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四月十五，晴。
太原城南三十里，汾河东岸，一片开阔的平原地带。春天的田野本该是绿意盎然的，但此刻，这片土地上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。风吹过麦田，掀起层层绿浪，但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景色。
郭菩萨的西征大军经过半个月的跋涉，终于抵达了太原外围。
半个月来，他们走过平原，翻过丘陵，渡过河流。一路上虽然遇到过几次小规模的骚扰——几个元军斥候远远地放了几箭就跑，夜间有零星的火把在远处晃动——但都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威胁。
扩廓帖木儿似乎有意放任他们深入，想在太原城下与他们决战。
此刻，郭菩萨正站在一处土坡上，举目远眺。
他的脚下是刚刚返青的草地，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晨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他举起望远镜——这是大帅刘承业给他的，据说是从海外传来的稀罕物，能将远处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对准了远方。
远处，太原城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城墙高大厚重，用青砖砌成，高达三丈有余。城楼上旌旗飘扬，隐约可以看到士兵的身影在城垛间移动。城门前吊桥高悬，护城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而在城外的旷野上，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已经列阵完毕。
黑压压的一片，仿佛一片钢铁森林。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，身着铁甲，手持长矛或弯刀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战马不时打着响鼻，刨着蹄子，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等待冲锋的命令。
那就是扩廓帖木儿的蒙古骑兵。
“好大的阵势。”
郭菩萨放下望远镜，喃喃说了一句。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。
关先生站在他身旁，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敌阵。他的眼睛本来就小，这一眯，几乎成了一条缝。晨风吹动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
“扩廓帖木儿这是在向咱们示威。他想让咱们看看，他的骑兵有多么强大，想让咱们知难而退。”
“知难而退？”
郭菩萨冷笑一声，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。
“老子从济南走到这里，可不是来旅游的。既然他把骑兵摆出来了，那正好，让咱们的火器营试试身手！”
他转身走下土坡，动作干脆利落。靴子踩在草地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中军大帐中，一众将领已经等候多时。
李武、崔德、冯友祥，以及火器营的几个千户，全都站了起来。帐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郭菩萨走到沙盘前，指着太原城南的地形。沙盘是用泥土和木片制作的，山川河流、城池道路，一目了然。
“诸位，扩廓帖木儿已经在城外列阵了。他的骑兵大约有两万人，分成三个梯队，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蒙古骑兵冲锋阵型。看来，他是想用一次大规模的骑兵冲锋，一举击溃咱们。”
李武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他瓮声瓮气地说道：“将军，让俺带骑兵上去冲他娘的！俺就不信，咱们的骑兵打不过那些鞑子！”
“不行。”
郭菩萨断然拒绝，声音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
“咱们的骑兵只有两千人，出去跟两万蒙古骑兵对冲，那是送死。这一仗，要靠火器营来打。”
他看向冯友祥：“冯参军，火器营准备好了吗？”
冯友祥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弱书生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一件青色长衫，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但说起火器来，他却是头头是道，眼中闪着光。
他抱拳道：“回将军，三千火器营已经全部到位。按照大帅传授的战法，末将已将火器营分成三个梯队，每梯一千人。第一梯队负责正面射击，第二梯队负责火力支援，第三梯队作为预备队。此外，二十门虎蹲炮已经部署在阵前，十辆火箭车也已就位。”
“好。”
郭菩萨点了点头，又看向崔德。
“崔将军，你负责督战队。若有人临阵脱逃，格杀勿论。”
崔德面容清秀，像个读书人，但此刻却透出一股杀气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，沉声道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郭菩萨环顾众将，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。他看到了李武眼中的战意，看到了崔德脸上的沉稳，看到了冯友祥眉宇间的自信。
他沉声道：“诸位，这一仗是咱们西征的第一仗，也是火器营第一次大规模野战。大帅把最精锐的部队交给了咱们，咱们不能给大帅丢脸！打赢了，太原就是咱们的；打输了，咱们就都交代在这里了！”
帐中众将齐声应道：“愿随将军死战！”
“好！”郭菩萨大手一挥，“各就各位，准备迎敌！”
号角声响起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在旷野上回荡，传遍四方。宋军开始有序地调动。
步卒在阵前竖起了一道道盾牌。那些盾牌用厚实的木板制成，外面蒙着牛皮，高约一人，并列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。盾牌手们蹲在盾牌后面，紧握着手中的兵器，目光透过盾牌的缝隙，盯着前方的旷野。
火器营的士兵们推着火炮、抬着火铳，在盾牌后面列成三排。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战袍，头裹红巾，腰间挂着火药壶和铅弹袋。有人在做最后的检查，有人在大口喝水，有人在低声祈祷。
骑兵则分布在两翼，随时准备策应。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，骑士们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和弯刀。
巳时三刻。
元军阵中传来了隆隆的战鼓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鼓声沉重而有力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那声音越来越急，越来越响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雷鸣。
郭菩萨站在土坡上，看到远处的蒙古骑兵开始缓缓移动。
先是慢走，战马迈着整齐的步伐，铁蹄踏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然后是小跑，马速加快，骑兵们伏低了身子，手中的长矛放平了。
接着是疾驰。
马蹄声如同闷雷一般，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响。大地在颤抖，空气在震颤，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，足以让任何胆怯者魂飞魄散。
两万匹战马同时奔驰，那场面是震撼人心的。地面在脚下抖动，仿佛地震一般。烟尘扬起，遮天蔽日，像是一堵移动的黄褐色墙壁。
郭菩萨握紧了拳头，手心沁出了汗水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，咚咚咚，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但他没有后退。
“火器营，准备！”
冯友祥的声音在阵前响起，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，但更多的是兴奋。
第一排的火铳手们举起了手中的铜火铳，瞄准了越来越近的骑兵。火铳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他们的手在微微发抖，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毕竟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野战中面对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冲锋。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有人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，有人握紧了火铳，指节泛白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
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三百步。
二百步。
蒙古骑兵的冲锋速度极快，转眼间已经冲到了二百步以内。马蹄声震耳欲聋，大地在颤抖，烟尘扑面而来。可以看到骑兵们狰狞的面孔，听到他们发出的呐喊声。
“放！”
冯友祥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。
“砰！砰砰！砰砰砰！”
第一排火铳齐射。
硝烟弥漫，火光闪烁。枪声如同炒豆一般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白色的硝烟迅速扩散开来，遮挡了视线。
冲在最前面的蒙古骑兵顿时倒下了一片。
有人被铅弹击中胸口，鲜血喷溅，从马上栽落。有人被打中了马匹，战马嘶鸣着倒地，将骑手甩出去老远。有人被打中了手臂，惨叫着捂住伤口，鲜血从指缝间渗出。
人仰马翻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但后面的骑兵丝毫没有减速，继续向前猛冲。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，越过倒地的战马，眼中只有前方的目标。
“第一排后退，第二排上前！”
冯友祥大声命令，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有些嘶哑。
第一排火铳手迅速后退，开始装填弹药。他们的动作有些慌乱，有人把火药撒在了地上，有人把铅弹掉在了脚边。但他们还是在尽力加快速度。
第二排火铳手上前一步，举枪瞄准。
“放！”
又是一阵齐射。
又有数十名骑兵倒下。有人被击中头部，头盔被打飞，整个人仰面倒下。有人被击中腹部，弯着腰趴在马背上，鲜血顺着马肚子往下流。
但蒙古骑兵的冲锋速度太快了，转眼间已经冲到了一百五十步以内。
“虎蹲炮，发射！”
冯友祥吼道，声音都有些破音了。
二十门虎蹲炮同时怒吼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炮声震耳欲聋，大地都在颤抖。炮弹呼啸着飞出，在蒙古骑兵的队列中爆炸开来。
这种虎蹲炮是刘承业根据元代火器改良而成，炮身短粗，口径较大，发射的是散弹——用铁砂和碎铁片混合而成，杀伤范围极广。一炮下去，就能打倒一大片。
炮弹在人群中炸开，铁砂和碎铁片向四面八方飞溅。蒙古骑兵的阵型开始出现了混乱。有人被铁砂打成了筛子，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。有人被碎片划破了喉咙，鲜血喷涌而出。战马受惊，人立而起，将骑手摔落在地。
整个冲锋阵型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。
但蒙古骑兵毕竟是百战精锐。短暂的混乱之后，他们又重新组织起来，继续冲锋。有人勒住受惊的战马，有人从地上爬起来重新上马，有人接过同伴递来的长矛。
“火箭车，发射！”
冯友祥再次下令，声音已经沙哑了。
十辆火箭车同时点火。
“咻——咻——咻——”
数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，呼啸着飞向元军阵中。这些火箭是仿制高丽神机箭制造的，虽然精度不高，但覆盖面极大。火箭前端绑着火药筒，点燃后会喷出火焰和烟雾。
火箭落入元军阵中，顿时引起了一片火海。许多骑兵的衣服和马鞍被点燃，惨叫着在地上打滚。有人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，但火箭中的火药含有硫磺，遇水不灭，反而烧得更旺。
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皮肉烧焦的气味，令人作呕。
远处的高台上，扩廓帖木儿正在观战。
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，苍白中透着一丝铁青。他原本以为，凭借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，可以轻松突破宋军的防线。但他万万没有想到，宋军的火器竟然如此厉害。
三轮射击下来，他的骑兵已经损失了近千人，却连宋军的阵前都没摸到。
“传令，撤退！”
扩廓帖木儿咬着牙下达了命令。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号角声响起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”
蒙古骑兵如潮水般退去，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。有人躺在血泊中呻吟，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，有人抱着断腿哀嚎。战马在尸体间徘徊，发出悲伤的嘶鸣。
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。
“噢——！”
“赢了！赢了！”
士兵们挥舞着兵器，互相拍打着肩膀，有人甚至跳了起来。火器营的士兵们更是兴奋，他们抱着火铳，又蹦又跳，脸上满是烟尘，却笑得像孩子一样。
郭菩萨站在土坡上，看着退去的元军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的肩膀放松下来，握紧的拳头也松开了。他这才发现，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水，后背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。
他转身对关先生笑道：“先生，咱们赢了！”
关先生却没有那么乐观。他摇了摇头，目光依然望着远方。
“将军，这只是第一波试探而已。扩廓帖木儿还没有动用全力，他只是在试探咱们火器的威力。接下来的战斗，才是真正的考验。”
郭菩萨收敛了笑容，点了点头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传令下去，打扫战场，救治伤员，补充弹药。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，扩廓帖木儿不会让咱们等太久的。”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元军阵中再次响起了战鼓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