吟片刻，目光在刘承业脸上停留了几息，似在权衡。最终，他点头：“好。冯将军在黄州苦战，来江宁养伤也好。在下这就派人去接。只是——”他看向刘承业，目光深邃，像两口深井，“将军，吴王是真心想与将军共图大业。乱世之中，强者为尊。将军虽败，但威名犹在，若能归顺吴王，必得重用。望将军三思。”
“刘某明白，多谢徐将军提点。”刘承业拱手，面上恭敬。
徐达退下。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，消失在雨声中。
刘承业独坐榻上，望着窗外绵绵秋雨。
雨水顺着屋檐流下，在窗前形成一道水帘。远处的宫墙在雨幕中变得模糊，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。院中的芭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，宽大的叶子耷拉着，了无生气。
他心中急转，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。朱元璋要软禁他，他必须尽快脱身。徐达答应接冯友明来，是机会。冯友明勇猛，忠心，且识水性，有他在，或可谋划脱身。
但如何脱？
这吴王宫守卫森严，门外有侍卫，院外有禁军，宫墙高耸，插翅难飞。他腿伤未愈，连走路都困难，如何出得去？
正思忖间，莲儿端来饭菜。
四菜一汤，有鱼有肉，有青菜有豆腐，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，很是精致。菜色香味俱全，但刘承业食不知味，只勉强吃了些，嚼在嘴里像嚼蜡。
莲儿在旁侍立，手中捧着托盘，欲言又止，几次张嘴又闭上。
“莲儿姑娘，有话但说无妨。”刘承业放下筷子，看着她。
莲儿犹豫片刻，看了看门外，确定无人，才低声道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将军，奴婢……奴婢原是滁州人。家父曾是滁州小吏，去年死在元军刀下。奴婢被卖入王府为婢，苟全性命。但奴婢知道，将军是抗元英雄，是好人。奴婢……奴婢愿为将军做点事。”
刘承业心中一动，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平静道：“莲儿姑娘好意，刘某心领。但这是吴王宫，姑娘慎言，莫要惹祸上身。”
“奴婢不怕。”莲儿咬牙，眼中闪着决绝的光，“将军，徐将军虽对您以礼相待，但宫外有禁军百人看守，您……您出不去。但奴婢在宫中多年，知道有条密道，可通宫外秦淮河。只是……密道出口在河底，需水性极佳之人方能出。将军腿伤，怕是……”
密道！
刘承业精神一振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绳子。天无绝人之路！
“莲儿姑娘，这密道，还有谁知？”
“除奴婢外，只有已故的王公公知道。王公公原是前朝宦官，去年病逝，临终前告诉奴婢，说乱世之中，多条路多条命。奴婢一直未用过，今日见将军落难，方想起。”莲儿道，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姑娘大恩，刘某没齿难忘。”刘承业郑重道，拱手为礼，“只是，密道既在河底，刘某这腿……确实难行。姑娘可否先探明路径，看看有无他法？”
“奴婢今晚就去探。”莲儿点头，“将军好生歇息，奴婢去准备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刘承业叫住她：“莲儿姑娘，小心。若被发现，就说……就说你要去河边洗衣裳。”
“奴婢晓得。”莲儿点头，匆匆出去。
莲儿退下。刘承业独坐榻上，心潮起伏，像长江的浪涛一样翻涌。
密道是条生路。但他腿伤，如何通过？且出宫后，如何出城？如何去黄州？千头万绪，像一团乱麻。但有一线希望，就要搏。他不能在这里等死，不能在这里当朱元璋的囚徒。
他想起文君。
文君在黄州，独对万军，中箭负伤，却还在死守。她站在城头，左肩缠着绷带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坚定。她对赵铁柱说：“城在人在，城亡人亡。”
她说等他君临天下。他说要给她太平盛世。
这些誓言，他不能忘。
他要活着，要出去，要去黄州，接她回家。
“将军，吴王驾到——”
门外侍卫的高唱声打断了刘承业的思绪，声音拖得很长，在走廊中回荡。
刘承业心中一凛，迅速调整呼吸，让自己看起来虚弱而平静。
朱元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