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九月十五，洛阳。
秋日的阳光洒在洛阳城高大的城墙上，给这座千年古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那金色温暖而明亮，像是凝固的蜂蜜涂抹在灰色的砖石上。城楼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，飞檐翘角上蹲坐着一排脊兽，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格外醒目。
但此刻，城中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。
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店铺大多关了门，只有几家还在营业，掌柜的也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面。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，脚步声整齐划一，盔甲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，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孛罗帖木儿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北方，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金甲，甲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，像是一片片金色的鱼鳞。腰间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，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，华丽得不像是一件兵器，更像是一件工艺品。他身材肥胖，站在城楼上像是一座铁塔，但此刻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杆标枪。
他的手中，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圣旨——元顺帝在圣旨中明确下令，命他率军北上，讨伐“拥兵自重、藐视朝廷”的察罕帖木儿。
圣旨是明黄色的绢帛，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。他的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摩挲，感受着那光滑的质地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。
“察罕帖木儿啊察罕帖木儿，你也有今天！”
孛罗帖木儿冷笑一声，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。他将圣旨递给身边的幕僚，声音洪亮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：“传令下去，三军集结，明日一早，北上邢台！”
幕僚接过圣旨，脸上却带着一丝担忧。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：“王爷，察罕帖木儿在邢台经营多时，城防坚固，兵力充裕。咱们贸然北上，会不会……”
“怕什么？”
孛罗帖木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，手上的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光芒。
“他有城防，我有火炮。他有人马，我有圣旨。他察罕帖木儿再厉害，还敢抗旨不遵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再说了，扩廓帖木儿已经率军南下，名义上是收复太原，实际上是为了策应察罕帖木儿。咱们必须抢在扩廓帖木儿与察罕帖木儿会合之前，拿下邢台，否则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。”
幕僚见他已经下定决心，也不再劝说，躬身道：“遵命。”
九月十六日，清晨。
洛阳城外，号角声此起彼伏。五万大军集结完毕，旌旗遮天蔽日，刀枪如林。战马打着响鼻，不安地刨着蹄子，骑兵们勒着缰绳，等待着出发的命令。步兵们排成整齐的方阵，盔甲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泽。
孛罗帖木儿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，身披金甲，头戴金盔，盔顶上插着一根长长的雉尾，在风中摇曳。他举起手中的马鞭，向前一指：“出发！”
大军如同一条长龙，浩浩荡荡地向北进发。马蹄声如雷，脚步声震天，烟尘滚滚，遮天蔽日。
与此同时，扩廓帖木儿率一万骑兵从大同南下，直奔太原方向。这支骑兵是清一色的蒙古骑兵，马匹矮小结实，耐力惊人。骑兵们穿着皮甲，背着弓箭，腰悬弯刀，脸上带着一种游牧民族特有的剽悍之色。
而察罕帖木儿则在邢台城中集结兵力，准备迎战。他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南方，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。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城垛，指节泛白。
一场元军内部的大火并，即将爆发。
消息传到邯郸，刘福通站在城楼上，听着探马的汇报，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。
那表情中有惊讶，有困惑，也有一丝幸灾乐祸。他捋着胡须，手指在胡须间缓缓滑动。他对身边的田丰、王士诚两位将领说道，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：“元军打元军，这可真是稀奇事。”
田丰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大黄牙：“王爷英明！”
刘福通摇了摇头：“不是我英明，是他们自己找死。传令下去，让兄弟们做好战斗准备，但不要轻举妄动。让他们先打个两败俱伤，咱们再坐收渔翁之利。”
消息传到承天府（济南），刘承业也收到了同样的情报。
他坐在书房中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，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。读完之后，他将密报放在桌上，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从容。
“好戏终于开场了。”
他对坐在对面的陈瘸子说道，手指在密报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陈叔，你猜，这一仗，谁会赢？”
陈瘸子想了想，粗糙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：“末将以为，察罕帖木儿用兵老辣，又占据地利，胜算更大一些。不过，孛罗帖木儿兵多将广，又有朝廷的支持，也不容小觑。”
刘承业点了点头：“你说得有道理。不过，在我看来，这一仗，没有赢家。”
“哦？大帅何出此言？”陈瘸子疑惑地问道。
“因为无论谁赢，都会元气大伤。”刘承业推动轮椅，来到舆图前。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，从洛阳到邢台，又从邢台到大同。“孛罗帖木儿和察罕帖木儿，都是元廷在北方的顶梁柱。他们两败俱伤，对咱们来说，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陈瘸子，目光如炬：“传令下去，让郭菩萨在关中抓紧扩军备战，注意太原的防守。让冯友明在登州加快造船进度。等他们打完了，就是咱们出击的时候了。”
“遵命！”
而在邢台城中，察罕帖木儿也在紧锣密鼓地备战。
他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南方，脸色阴沉。秋风吹动了他的衣襟，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白发。孛罗帖木儿北上的消息，他已经知道了。他更知道，这一仗，他不能输。输了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的爵位，他的兵马，他的地盘，他的一切，都将化为乌有。
“大帅，孛罗帖木儿的大军已经过了黄河，预计三日后抵达邢台。”一名将领走过来，低声禀报道。那将领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。
察罕帖木儿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依然望着南方，仿佛要穿透那遥远的距离，看到那支正在逼近的大军。
“大帅，咱们要不要向扩廓帖木儿求援？”那将领试探着问道。
“不用。”察罕帖木儿摇了摇头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，“扩廓帖木儿那边，有他自己的任务。他若能拿下太原，就能从侧翼威胁孛罗帖木儿的后方，比直接来援更有用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向那将领，目光如刀：“传令下去，城中戒严，所有军民一律不得外出。准备好滚木礌石、热油金汁，我要让孛罗帖木儿在邢台城下，碰个头破血流！”
“遵命！”
九月十九日，邢台城外。
孛罗帖木儿的大军抵达邢台城外。大军绵延数里，帐篷如蘑菇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。炊烟袅袅升起，在天空中形成一片灰色的云雾。战马的嘶鸣声、士兵的吆喝声、铁匠的敲打声，交织在一起，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。
他没有急于攻城，而是在城外三里处扎下营寨，然后派使者进城，向察罕帖木儿下达了最后通牒。
那使者骑着一匹白马，手中举着一面白旗，来到城下。他仰着头，高声喊道：“察罕帖木儿，陛下有旨，命你即刻交出兵马，随我回京述职。若敢违抗，休怪我手下无情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，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察罕帖木儿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下那个趾高气扬的使者，冷笑一声。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蔑。他对身边的将领道，声音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“把这个使者的脑袋砍下来，挂在城头上，让孛罗帖木儿看看。”
那使者大惊失色，脸上的傲慢瞬间变成了惊恐。他还没来得及求饶，就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拖了下去。片刻之后，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城头上。鲜血顺着城墙流下，在灰色的砖石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。
孛罗帖木儿在营中看到这一幕，气得暴跳如雷。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，案几上的茶杯、砚台、文书哗啦啦地撒了一地。
“好你个察罕帖木儿，敬酒不吃吃罚酒！传令，攻城！”
战鼓声响起，沉重而急促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。
元军士兵扛着云梯，推着攻城车，呐喊着向邢台城涌去。他们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，汹涌澎湃，向着城墙席卷而去。箭矢如雨，从城墙上射下，收割着进攻者的生命。滚木礌石从城墙上砸下，将云梯上的士兵砸成肉泥。热油金汁从城墙上倾倒而下，烫得士兵们鬼哭狼嚎。
一场元军内部的自相残杀，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而在太原城外，扩廓帖木儿也遇到了麻烦。
他率军南下，本以为可以轻松拿下太原。太原城他曾驻守多年，对城防了如指掌。他以为，只要他兵临城下，城中的守军就会望风而降。
却没想到，郭菩萨在撤离太原之前，留下了三千精兵驻守，又从长安抽调部分新附军交由王弼率领，任命王弼为太原防御使驻防太原。
王弼虽然名声不显，但用兵稳健，将太原城守得滴水不漏。他在城墙上布置了密集的弩箭和火门火铳，又在城门口挖掘了陷阱，设置了鹿角。扩廓帖木儿攻了两天，损失了不少人马，却连城墙都没爬上去。
“该死！”
扩廓帖木儿站在营帐中，一拳砸在案几上，发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案几上的茶杯跳了起来，茶水泼洒出来。
“这个王弼，到底是什么来头？怎么这么难缠？”
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说道：“大帅，据探子回报，这个王弼原是陕西的千户，后来归顺了宋军。此人虽然名不见经传，但据说用兵极为稳健，不好对付。”
扩廓帖木儿咬了咬牙，牙齿磨得咯咯响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说道：“传令下去，暂停攻城，改为围困。我就不信，他城中的粮草，能撑多久。”
“遵命！”
而在邢台城下，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。
孛罗帖木儿指挥大军，一波接一波地猛攻邢台城。他的兵力占优，可以轮番上阵，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。一批士兵退下来，另一批立刻顶上去。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，又被守军推倒。攻城车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城门，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察罕帖木儿则指挥守军，顽强抵抗。他亲自站在城楼上，手持弓箭，一箭射倒了一名正在攀爬云梯的元军士兵。他的箭法精准，每一箭都能带走一条性命。守军在他的鼓舞下，士气高涨，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打了回去。
双方的伤亡都非常惨重。城墙下堆积了数百具尸体，有的还在抽搐，有的已经僵硬。鲜血染红了土地，在低洼处积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，令人作呕。
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，孛罗帖木儿始终无法突破察罕帖木儿的防线。
他站在营帐外，望着那座在夕阳中屹立不倒的城池，脸色铁青。夕阳如血，将天空染成了一片通红。那座城池在血色的夕阳中，像是一头倔强的巨兽，不肯屈服。
“好一个察罕帖木儿，果然有两下子。”
他咬牙切齿地说道，声音中带着一种不甘和愤怒。
“传令下去，今夜继续进攻，轮番上阵，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！”
“遵命！”
夜幕降临，邢台城下火把通明，喊杀声此起彼伏。
火把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，橘红色的光芒在城墙上来回跳动。元军士兵举着火把，扛着云梯，继续猛攻城池。他们的呐喊声在夜空中回荡，像是野兽的咆哮。
察罕帖木儿站在城楼上，亲自督战。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，只能用旗语指挥。他指挥守军将一锅锅滚烫的金汁倒下去，金汁浇在士兵身上，发出嗤嗤的声响，皮肉被烫得焦烂。他将一个个火把扔下去，点燃了云梯，云梯上的士兵惨叫着摔落。他将一块块礌石推下去，礌石沿着城墙滚落，将下面的士兵砸得血肉模糊。
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，直到第二天清晨，孛罗帖木儿才下令收兵。
收兵的号角声响起，元军士兵如潮水般退去，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伤员。有人在呻吟，有人在哭泣，有人在呼喊着自己的母亲。
这一夜，元军伤亡了两千余人，却依然没有攻破邢台城。
孛罗帖木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，像是吃了一斤黄连。他知道，自己低估了察罕帖木儿的决心和能力。这个对手，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。
而在邯郸城中，刘福通也收到了邢台战况的汇报。
他坐在府衙中，手中端着一杯茶，慢悠悠地品着。听完探马的汇报，他放下茶杯，捋着胡须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。
“打吧，打吧，打得越狠越好。”
他低声说道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等你们打累了，就该轮到我们出场了。”
而在济南城中，刘承业也在关注着这场元军内部的大战。
他坐在书房中，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。舆图上，他用红色和蓝色的棋子标注着双方的兵力部署。红色的棋子代表孛罗帖木儿，蓝色的棋子代表察罕帖木儿。棋子在舆图上交错排列，像是一场棋局。
“陈叔，你说，咱们什么时候出手最合适？”刘承业问道，目光依然停留在舆图上。
陈瘸子想了想，道：“末将以为，等他们两败俱伤之时，便是咱们出手的最佳时机。”
刘承业点了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不过，咱们不能光看着。传令下去，让冯友明的水师做好准备，一旦时机成熟，就从登州出发，跨海征辽东！”
陈瘸子吃了一惊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大帅，现在就要征辽东？”
“不是现在，是准备。”刘承业微微一笑，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深谋远虑的睿智，“机会，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