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重庆府衙的大门便早早敞开。
明玉珍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袍，头戴乌纱幞头，腰束玉带，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，气度不凡。他站在府衙门前的台阶上，身后站着邹普胜、杨汉、周贵等一众文武，列队整齐，神态恭谨。
辰时三刻，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在十几名甲胄鲜明的护卫簇拥下，缓缓驶到了府衙门前。
车帘掀开，一个三十来岁的文士从车上走了下来。此人中等身材，面皮白净，留着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，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，腰间挂着一块代表身份的玉牌，走路时下巴微微扬起，目光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。
他就是陈友谅派来的使者——刘使者。
明玉珍快步迎了上去，离着还有三四步远，便拱手行礼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：“久闻刘使者大名，今日得见，实在荣幸！一路舟车劳顿，辛苦了，辛苦了！”
刘使者见明玉珍如此客气，脸上的傲气稍微收敛了几分，也拱了拱手，不咸不淡地回道：“明将军客气了。在下奉陛下和陈丞相之命，前来宣读圣旨，不敢耽搁。”
“应该的，应该的！”明玉珍侧身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，“使者请入内说话。来人，看茶！”
一行人簇拥着刘使者进了府衙，来到正堂。明玉珍请刘使者在客位上首坐下，自己则在主位相陪。亲兵端上热气腾腾的盖碗茶，茶香四溢，是上等的蒙顶甘露。
刘使者端起茶盏，用盖子拨了拨浮沫，浅浅地抿了一口，点了点头，算是满意。然后他放下茶盏，清了清嗓子，从身旁的随从手中接过一卷黄绫包裹的圣旨，站起身来，面色一正：
“明玉珍接旨！”
明玉珍立刻起身，撩起袍角，跪倒在地，姿态恭敬至极：“臣明玉珍，恭聆圣训！”
刘使者展开圣旨，朗声宣读。圣旨的内容和昨天信上写的差不多，无非是褒奖明玉珍入蜀以来的功绩，封他为陇蜀四川行省参政，总领四川军政，望他继续效忠天完，为朝廷效力云云。
刘使者念完后，将圣旨合拢，双手递向明玉珍：“明参政，接旨吧。”
明玉珍双手高举过头顶，恭恭敬敬地接过圣旨，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：“臣明玉珍，谢陛下隆恩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他站起身来，双手捧着圣旨，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，转身交给身后的亲兵，叮嘱道：“好生保管，供奉在祠堂中，早晚焚香。”
刘使者看着明玉珍这副虔诚恭敬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笑道：“明参政，恭喜恭喜！陇蜀四川行省参政，这可是朝廷对您莫大的信任啊！陛下和陈丞相，对您可是寄予厚望。希望您在四川，好好干，莫要辜负了这份期望。”
明玉珍连连点头，一脸感激涕零的表情：“使者放心，臣深受皇恩，铭感五内。臣在四川，一定励精图治，效忠朝廷，绝不负陛下和陈丞相的厚爱！”
“好，好。”刘使者笑着捋了捋胡子，话锋一转，“明参政，在下此次前来，除了宣读圣旨，还有一事。陈丞相说了，如今元廷未灭，天下未定，正是用人之际。希望明参政能出兵东进，与陈丞相合兵一处，共抗元廷。不知明参政意下如何？”
来了。
明玉珍心中冷笑一声，但面上没有丝毫表露。他沉吟了片刻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，斟酌着开口道：
“使者，陈丞相的命令，臣本应肝脑涂地，在所不辞。只是……”
他叹了口气，站起身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川蜀舆图前，用手指点了点嘉定的位置：“使者请看。四川初定，根基未稳。元廷的残部——完者都、朗革歹、赵资三人，尚在嘉定聚集了两万大军，依托大佛寺的险要地形，虎视眈眈，时刻图谋反攻。臣若是贸然出兵东进，四川必然空虚。届时元军趁虚而入，不但重庆危矣，臣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泸州、叙南等地，也将付之东流。到那时，臣丢了四川，非但无法与陈丞相合兵，反而会给陈丞相添麻烦。”
他转过身来，朝着刘使者拱了拱手，语气诚恳：“臣以为，当务之急，是先平定四川，稳固后方。等四川彻底平定了，臣再亲率大军，沿江东下，与陈丞相合力，共抗元廷。不知使者以为如何？”
刘使者听完，摸着下巴想了想，觉得明玉珍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。四川初定，嘉定还有元军残部，这时候调兵东进，确实风险太大。万一明玉珍前脚刚走，后脚嘉定的元军就打过来，丢了重庆，那陈友谅不但得不到援兵，反而要损失一员大将。
“嗯……明参政说得也有道理。”刘使者点了点头，“既然如此，那我回去便如实向陈丞相禀报。希望明参政尽快平定四川，然后出兵东进，莫要让陈丞相等得太久。”
“使者放心，臣一定尽快。”明玉珍抱拳道，语气斩钉截铁。
当天中午，明玉珍在府衙中设下盛大的宴席，款待刘使者。
宴席上，鸡鸭鱼肉，山珍海味，摆了满满一大桌。明玉珍亲自把盏，频频向刘使者敬酒，言辞之间极尽恭敬和热情。他详细地向刘使者介绍了四川的风土人情、物产资源，以及他入蜀以来的种种经历，说得绘声绘色，仿佛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的忠实下属。
刘使者被他的热情感染，喝得满面红光，连连夸赞明玉珍是“天完栋梁”、“陈丞相的左膀右臂”。
酒过三巡，明玉珍拍了拍手，早已准备好的歌姬舞女鱼贯而入，丝竹之声响起，曼妙的舞姿在厅中流转。刘使者看得眼睛都直了，酒杯举到嘴边都忘了喝。
宴席结束时，明玉珍又命人抬出两口沉甸甸的木箱，当着刘使者的面打开——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白花花的银锭和各式各样的金银珠宝，在烛光下熠熠生辉。
“使者远道而来，一路辛苦。区区薄礼，不成敬意，还望使者笑纳。”明玉珍拱手笑道。
刘使者看着那两大箱金银珠宝，眼睛都快瞪出来了，嘴上说着“哎呀这怎么好意思”，手上却已经忍不住伸出去摸了摸那光滑的银锭。他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明玉珍的肩膀：“明参政太客气了！太客气了！你放心，你的事，包在我身上！我一定在陈丞相面前，替你说好话！”
第三天一早，刘使者带着明玉珍的亲笔感谢信和那两大箱金银珠宝，心满意足地踏上了归程。马车远去，卷起一路尘土，很快就消失在了东去的官道尽头。
明玉珍站在府衙门口，目送着马车远去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，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他转过身，大步走回府衙，屏退了左右，只留下邹普胜一人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明玉珍走到主位上坐下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却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。他放下茶盏，沉默了很久，目光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，一动不动。
邹普胜站在一旁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良久，明玉珍忽然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是在问邹普胜，又像是在问自己：“太师，你说……陈友谅会不会对我们动手？”
邹普胜捻着胡须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吐出了一句让明玉珍心头一沉的话：
“不是会不会，而是——什么时候。”
明玉珍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，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，邹普胜说的是对的。陈友谅那个人，野心比天还大，心肠比铁还硬。他连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倪文俊都能毫不犹豫地下杀手，又怎么可能容忍他明玉珍在四川坐大？等陈友谅腾出手来，解决了东边的麻烦，下一个目标，必然是他。
“太师，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明玉珍抬起头，那只独目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邹普胜走到他面前，伸出三根手指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三件事。第一，加紧练兵，扩充军队，提高战力。第二，囤积粮草，修筑城防，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。第三——尽快平定嘉定和成都，统一四川，建立稳固的根据地。”
他放下手，语气变得更加凝重：“陈友谅现在正和朱元璋争夺江西北部的地盘，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你。这是老天给你的机会。你必须趁这个时间窗口，尽快统一四川，壮大实力。等到陈友谅腾出手来的时候，你已经羽翼丰满，他就算想吃掉你，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副好牙口。”
明玉珍站起身来，走到那幅川蜀舆图前，目光落在嘉定的位置上，久久没有移开。
“下一步，就是嘉定。”他伸出手指，在图上重重一点，“拿下嘉定，就等于打开了成都的大门。然后一鼓作气，拿下成都，统一四川！”
“不过，”邹普胜提醒道，“嘉定地势险要，三江环绕，凌云山易守难攻。完者都等人有两万大军，又有大佛寺作为依托，若强行进攻，必然伤亡惨重。我建议，今年先巩固后方，积蓄实力。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时，再图嘉定。”
明玉珍沉吟了片刻，缓缓点了点头：“太师说得对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。今年，咱们先把基础夯实了。来年，再跟他们算总账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，明玉珍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备战之中。
他下令加紧练兵，扩充军队。从流民中招募的新兵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，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操练，喊杀声震天响。他的战兵从两万人扩充到了三万人，此外还有十五万屯田兵，平时种田，农闲训练，战时可以随时补充前线。
他专门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山地部队，挑选的都是身强力壮、手脚灵活的士兵，配备轻便的藤甲和短刀，每日在崇山峻岭间摸爬滚打，练习攀岩、泅渡、伏击、夜袭等战术，为将来攻打嘉定做准备。
他下令囤积粮草，修筑城防。重庆、泸州、叙南等地的城墙被加高加固，城墙上每隔几步就增设一座箭楼，城外的壕沟挖得更深更宽。粮仓里堆满了稻谷、小麦和各种腌制的肉类干菜，足够大军吃上三年。他还派人在夔门、铜锣峡等长江天险增设了防御工事，布置了铁索和暗桩，防止敌军从东面顺江而下偷袭。
他下令发展生产，恢复经济。他鼓励农耕，奖励耕织，给贫困农户发放耕牛和种子；他恢复商业，鼓励商贾往来，大幅减免商税，让重庆的码头重新热闹起来；他还组织人力修建道路和桥梁，改善各地的交通条件。
他下令招揽人才，整顿吏治。招贤馆每天都有士人来投，他只要有空就亲自接见，量才录用。同时，他对贪官污吏毫不留情，一旦查实，轻则革职查办，重则斩首示众。一时间，官场风气为之一清。
短短几个月的时间，重庆、泸州、叙南等地便焕然一新。田野里稻浪翻滚，集市上人声鼎沸，作坊里机杼声声。百姓们脸上有了笑容，眼神里有了光彩。军队训练有素，士气高昂，粮草储备充足。
明玉珍的实力，在悄无声息中不断壮大。
而他那颗独立自主的心，也越来越坚定。他知道，他不可能永远做陈友谅的部下。他的目标，是占据四川，建立自己的根据地，进可争天下，退可守一方。
他在等待一个时机——一个可以公开打出自己旗号的时机。
至正十六年，十月。
秋天到了。
重庆的秋天，天高云淡，金风送爽。长江和嘉陵江的水位开始下降，江水褪去了夏日的浑浊，变得清澈了许多，在阳光下泛着碧莹莹的光。两岸山上的树叶开始变黄变红，层层叠叠，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。
明玉珍站在重庆城头，手扶着垛口，望着远方的天空。
从至正十五年冬天他率部从武昌出发，西进入蜀，到现在，已经快一年了。
这一年里，他攻破夔门，招降杨汉，血战铜锣峡，夜袭重庆城，传檄而定泸州、叙南。他从一个只有一万残兵的副元帅，变成了占据川东、川南大片土地、拥战兵三万、屯田兵十五万的一方诸侯。
这一年里，他经历了太多。有胜利时的狂喜，有战斗时的血腥，有失去战友时的彻骨之痛，也有深夜独坐时的迷茫和彷徨。但无论如何，他走过来了。
他失去了一只眼睛，但他看清了前行的路。
一阵秋风吹来，拂动他身上那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红袍。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像一面不倒的旗帜。
他的独目眯了起来，望向遥远的西方——那里，是嘉定的方向，是成都的方向，是整个四川还没有插上他旗帜的方向。
明年。
明年春天，他要拿下嘉定，拿下成都，拿下整个四川。
他要让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，他明玉珍，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，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。他是这片山河的主人，是即将崛起的王者。
江风呼啸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远处，长江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，像一条金色的巨龙，在群山之间蜿蜒东去，奔向远方那片更广阔的天地。
而属于他的传奇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