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正十六年，四月，重庆。
暮春时节，长江两岸的群山早已披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绿意。府衙后院的书房里，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叶，微风拂过，叶片沙沙作响，光影在窗纸上摇曳不定。
明玉珍坐在书案前，背靠着椅背，手中握着那封已经拆开的信。
信纸是上等的宣纸，质地细腻，带着淡淡的墨香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，目光缓慢而专注，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。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，但那只独目中，光芒却在不断地变幻着——时而锐利如刀，时而深沉如渊。
信是以徐寿辉的名义写的，措辞冠冕堂皇，满篇的“朕”“诏曰”“钦此”之类的字眼。但明玉珍只看了一半，嘴角就勾起了一丝冷笑。
徐寿辉？
那个被陈友谅软禁在江州的行宫里、连出门都要经过陈友谅批准的天完皇帝？那个名义上的九五之尊，实际上连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的傀儡？
这封信，从头到尾，每一个字都是陈友谅的意思。
信的大意是这样的：明玉珍率部入蜀以来，屡立战功，攻克重庆，威震川蜀，朕心甚慰。为表彰其功绩，特封明玉珍为陇蜀四川行省参政，总领四川军政，望卿继续效忠天完，为朝廷效力。末尾，还特意提了一句，希望明玉珍能适时出兵东进，与天完主力合力抗元，共图中原。
明玉珍看完最后一个字，将信纸轻轻放在案几上，沉默了半晌。
然后，他发出一声冷哼。
“陇蜀四川行省参政？”他抬起头，看向坐在一旁的邹普胜，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，“好大的官啊。太师，你看看，陈友谅这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来哄了。”
邹普胜接过信纸，戴上老花镜，仔细看了一遍。他看得很慢，一边看一边捻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，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。看完后，他将信纸折好，放回案几上，沉吟了片刻，开口道：
“陈友谅这是在笼络你。他以徐寿辉的名义封你为参政，名义上是提拔重用，实际上是想把你纳入他的体系，让你继续听他的号令。你一旦接受了这个任命，名义上就成了他的下属，日后他若要调动你的兵马粮草，你就不好拒绝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明玉珍点了点头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陈友谅杀了倪文俊，控制了天完朝政，现在又把爪子伸到我这里来了。他以为，封我一个参政，我就会对他感恩戴德，乖乖听他调遣？呵，做梦。”
“但你也不能直接拒绝。”邹普胜放下手，神色郑重地道，“陈友谅现在的势力正如日中天，占据了湖广、江西的大片地盘，拥兵数十万，战将如云。你若直接拒绝他的任命，那就是公然打他的脸，他正好有了借口，调集大军西进，来讨伐你。你现在虽然在重庆站稳了脚跟，但总兵力不过两万余人，根基未稳，粮草也不算充裕，若与陈友谅正面冲突，胜算极低。”
明玉珍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停止了敲击。
他知道邹普胜说得对。陈友谅现在就像一头饿虎，正四处寻找猎物。如果他直接拒绝，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老虎嘴边。
“那依太师之见，我该如何应对？”他问道。
邹普胜微微一笑，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：“四个字——虚与委蛇。”
“虚与委蛇？”明玉珍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若有所思。
“对。”邹普胜站起身来，踱了两步，缓缓道，“表面上，你接受陈友谅的任命，对他的使者礼遇有加，好吃好喝地供着，让他以为你对天完忠心耿耿，对陈友谅俯首帖耳。暗地里，你加紧练兵屯粮，修筑城防，巩固四川根据地。等你羽翼丰满了，实力壮大了，到时候是继续听他的，还是跟他翻脸，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。”
明玉珍的眼中精光一闪，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：“太师此言，正合我意。好，就依太师所言，先稳住陈友谅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，这件事事关重大，我还需要和杨汉、周贵、张文炳他们商议一下，听听大家的意见。毕竟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邹普胜点了点头，“召集众将，集思广益，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。”
当天下午，明玉珍在府衙的议事堂中，召集了所有心腹将领。
议事堂不大，但布置得简洁肃穆。正中挂着一幅川蜀山川舆图，图上标注着各处关隘、城池和河流。两侧摆放着十几把椅子，此刻已经坐满了人。杨汉、周贵、丁盛、张文炳等一干将领，个个盔甲鲜明，腰佩刀剑，精神抖擞。
明玉珍坐在主位上，将那封信递给身边的亲兵，让亲兵传给众人观看。
信在众将手中传了一圈，每个人都看得仔仔细细。看完之后，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，然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，议论声四起。
“大元帅，陈友谅这是没安好心啊！”周贵第一个站了起来，他是个急性子，嗓门也大，一开口就像打雷一样，“他封您为参政，名义上是提拔，实际上是想控制您！还有，他让您出兵东进，这是想调您的兵去帮他打仗！您要是出了兵，四川就空虚了，他随便派个人来，就能把您的基业给端了！这等借刀杀人、釜底抽薪的伎俩，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俺老周！”
“周将军说得对！”张文炳也站了起来，附和道，“陈友谅这个人，野心勃勃，心狠手辣，倪文俊对他有提携之恩，他说杀就杀了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咱们若是听他的，迟早也会被他吃掉！依末将之见，干脆拒绝他！咱们在四川，天高皇帝远，谁的号令也不听，自立门户！”
“不行！”杨汉摆了摆手，沉声道，“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。陈友谅势力正盛，拥兵数十万，战船数千艘，咱们若直接拒绝，他就有借口派兵来打咱们。咱们现在只有两万多兵马，根基未稳，拿什么去挡他的几十万大军？”
“那依杨将军之见，该怎么办？”张文炳反问。
杨汉捋了捋短须，缓缓说出了四个字：“虚与委蛇。”
他把自己的想法详细说了一遍，和周贵、张文炳等人的激烈不同，杨汉的语气沉稳而冷静，条理清晰，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。众人听完，纷纷点头表示赞同。
明玉珍听完众人的意见，站起身来，环顾了一圈在场的将领。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，看到的是信任和支持。
“诸位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堂，“杨将军和太师的意见，与我不谋而合。我决定，表面上接受陈友谅的任命，对他的使者以礼相待，让他以为我还是忠于天完的。暗地里，加紧练兵屯粮，修筑城防，巩固我们的根据地。等我们的实力壮大了，再图下一步。你们觉得如何？”
“大元帅英明！”
“就依大元帅所言！”
“先稳住陈友谅那个白眼狼，等咱们兵强马壮了，再跟他好好算账！”
众将纷纷抱拳，表示拥护。
明玉珍压了压手，示意众人安静，继续说道：“另外，陈友谅让我出兵东进，我不能直接拒绝，但也不能真的出兵。我就以四川初定、根基未稳、嘉定的元军还在图谋反攻为由，拖延推脱。等四川彻底平定了，再考虑出兵东进的事情。这样，陈友谅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。”
“好计！”众将纷纷赞许。
“那陈友谅派来的那个送信的老者呢？”邹普胜问道，“此人看起来不像寻常信使，恐怕是陈友谅的心腹，专程来打探虚实的。”
明玉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：“好生招待，礼遇有加。他要看什么，就让他看什么——当然，只能让他看我们想让他看的。明日，我亲自设宴款待他，让他带一封回信回去，就说我明玉珍，对天完忠心耿耿，对陈友谅的提拔感激涕零，一定不负所托，早日平定四川，为天完效力。”
议事结束后，众将陆续散去。
明玉珍独自留在了议事堂中。他没有点灯，任由暮色从门窗的缝隙中涌入，将整间屋子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。他站在那幅川蜀舆图前，双手负在身后，仰头望着图上那些蜿蜒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地名。
他的目光从重庆出发，沿着长江一路向西，掠过泸州、叙南、嘉定，最终落在了成都——那个川西平原上的千年古都上。
他的手指缓缓抬起，在图上轻轻一点，落在了成都的位置上。
成都。
那是他最终的目标。
只有拿下成都，才能真正掌控整个四川。而只有掌控了整个四川，他才有了与陈友谅、与朱元璋、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的资本。
但现在，他还需要时间。
陈友谅正忙着和朱元璋争夺江西和湖广的地盘，同时还要和闽地的陈友定来回拉锯，暂时还顾不上他。这是他最宝贵的机会窗口。他要趁着这段时间，尽快统一四川，壮大实力。等到陈友谅腾出手来的时候，他明玉珍已经羽翼丰满，那时候，谁吃谁，还不一定呢。
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亲兵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点亮了案几上的油灯。昏黄的灯光跳跃着，照亮了明玉珍的半张脸，在他那只独目中，映出一团燃烧般的火光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陈友谅，你等着。
我明玉珍，不会永远做你的部下，更不会永远做任何人的棋子。
总有一天，我会让你知道，你今天的这封信，不过是给我递了一把梯子——一把通往更高处的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