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三，立政。”
刘承业棍指济南，木棍在图上的济南位置轻轻点了三点。窗外隐约传来元宵的锣鼓声，但与堂中的严肃气氛格格不入。
“咱们现在的地盘，相当于一个中等大小的国家。占着偌大地盘，却无像样官府，全凭军将治理，这不是长久之计。军将打仗在行，治国却未必。需尽快设立行台，任命官吏，颁布法令，征收赋税，审理刑狱。王公，此事需您老主持。”
王朴微微颔首，羽扇轻摇。
“我意，行台设吏、户、礼、兵、刑、工六曹，各司其职。吏曹管官员任免考核，户曹管户籍赋税钱粮，礼曹管礼仪祭祀教育，兵曹管军籍军械军令，刑曹管法律诉讼监狱，工曹管水利工程营造。各曹主官，由左丞相任命，对左丞相负责。如此，政令才能通达，法度才能确立。各曹主事，需有真才实学，不论出身，唯才是举。另外，设招贤馆，广纳人才。凡有通经史、明律法、晓农工、擅谋略者，皆可应召，量才录用。”
堂中众人面面相觑。这套制度，分明是朝廷的雏形。刘承业这是要……建国？
刘福通沉吟良久，缓缓道：“承业，你这是要咱们……称帝？”
“不。”刘承业摇头，目光坚定，“现在还不到时候。咱们仍奉大宋韩林儿为正朔，用‘龙凤’年号。但内部，需建立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。否则，永远只是一伙流寇，成不了气候。等咱们统一北方，再考虑称帝之事。”
王朴抚掌，眼中闪着赞许的光：“少帅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人才从何而来？北方读书人，要么南逃，躲到江淮去投朱元璋、张士诚，要么隐居山林，不肯出仕。肯为咱们效力的不多。”
“山东孔孟之乡，燕赵多壮士。”刘承业道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重赏之下，必有勇夫。凡来应召者，月俸米三石，银五两。确有才者，可授实职。另外，可开科取士。虽不能如太平年间正规，但可简易行之——考经义、策论、算学，取中者授官。咱们要告诉天下人，在咱们这儿，有才就有前程，不问出身，不重门第。”
这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。郭菩萨猛一拍大腿，震得桌上的茶盏跳起：“好！老子当年就是因为出身低，投军都不收，才去贩私盐！要是早有这样的规矩，老子何至于蹉跎到四十岁！”
众人哄笑，但笑中有感慨。乱世之中，多少寒门士子、落魄文人，空有才华，却无门路。若真能不问出身，唯才是举，必能吸引大批人才。
“还有一事，”刘承业顿了顿，声音转沉，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，“军械。咱们的兵，大半还用着木枪竹弓，如何与元军铁骑抗衡？往日咱们的兵械甲胄均靠缴获，一来数量不足，二来战事繁多损耗极大。如今需设军器监，招揽工匠，打造兵器。尤其是火器——元军有火炮，威力巨大，无论攻城还是守城时咱们都吃过不少苦头。所以咱们也要有。我听说济南有匠户，擅造‘突火枪’，可命其研制，改良工艺，批量打造。另外，战马稀缺，需设马场，培育战马，或从辽东、漠南购买。这些，都要钱，要人，要时间。但再难，也要做。没有精兵利甲，一切都是空谈。”
刘福通听完，长舒一口气。那口气很长，像是把积压在胸中多日的郁气都吐了出来。他眼中满是欣慰，看着侄儿，像看着一件精心打磨的玉器。
“承业，你这番谋划，伯父自愧不如。就按你说的办。王公，你总领政务，设行台，立六曹，开科举，王公门生周汝昌从旁辅助。郭将军、李将军、冯将军、陈将军，你们各统大营，整军备战。毛将军，你负责屯田、招抚流民。至于军器、马政……承业，你腿脚不便，就留在济南，总管军械钱粮，统筹全局。伯父我，坐镇中枢，协调各方。诸位，可有异议？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众人齐声，抱拳行礼。
这一套安排，条理分明，权责清晰，既给了各方实权，又相互制衡，确是老成谋国之道。
“还有一事，”刘承业补充道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“情报。咱们过去对元廷、对南方，消息闭塞，原本建立的站驿组织也没有能继承下去，很多时候靠的是临战军中探马，或是道听途说。如今我们需设‘察事司’，专司刺探军情，联络各方。此事——可由陈瘸子兼管。陈叔，你挑些机灵可靠的弟兄，撒出去，大都、汴梁、江宁、武昌、高邮，都要有人。元廷动向，南方战事，要了如指掌。上一次来岳州送信的郭启嘉，这小伙子不错，有胆有谋，可以从旁辅助。”
陈瘸子独眼一亮，那只独眼里闪着兴奋的光：“末将领命！定不让少帅失望！末将手下有几个弟兄，原是走江湖卖艺的，三教九流都熟，最适合干这个！”
议事毕，众人散去。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，堂中只剩刘福通、刘承业这对伯侄。
刘福通走到侄儿身边，拍拍他的肩。那只手很粗糙，布满老茧和伤疤，但很温暖，落在肩上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“承业，辛苦你了。你这腿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刘承业笑笑，那笑容里有疲惫，也有满足，“伯父，咱们现在根基未稳，万事开头难。但只要把这套架子搭起来，熬过今年秋收，就能站稳脚跟。届时，进可图中原，退可守河北，天下棋局，终有咱们一席之地了。”
刘福通点头，眼中闪着光，像两团被点燃的火：“承业，伯父老了，这天下，终究要靠你们年轻人去打。你放心去做，伯父给你撑腰。对了，文君如今有孕，你要多陪陪她。咱们刘家，不能绝后。”
提到文君，刘承业脸上露出温柔之色，像冰雪融化：“侄儿知道。文君这几日害喜，吃不下东西，侄儿让厨下熬了酸梅汤，稍后给她送去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刘福通欣慰，拍了拍侄儿的肩膀，“去吧，政事要紧，家事也要紧。”
刘承业告退。
亲兵推着轮椅，穿过回廊，回到后院。院中的腊梅已谢，花瓣落了一地，化作了泥土。但几株早樱打了花苞，粉色的花苞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，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，缩在枝头不敢出来。
徐文君坐在廊下。她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，是刘福通特意让人从库房里找出来的上好狐裘。她手中做着针线，是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小衣。小衣是红色的，用的是柔软的棉布，针脚细密匀称。她低着头，神情专注，阳光透过廊檐洒在她身上，在她周围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。
见刘承业回来，她放下针线，起身迎上。动作有些笨拙，肚子已经微微隆起。
“将军，议事可还顺利？”
“顺利。”刘承业握住她的手。那双手冰凉，像握着一块玉。“手这么冷，怎么不在屋里？”
“屋里闷，出来透透气。”徐文君微笑，脸上有了孕后的丰润，下巴圆润了一些，更添柔美，“将军，方才王公派人送来些酸枣、山楂，说是安胎的。妾身用不着这许多，分了一半给伤兵营的妇人。她们丈夫在外征战，家中艰难，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刘承业心中一暖。他的文君，永远是这般善良，这般体贴。自己怀着身孕，还惦记着别人。
“你做主就好。只是自己也要顾着身子，如今是两个人了。”
“妾身晓得。”徐文君轻抚小腹，眼中满是温柔，像一汪春水，“将军，你说，是男孩还是女孩？”
“男女都好。”刘承业道，握着她的手不放，“若是男孩，教他骑马射箭，读书明理，将来接我的班。若是女孩，就像你，温柔贤惠，咱给她找个好人家。”
“妾身希望是男孩。”徐文君低声道，声音里有一丝忧虑，“乱世之中，只有男孩能自保，能帮将军。若是女孩……太苦了啊。”
刘承业心中一痛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握紧她的手，力度恰到好处，不会弄疼她：“文君，你放心，我会结束这乱世。等咱们孩子出生，定让他活在太平年月，不用提心吊胆，不用颠沛流离。”
徐文君点头，依在他肩头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墨香。
两人默默望着院中早樱。春寒料峭，风中还带着冬日的寒意，吹在脸上有些冷。但花苞已鼓，鼓鼓囊囊的，像憋着一股劲儿，只等一场春雨，就会绽放。
春天总会来的。
而他们要在春天来临前，积蓄足够的力量，去迎接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暴风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