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四月十八，夜。
應天，吳王府。
今夜吳王府張燈結彩，燈火通明。大紅燈籠高高掛起，將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晝。朱漆大門敞開著，門前停滿了馬車和轎子，車夫們聚在角落里閑聊，馬匹偶爾打個響鼻，蹄子在青石板上輕輕刨動。
庭院中擺開了數十桌酒席，珍饈美味琳瑯滿目。紅燒肘子泛著油亮的醬色，清蒸鱸魚冒著熱氣，烤全羊散發著誘人的焦香，各色點心精致得像是一件件藝術品。侍女們穿梭其間，身著統一的粉色衣裙，腳步輕盈，為賓客們斟酒布菜。絲竹之聲悠揚悅耳，琴瑟和鳴，笛聲婉轉。舞女們在庭中翩翩起舞，水袖飄飄，腰肢柔軟，恍若仙子下凡。
這是朱元璋為張士誠的使者卞元亨舉辦的答謝宴。
宴會的氣氛看似融洽，賓主盡歡。朱元璋坐在主位上，面帶微笑，頻頻舉杯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錦袍，腰間束著一條玉帶，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幾分雍容華貴。他與卞元亨談笑風生，時而談論江南的風土人情，時而點評席間的歌舞，話語間滴水不漏。
卞元亨作為張士誠的代表也表現得從容不迫，應對得體。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，手持酒杯，不時稱贊朱元璋的文治武功，言語間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幾分欽佩之意。兩人仿佛真的是一對惺惺相惜的英雄，而不是各懷鬼胎的對手。
但在座的明眼人都能感覺到，這場宴會的表面之下，暗流洶涌。
楊憲坐在朱元璋的下首，手中端著酒杯，目光卻不時掃過宴席上的每一個人。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官服，面容平靜，但那雙眼楮卻像鷹隼一樣銳利。他的檢校組織已經在暗中布控了整個吳王府，庭院四周的陰影中，屋頂的瓦片上，甚至假山的縫隙里，都潛伏著他的眼線。任何一個可疑的舉動，都逃不過他的眼楮。
而在宴席的角落中，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中年文士正默默地喝著酒。
他約莫四十歲出頭，面容清瘦，留著一綹山羊胡，看起來毫不起眼。他叫趙明遠，是吳王府的一名幕僚，平日里負責一些文書工作，謄抄公文，整理檔案，從不參與任何機密事務。在吳王府的眾多幕僚中，他是最不起眼的一個，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但沒有人知道，他的真實身份，是劉承業安插在應天城的細作頭目，代號“青衫”。
青衫在應天城潛伏了三年，一直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身份。他平時從不主動打探情報，也從不與任何可疑的人接觸，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，偶爾通過秘密渠道，將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送出去。他的謹慎，讓他成功地避過了檢校組織的多次排查。
但今晚，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
從宴會開始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感覺到了一種異樣的氣氛。楊憲的目光總是在人群中掃視，像是在尋找什麼。那些侍女的腳步雖然輕盈，但她們的視線也總是在賓客之間游移。甚至連庭院中巡邏的侍衛，也比平時多了不少。
青衫端起酒杯，輕輕抿了一口，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四周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，但他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。
他有一種直覺——今晚要出事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，朱元璋忽然放下酒杯，拍了拍手。
掌聲清脆，在庭院中回蕩。
絲竹之聲戛然而止。琴師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，笛手的嘴唇離開了笛孔。舞女們也停下了舞蹈，水袖垂落，躬身退下，像是一陣風吹散了花瓣。
庭院中頓時安靜下來，安靜得能听到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 啪聲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元璋身上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朱元璋站起身，端起一杯酒。酒杯是白玉雕成的，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他面向卞元亨，微笑道︰“卞先生，感謝張吳王的美意。請轉告張吳王，他的提議，我會認真考慮。不過，在此之前，我想請卞先生看一場好戲。”
卞元亨的心中一緊，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心髒。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輕輕摩挲，但表面上依然保持著鎮定。他也站起身，拱手道︰“哦？不知吳王所說的好戲，是指什麼？”
朱元璋笑了笑，那笑容中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味道。他沒有回答，而是轉向楊憲，點了點頭。
楊憲站起身。
他放下手中的酒杯，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。文書是用黃綾包裹的，看上去頗為正式。他展開文書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，聲音朗朗，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︰“諸位，今夜請大家來，除了為卞先生接風洗塵，還有一件事，要向諸位宣布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，目光變得更加銳利︰“近日，城中破獲了一起細作案。有一伙北方來的奸細，潛伏在應天城中，竊取我軍機密，圖謀不軌。經過連日追查，現已查明這伙奸細的身份和藏身之處。”
此言一出，宴席上頓時一片嘩然。
賓客們面面相覷，有人低聲議論，有人面露驚疑之色。卞元亨的臉色微微一變，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，泛起一圈漣漪。但他很快恢復了正常，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，掩飾住那一瞬間的失態。
而坐在角落中的青衫，則是心中一沉。
他的手微微一抖，但很快穩住了。他依然不動聲色地端著酒杯，甚至又喝了一口，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但他的耳朵已經豎了起來，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，像是一只察覺到危險的野獸。
楊憲繼續道，聲音越來越高亢︰“這伙奸細的頭目，代號‘青衫’，真實身份，是我吳王府中的一名幕僚。”
他的目光，如同利劍一般，直刺向角落中的青衫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楊憲的視線，齊刷刷地轉向了那個角落。
青衫的手微微一抖，杯中的酒液濺出了幾滴，在潔白的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但他依然沒有動。他緩緩放下酒杯，酒杯與桌面接觸，發出輕微的 噠聲。他抬起頭來，看向楊憲。
“楊大人，你是在說我嗎？”青衫的聲音平靜得出奇，像是在詢問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。
楊憲冷笑一聲，那笑聲中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得意︰“趙明遠，或者說，我應該叫你‘青衫’。你以為你隱藏得很好，但你錯了。從你三年前進入吳國公府的那一刻起，你就已經被盯上了。”
青衫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在楊憲臉上停留了一會兒，然後又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他看到朱元璋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他，那目光中既有好奇，也有欣賞，還有一絲惋惜。他看到卞元亨的臉色有些蒼白，眼神閃爍。他看到其他的賓客們，有的驚訝，有的恐懼，有的幸災樂禍。
然後，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不大，但在寂靜的庭院中卻格外清晰。笑聲中帶著一種釋然，一種解脫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楊大人果然名不虛傳。在下佩服。”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。他的動作很從容，不急不緩，像是在家中整理衣衫準備出門。他撢了撢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然後轉向朱元璋，深深鞠了一躬，彎腰九十度，姿態恭敬。
“吳王殿下，在下潛伏三年，一直想找一個機會，當面跟您說一句話。今天，終于有機會了。”
朱元璋的眉頭微微一挑，眼中閃過一絲好奇︰“什麼話？”
青衫直起身，目光直視朱元璋。他的目光很平靜，像是一潭死水，沒有任何波瀾。他一字一句地說道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︰
“承業公曰︰朱兄非人臣也。”
這句話一出，整個庭院中鴉雀無聲。
連風都仿佛停止了吹動。燭火不再搖曳，樹梢不再擺動。所有人都愣住了，仿佛被施了定身法。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——劉承業說，朱元璋不是甘居人下之人。這是一句夸贊，也是一句預言，更是一句挑釁。
朱元璋的臉色微微一變，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塊巨石。但很快，他的臉色恢復了正常。他盯著青衫，緩緩說道︰“劉承業讓你帶這句話給我？”
青衫微微一笑，那笑容中帶著一種神秘的從容︰“不，這是我自己想說的。因為我也覺得，吳王殿下，絕非池中之物。承業公能遇到您這樣的對手，是他的幸運，也是他的不幸。”
說完，他的右手迅速探入袖中。
楊憲臉色大變，猛地喝道︰“攔住他！”
但已經晚了。
青衫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藥丸，約有黃豆大小，顏色烏黑。他毫不猶豫地將藥丸塞入口中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咽了下去。
他的身體猛地一僵，像是被雷電擊中。他的眼楮瞪得很大，瞳孔急劇收縮。他的嘴角流出一縷黑血，那血液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光澤。然後，他的身體緩緩向後倒去，像是一棵被砍倒的樹。
砰。
他的身體重重地摔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他的眼楮依然睜著，但已經沒有了焦距，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
庭院中一片混亂。有人驚叫，有人站起，有人後退。幾個侍衛沖上來，蹲下身，探了探青衫的鼻息，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，然後抬起頭，向楊憲搖了搖頭。
楊憲蹲下身，檢查了一下青衫的尸體。他掰開青衫的嘴，看了看里面的情況，又翻看了一下青衫的眼皮，然後站起身，向朱元璋稟報道︰“主公，他已經服毒自盡了。是劇毒，入口即死，來不及救治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目光落在青衫的尸體上，那張清瘦的面容已經變得烏黑，七竅流血，死狀淒慘。但他的表情卻很平靜，甚至帶著一絲微笑，仿佛在死亡中找到了解脫。
“厚葬他。”朱元璋緩緩說道，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，“他是個忠臣，雖然忠于的不是我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向卞元亨。卞元亨的臉色有些蒼白，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這個青衫，正是那晚提醒自己朱元璋無意與張士誠媾和的黑衣人。但現在，他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。
朱元璋微笑道，那笑容中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中的從容︰“卞先生，讓您受驚了。請繼續喝酒。”
卞元亨強擠出一絲笑容，那笑容有些僵硬︰“吳王客氣了。”
宴會繼續進行，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。
絲竹聲重新響起，但似乎少了幾分歡快，多了幾分壓抑。舞女們重新上場，但她們的舞步似乎少了幾分輕盈，多了幾分沉重。賓客們繼續喝酒吃菜，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卞元亨坐在座位上，手中端著酒杯，卻一口也喝不下去。他的心中波濤洶涌，像是有無數個念頭在翻騰。他沒想到，朱元璋竟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，揭破了一個劉承業的細作。這分明是在向他示威——你看，連劉承業的細作我都能揪出來，你張士誠的那點小心思，還能瞞得過我嗎？
他感到後背一陣發涼。
而在承天府的大宋行台，劉承業也在深夜收到了從應天傳來的急報。
他坐在書房中，手中拿著密報。密報是用蠅頭小楷寫成的，字跡工整，詳細記述了宴會上發生的事情，包括青衫的自盡，以及他臨終前說的那句話。
“承業公曰︰朱兄非人臣也。”
劉承業放下密報，閉上眼楮，沉默了很久。
書房中很安靜，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 啪聲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，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然後，他忽然笑了起來。
那笑聲在空曠的書房中回蕩，帶著一種興奮，一種贊賞，還有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意。
“好！好一個朱重八！好一個非人臣也！”
他推動輪椅，來到窗前。窗外，夜空中一輪彎月高懸，灑下淡淡的清輝。他望著南方的天際，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，像是看到了什麼令人熱血沸騰的景象。
“朱重八，果然不負吾望！你這一手，玩得漂亮！”
陳瘸子和郭啟嘉站在他身後，面面相覷。郭啟嘉有些擔憂地說道︰“大帥，咱們在應天的細作網被破壞了，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啊。”
劉承業搖了搖頭，依然望著窗外的夜空︰“不，這恰恰是好消息。青衫雖然死了，但他臨死前說的那句話，已經深深地烙印在了朱元璋的心中。他會一直琢磨這句話，會一直想，劉承業到底是怎麼看我的？他把我當成什麼樣的對手？這種琢磨，會讓他分心，會讓他猶豫，會讓他犯錯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道︰“而且，青衫的死，也證明了咱們的細作訓練是成功的。他在最後關頭，沒有出賣任何人，沒有泄露任何情報。他以自己的生命，𥕜衛了察事司的榮譽。”
陳瘸子沉默了片刻，然後點了點頭，聲音中帶著一絲敬意︰“大帥說得對。青衫是個好樣的。”
劉承業推動輪椅，轉過身，回到書案前。他拿起一支毛筆，蘸飽了墨汁，在一張紙上寫下了一行字。筆鋒遒勁，力透紙背︰
“朱重八，你我之間的游戲，才剛剛開始。”
他放下毛筆，望著窗外的夜空，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，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︰“你出招了，我也該接招了。接下來，該讓你嘗嘗我的手段了。”
窗外，夜風拂過，吹動著樹梢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一場跨越南北的博弈，正在進入新的階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