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四年，四月初至五月，長江中游烽煙驟起。
春日的江水帶著上游融雪的寒意，滾滾東流。兩岸的山巒已經披上新綠，田野間有農人在彎腰耕作，渾然不知一場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戰事，正在他們頭頂的雲端醞釀。
陳友諒在武昌的整合與清洗，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。倪文俊舊部的反抗比預想激烈——那些在倪文俊麾下盤踞多年的將領，有的據城固守，有的率部逃竄，有的干脆扯旗自立。鄒普勝在蘄州接到“邀請”後，非但沒有奉召，反而傳檄各州，斥責陳友諒“囚禁君上，誅殺大臣，形同篡逆”，號召忠義之士起兵“清君側”。檄文措辭激烈，字字如刀，在各地流傳。雖然響應者不多——大多數人還在觀望風向——但足以牽制陳友諒大量精力，使其無法迅速集結主力，應對下游劇變。
而就在陳友諒忙于撲滅內部火苗、與鄒普勝書信往來互相指責攻訐之際，朱元璋的利劍，已然出鞘。
四月初八，安慶。
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，江面上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紗幕。守城的士兵打著哈欠，倚著城牆打盹。突然，地面傳來隱隱的震動，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逼近。了望哨揉了揉眼楮，朝遠處望去，頓時魂飛魄散——
地平線上，旌旗如林，刀槍如雪，無數身穿赤色戰袍的士兵正如同潮水般涌來！
徐達、常遇春率領的五萬精銳，如同神兵天降，突然出現在安慶城下，迅速完成合圍。巢湖水師在廖永忠、俞通海指揮下，幾乎同時封鎖了安慶江面，戰船首尾相連，切斷了其與外界的水路聯系及補給。江風吹動船帆，獵獵作響，像一面面巨大的白色翅膀。
安慶守將趙伯仲大驚失色，手中的酒杯跌落在地，酒水濺了一身。他確實已從潰兵和商旅口中得知武昌劇變，正自惶恐不安，不知該效忠已死的倪文俊，還是新崛起的陳友諒，或是遠在蘄州的“太師”鄒普勝。朱元璋大軍的突然到來，更是讓他魂飛魄散，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。
徐達並不急于強攻。他令大軍築起長圍，深溝高壘，做出長期圍困的架勢。士兵們揮汗如雨，挖出一道道壕溝，築起一座座土壘。同時，將寫有“倪文俊已死，陳友諒篡逆，天完無主，何不棄暗投明，歸順吳王，共保富貴”的箭書，日夜射入城中。箭矢如雨，帶著書信落入城中各處。又派細作潛入，聯絡城中對趙伯仲不滿的將吏，許以重賞。
趙伯仲起初還想憑借城高池深、糧草充足堅守待援，但很快就絕望了。他站在城頭，望著城外連綿不絕的軍營，望著江面上封鎖得水泄不通的戰船，心中一片冰涼。援兵？武昌的陳友諒自顧不暇，蘄州的鄒普勝隔岸觀火。城中軍心渙散，不斷有軍士夜間墜城投降，像秋葉一樣飄落。更要命的是，朱元璋軍的回回炮開始發威，巨大的石彈日夜轟擊城牆，發出沉悶的巨響，震得城牆上的磚石簌簌落下。雖然安慶城牆堅固，短時間內不至于崩塌，但那每一聲巨響，都像重錘敲在守軍的心上，產生的震動和心理威懾是巨大的。
四月二十日夜。
月黑風高，烏雲遮蔽了星光。趙伯仲麾下一名對倪文俊心懷怨恨、又收了吳軍重賄的副將，偷偷打開了北門。城門在黑暗中無聲地開啟，像一張巨大的嘴。
常遇春親率鐵騎，一馬當先殺入城中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發出雷鳴般的聲響。騎兵們高舉火把，刀槍在火光中閃著寒光，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巷戰持續了一夜。街道上火光沖天，兵刃踫撞聲、慘叫聲、哭喊聲此起彼伏。趙伯仲在親兵保護下企圖從水路乘小船逃跑，小船剛駛出碼頭，便被俞通海的水師巡邏船截獲。亂箭齊發，趙伯仲身中數箭，跌入江中，尸體順流而下。
五月初十，安慶陷落。朱元璋軍繳獲糧草器械無數，堆積如山。收降卒近萬人，皆被打散編制，重新整編。
幾乎是同時，九江方面也傳來捷報。
華雲龍、趙德勝的偏師自池州悄然渡江，穿越群山，像一群幽靈般突然出現在九江城東南。山路崎嶇，將士們手腳並用，攀爬懸崖，但士氣高昂。而朱文正也自饒州率軍北上，進抵九江城西。兩路大軍形成鉗形攻勢。
倪文煥驕橫無備，正在城中飲酒作樂，聞報大驚，倉促應戰。朱元璋軍雖然兵力不佔絕對優勢，但士氣高昂，戰術靈活。四月十五，兩軍會戰于九江城下。倪文煥倚仗騎兵沖鋒，鐵蹄滾滾，塵土飛揚。卻被朱文正以車陣、長槍配合弓弩擊退，車陣如牆，長槍如林，弓弩如雨，騎兵沖鋒三次，皆被擊退，死傷累累。華雲龍趁機率精兵繞至側後，突襲倪文煥中軍。倪文煥大敗，率殘部退入城中，城門緊閉。
然而，九江城中士民對倪文煥的暴政早已忍無可忍。他在任期間，橫征暴斂，強搶民女，殺人如麻，百姓恨之入骨。當夜，有豪紳暗中聯絡朱文正，表示願為內應，以白布為號。四月十八凌晨，內應打開西門，朱元璋軍一擁而入。倪文煥在亂軍中被殺，首級懸于城門，百姓圍觀，拍手稱快。
四月二十，九江易主。
消息傳回武昌時，已是四月下旬。
陳友諒正在承運殿批閱公文。他剛剛鎮壓了城內最後一股倪文俊死忠余黨的反抗，並初步與鄒普勝達成“互不侵犯、共尊陛下”的口頭協議，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氣。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端起茶盞，正要喝一口。
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一名親衛跌跌撞撞闖入，臉色慘白，聲音發顫︰“主公！急報！安慶、九江……失守了！”
“ 當！”
茶盞跌落在地，摔得粉碎。茶水四濺。
陳友諒猛地站起，臉色瞬間變得鐵青，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他一把奪過軍報，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，手指因用力而顫抖。看完，他怒吼一聲，聲音像受傷的野獸，將手中的軍報撕得粉碎，紙屑在空中飛舞，像雪花一樣飄落。
“朱元璋賊禿！安敢如此！”
他萬萬沒想到，朱元璋的動作如此之快，如此之狠。趁他內亂未平，直取其長江防線上最要害的兩處關節！這一刀，捅得又準又狠！
安慶、九江一失，武昌以東，長江天險已去大半！朱元璋的水師可以前出到鄱陽湖口，直接威脅武昌下游門戶！更可怕的是，此二城一下，朱元璋軍威大震，而他自己則威望受損——那些剛剛被壓服或籠絡的倪文俊舊部、觀望的將領，心中會作何想？他們會覺得，這個新主子，似乎也擋不住朱元璋的兵鋒啊。
“主公息怒！”張必先急道，聲音里帶著焦慮，“當務之急，是速派大軍東下，奪回二城！尤其是安慶，乃武昌門戶，絕不能久落敵手！”
甦仲達也道，抱拳的雙手青筋暴起︰“末將願率水師為前鋒，陸師隨後，必奪回安慶，將朱元璋趕回江東！”
陳友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閉上眼楮，深呼吸，胸口劇烈起伏。暴怒無用。他走到地圖前，看著被朱砂筆標紅的安慶、九江，那兩個地名像兩把刀，插在他的心上。他臉色陰沉得可怕，像暴風雨前的天空。
“奪回？談何容易。”陳友諒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喉嚨，“朱元璋既取二城，必重兵布防，以逸待勞。我軍新定武昌，將士疲憊，鄒普勝在側虎視眈眈，倪文俊余孽未必肅清。此時傾力東進，若頓兵堅城之下，鄒普勝趁機發難，或朱元璋自下游增援，則我軍危矣！”
“那難道就坐視二城丟失，任憑朱元璋兵鋒直指武昌嗎？”甦仲達不甘道，一拳砸在桌上。
陳友諒沉默良久。他盯著地圖，目光在安慶、九江、武昌之間來回移動。窗外，春風拂過庭院，吹動樹葉沙沙作響。他的眼中光芒急劇閃爍，像風中搖曳的燭火，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決絕。
“安慶、九江，是要奪回的。但不能急，不能亂。朱元璋想要九江、安慶？好，咱給他！但他想吃下去，也得看看有沒有那麼好的胃口！”
他猛地轉身，下令，聲音斬釘截鐵︰“甦仲達，你即刻整頓水師，挑選精銳戰船兩百艘，士卒三萬，加緊操練，囤積火器箭矢，隨時待命東下！張必先，你繼續與鄒普勝周旋，務必穩住他，必要時可讓出蘄州部分利益，只要他暫時不動。王奉國，加大在安慶、九江的細作活動，散播謠言，就說朱元璋在二城濫殺降卒，劫掠百姓，動搖其軍心民心。同時，在武昌乃至各地，宣揚朱元璋背信棄義，趁我國喪內亂，侵我疆土，號召天完將士同仇敵愾，誓報此仇！”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句道，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︰“如今江水尚枯，不利大戰。就讓朱元璋在安慶、九江借住幾日吧。待月後江水大漲時，咱親率大軍，順流東下，與朱元璋會獵于鄱陽湖！到那時，再連本帶利，將失去的，統統拿回來！也要讓天下人看看，這長江，到底是誰家天下！”
“主公英明！”眾人見陳友諒已有定計，心中稍安，齊聲應諾。
陳友諒走到殿外，站在漢白玉欄桿旁。他望著東方的天空，那里是安慶、九江的方向，也是朱元璋所在的應天方向。寒風凜冽，卷起他的披風，獵獵作響。
“朱元璋，這一局，算你搶先一手。但游戲，才剛剛開始。鄱陽湖……那將是你的葬身之地，也將是我陳友諒，真正龍飛九天的起點！”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，數月後，浩渺的鄱陽湖上，千帆競發，炮火連天，他與朱元璋，這兩條來自底層、卻都野心勃勃的蛟龍，將在這片自古兵家必爭的水域，展開一場決定未來江淮歸屬的、空前慘烈的決戰。
而此刻，他需要忍耐，需要積蓄力量，需要將內部分裂的隱患一一剪除，需要將鄒普勝這個老家伙徹底解決，需要將武昌打造成一個堅固的戰爭堡壘。
春天，已經來臨。但陳友諒知道，這個春天，注定不會平靜。暗流，將在平靜的江面之下，更加洶涌地涌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