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下，颍水被血染成了红色。
水面上漂浮着尸体、破船、残破的旗帜。夕阳像一团燃烧的血，映着血色的河流，天地之间一片赤红。
刘承业站在尸堆中，望着北岸元军远去的背影。
他赢了。
以六百乌合之众，歼灭七百元军——加上早晨那两百骑兵，一共七百人。己方伤亡不到两百，战死八十三，伤一百二十。
这是一个奇迹。
但他心里没有喜悦，只有沉重。
他踩着尸体往前走，脚下软绵绵的。有些人还没死透，在泥地里呻吟。他看见一个元兵，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，肚子破了，肠子流了一地，眼睛望着天空，嘴里喃喃着什么。
“娘……冷……娘……”
刘承业蹲了下来，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。
对方看见他，眼神已经涣散了，却忽然笑了一下，用生硬的汉语说：“冷……娘……冷……”
然后头一歪，死了。
刘承业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无声的，混着脸上的血污，从脸颊上滑落。
他杀过人。
但他没见过这么多死人。
前世他见过最惨的车祸，也不过死三五个人。而这里，一眼望去，到处都是尸体，都是年轻的生命。
“小兄弟……”黑牛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。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，从额角一直划到下巴，皮肉外翻着，还在渗血。
“埋了吧。”刘承业抹了一把脸，血和泪混在一起，“敌人的，我们的，都埋了。立个碑，就写——颍水阵亡将士之墓。不管哪边的。”
“那这些首级……”黑牛迟疑了一下。
按照元末的规矩，斩首之后要割耳朵计数，方便请功。一颗蒙古兵的首级，赏银十两；汉军，五两。
“不割耳。”刘承业摇了摇头，声音嘶哑，“人死了，给个全尸。战功按盔甲和兵器计数。一副完好的皮甲算一颗首级，一把刀算半颗。”
黑牛愣住了。
这不和规矩。
但他看着刘承业那双血红的眼睛，最终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当天夜里，红巾军在颍水南岸扎了营。
篝火点点，绵延了一里多地。伤员在帐篷里呻吟，军医——其实就是懂点草药的老农——在给人包扎。没有药，就用烧红的刀烙伤口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幸存的人在沉默地擦拭兵器，或者蹲在火堆边发呆。
刘承业坐在火堆旁，一个姓孙的老军匠在给他缝合左臂的伤口。针是缝衣针，在火上烧红；线是麻线，在酒里泡过——酒是今天缴获的。
针线穿过皮肉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。
刘承业咬着木棍，额头青筋暴起，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，但他一声不吭。
缝了十七针。
老军匠手艺还行，缝得整齐。但疼是真疼。
韩山童和刘福通从颍州城下赶来了，看到堆积如山的战利品，喜形于色。
战利品已经清点出来了：完好的皮甲一百二十副，刀枪弓弩各三百多件，战马八十四匹，粮车三十辆——每车装粮二十石，一共六百石。还有酒二十坛，腌肉十筐，布匹若干。
“大捷！大捷啊！”韩山童握着刘承业没受伤的那只手，激动得手都在抖，“这一仗歼敌七百，缴获无数，颍州的元军已经吓破胆了！承业，你立下了不世之功！我要上奏天庭，封你为神将！”
这是白莲教的说法，他们信这个。
刘承业却问：“我们伤亡了多少？”
刘福通的脸色一黯，兴奋消退了一些：“战死一百三十七，重伤四十五——重伤的里面，有二十多个怕是熬不过今晚。轻伤的还没统计。多是新兵，没见过血，第一次上阵……有些是被自己人踩踏伤的。”
“抚恤呢？”刘承业记得自己承诺过。
“阵亡的，每人给家属十两银子，三百斤粮。重伤的，五两，养到好为止。”
“不够。”刘承业摇了摇头，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，“战死的，家里免三年赋税，分十亩地。重伤的，免两年赋税，分五亩地。这些要从今后打下来的田地里出。但现在就要说出去，让兄弟们知道——他们死了伤了，家里有人管。”
韩山童和刘福通对视了一眼。
这抚恤太重了。
但此刻军心需要安抚。而且刘承业今天的功劳，足以让他提任何要求。
“好，就按你说的办。”韩山童拍了板，“杜先生，你记下来，明天就出告示。阵亡将士，厚葬立碑，名字刻上去，让后人记得。”
刘承业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然后眼前一黑，晕了过去。
他太累了。
从穿越到现在，十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。今天血战一场，身心俱疲，失血又多，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。
昏睡中，他梦见了许多东西。
前世的城管生涯，今生的饥饿困苦，蒙古兵临死前的眼睛，那个说“冷”的少年，还有颍水如血的夕阳。
他还梦见了母亲，在熬粥。粥很稀，但母亲笑着，说：“儿啊，趁热吃。”
“水……”
有人喂他水。
他睁开眼睛，是母亲刘王氏。她的眼睛红肿着，显然哭过了。
她怎么来了？这里离刘家庄三十里地。
“娘，你怎么来了……”刘承业挣扎着想坐起来，浑身疼得像散了架。
“你伯父派人接我来的。”刘王氏抹着眼泪，手在发抖，“儿啊，咱们不打了行不行？回家种地，娘养你……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，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娘怎么活……”
她哭得说不下去了。
刘承业握住母亲的手。
粗糙，开裂，但温暖。
他前世母亲早逝，是姑姑带大的，没感受过多少母爱。此刻，这双粗糙的手，让他心头发酸。
“娘，回不去了。”他轻声说，声音虚弱但坚定，“今天我们不杀他们，明天他们就来杀我们。这世道，要么杀人，要么被人杀。我想活，想让你活，想让大家都有一条活路。”
刘王氏泣不成声，只是握着他的手，紧紧地握着。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刘承业挣扎着起身，刘王氏扶着他。走出营帐，外面火把通明。
营地的空地上，跪着一群百姓，大约百来个人，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他们面前摆着十几具尸体，盖着白布——是今天阵亡的红巾军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刘承业面前，跪了下来，磕头。额头磕在泥地上，砰砰作响。
“刘将军，我儿子死了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。没有泪，只有恨，只有决绝。
“但他是为咱穷人造反死的，死得值！老婆子不要抚恤，只求将军一件事——”
她转过身，拉过一个半大少年，大约十五六岁，瘦得像根竹竿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让我小儿子也参军！给他哥哥报仇！给我们刘家报仇！给天下穷人报仇！”
她身后，那百来个人齐声呐喊，声音嘶哑但震天响：
“参军！报仇！”
刘承业眼眶发热。
他扶起老太太。老人很轻，像一片枯叶。
他看向众人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你们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，没有白死。从今天起，颍水以南，再也没有元廷的苛政。我们会分田地，减赋税，让每个人都有饭吃，有衣穿。”
“愿意参军的，来登记。不愿意的，领了粮食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，指向北方——颍州城的方向。那里的灯火稀疏，但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狰狞。
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”
当天夜里，报名参军的人，又多了三百个。
韩山童正式打出了旗号。
在颍水边筑坛祭天，竖起大旗，上面写着：
“虎贲三千，直抵幽燕之地；龙飞九五，重开大宋之天。”
红巾军的火焰，从颍水渡口开始，燎原而起。
而刘承业的名字，也随着这场大捷，传遍了淮西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