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舆论战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，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济南城门外。
那是一个瘦削的老人，头发花白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，肩上背着一个破旧的书箱。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，像是干涸的河床，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，像是深山里的泉水。
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：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？”
老人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递了过去：“劳烦通报一声，就说徽州郑玉，求见刘元帅。”
士兵接过信，扫了一眼，脸色顿时变了。
郑玉！
这个名字在整个大元朝的读书人当中，几乎是神话一般的存在。他是当世最有名的儒学大师，桃李满天下，连元朝皇帝都对他礼敬有加。据说当年元顺帝想请他入朝为官，派了三次使者，都被他婉拒了。朱元璋也曾派人去请他出山，同样吃了闭门羹。
就是这样一位神仙般的人物，居然主动跑到济南来了？
士兵不敢怠慢，连忙派人飞报帅府。
刘承业正在书房里和王祎讨论下一篇文章的写法，听到这个消息，手里的毛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纸上，墨汁洇开了一大片。
“你说谁？”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徽州郑玉！”报信的士兵气喘吁吁地说，“人就在城门口等着！”
刘承业猛地站起来，因为动作太急，不小心碰到了桌角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但他顾不上这些，几乎是吼着对赵虎说：“快！备马！我要亲自去迎接！”
王祎也是一脸震惊：“殿下，郑玉老先生怎么会来济南？他不是一向不问世事吗？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刘承业一边往外走，一边说，“但不管他为什么来，这都是天大的好事！有了他的支持，这场舆论战我们就赢定了！”
他几乎是跑着冲出帅府的。赵虎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殿下，您慢点儿！您的腿……”
刘承业的左腿膝盖以下是假肢，平时走路虽然没问题，但跑起来还是有些别扭。可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一定要把郑玉请到济南来！
当他赶到城门口时，看到那个瘦削的老人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正在悠闲地看着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刘承业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然后快步走上前去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：“晚辈刘承业，见过郑老先生。不知老先生驾临，有失远迎，还望恕罪。”
郑玉放下书，打量了他一番，微微点头：“不必多礼。老夫看过你的文章，写得不错。尤其是那篇《辨正朔论》，有理有据，颇有古风。”
“老先生谬赞了。”刘承业谦虚地说，“晚辈才疏学浅，那篇文章能得到老先生的认可，实在是三生有幸。”
“你也不用拍老夫的马屁。”郑玉笑了笑，“老夫这次来，不是来听你说好话的。老夫是来看看，你这个被朱元璋骂成‘奸佞’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刘承业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道：“那老先生看完了，觉得晚辈像奸佞吗？”
郑玉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问道：“你自己觉得呢？”
“晚辈觉得不像。”刘承业坦然道，“晚辈所做的一切，问心无愧。”
“问心无愧？”郑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，“这四个字说来容易，做起来却难。你能说出这四个字，说明你至少是个坦荡的人。”
他收起书，背起书箱：“走吧，带老夫去你的帅府看看。老夫有些话，想跟你聊聊。”
帅府的书房里，刘承业亲自给郑玉沏了一杯茶。
茶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，水是从大明湖取来的泉水，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。茶汤清澈透亮，香气扑鼻。
郑玉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：“好茶。没想到你一个带兵打仗的，还有这份闲情逸致。”
“晚辈虽然粗鄙，但也知道附庸风雅。”刘承业笑道，“老先生若是喜欢，回头我让人送几斤过去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郑玉放下茶杯，“老夫这次来，不是来喝茶的。”
他直视着刘承业的眼睛，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：“老夫问你一个问题，你要如实回答。”
“老先生请问。”
“你尊奉韩林儿，到底是真心实意，还是把他当成一个傀儡？”
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激起了层层波澜。
刘承业沉默了片刻。他能感觉到郑玉的目光像是一把手术刀，正在剖开他的内心，想要看清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说道：“晚辈说实话——一开始，确实有利用的心思。”
郑玉的眉头微微一动，但没有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随伯父起兵，经历数场大战，兵微将寡，立足未稳，需要一个名义来凝聚人心。韩林儿是韩山童的儿子，是红巾军的正统继承人，尊奉他，是最稳妥的选择。”刘承业坦诚地说，“但是这几年下来，晚辈的想法变了。”
“哦？怎么变了？”
“因为我发现，当我真心实意地去尊奉一个人的时候，我得到的回报，远比我想象的要多。”刘承业的目光变得深邃，“将士们愿意为我卖命，百姓们愿意相信我，读书人也愿意投奔我。这些，都是因为我‘忠义’二字做得扎实。如果我像朱元璋那样背信弃义，也许能一时得利，但长远来看，一定会失去人心。”
郑玉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一阵春风，吹散了书房里凝重的气氛。
“好小子，你过关了。”郑玉说，“老夫原本以为，你会跟老夫说一通大道理，什么忠君爱国之类的。但你却说了实话。这说明你至少是个明白人。”
刘承业松了一口气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。
“那老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老夫会帮你写一篇文章。”郑玉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提起笔，“但不是为了帮你骂朱元璋，而是为了告诉天下人，什么叫做‘忠义’。”
他蘸饱墨汁，略一思索，便在纸上挥毫写了起来。
刘承业站在一旁，屏息凝神地看着。只见郑玉的笔锋苍劲有力，每一笔都像是刀刻的一样，力透纸背。字迹端正而不呆板，流畅而不浮夸，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，一篇千字文章便写成了。
郑玉放下笔，吹干墨迹，递给刘承业：“你看看。”
刘承业接过文章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越看，他的眼睛就越亮。
这篇文章题为《论君臣大义》，从《周易》的“天尊地卑”讲起，讲到《礼记》的“君臣之义”，再讲到《春秋》的“尊王攘夷”。全文没有一句直接骂朱元璋的话，但每一句都在说朱元璋做错了。
更妙的是，文章的最后一段写道：“老夫观刘承业之所为，可谓忠臣之典范。其人虽处乱世，然不失节义，不改初心。此等人物，方为天下之楷模。而或有背主自立者，纵有千般理由，万般辩解，亦难逃‘叛逆’二字。”
“好！太好了！”刘承业激动得差点跳起来，“老先生这篇文章，比晚辈写一百篇都有用！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郑玉摆了摆手，“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了。接下来的路，还是要靠你自己走。”
“晚辈明白。”刘承业郑重地抱拳行礼，“老先生的大恩大德，晚辈没齿难忘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郑玉笑了笑，“老夫帮你，不是因为喜欢你，而是因为看不惯朱元璋那种人。这天下，总得有几个讲道理的人才行。”
郑玉的文章传到应天府时，朱元璋正陪着马氏和后宫婢女们的赏花。
春天的王府花园里，牡丹盛开，姹紫嫣红。朱元璋的心情本来不错，但当他看完那篇文章后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