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铎与潘诚两日后再次拜见大元帅刘承业时，承天府正下着小雨。
春雨如丝，细细密密地洒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中，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轻轻地、不停歇地诉说着什么。院中的几株海棠被雨水洗得越发娇艳，粉白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偶尔一阵微风吹过，花瓣便簌簌落下几片，铺在青砖地上，像是点缀了一层碎锦，又被雨水打湿，贴在地面上，泛着湿润的光。
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，沁人心脾。
刘承业在书房见的他们。
书房不大，三面都是书架，上面密密匝匝地摆满了书籍和卷宗。有些书的书脊已经磨损，纸张泛黄，显然是经常翻阅的旧物；有些则是新抄录的，墨香犹存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整齐，一方砚台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汁。一角堆着几份尚未批阅的公文，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写着“察事司密报”四个字，字迹潦草，显然写得很急。
墙上挂着一幅北方全境图，从关中到辽东，从大都到漠北，山川关隘、驿道渡口，标注得极为详尽。舆图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，有几处还被茶水洇湿过，留下淡黄色的痕迹，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。
关铎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，布料已经磨得起了毛边，但浆洗得干干净净。腰间佩着一柄古剑，剑鞘上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，看得出是跟随多年的旧物。他身材颀长，面容清癯，颧骨微高，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，像是能看穿人心。虽是文人打扮，却透着一股江湖豪侠的气宇，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，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慌乱。
身后跟着的潘诚则是另一番模样：五短身材，膀阔腰圆，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，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颌，皮肉翻卷，露出狰狞的肉色，看着就让人心生畏惧。他穿着一身铁甲，甲片上还沾着路上溅起的泥点，有些已经干了，结成褐色的泥块。走起路来咚咚作响，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微微颤动，像一头蛮牛闯进了瓷器店。
“末将关铎，参见少帅！”
“末将潘诚，参见少帅！”
二人齐齐抱拳行礼，声音一清朗一浑厚，泾渭分明，却同样透着军人的干脆利落。关铎的声音清越，像山间的溪流；潘诚的声音浑厚，像敲响的古钟。
“二位将军免礼。坐。”刘承业抬手示意，亲兵奉上茶水。
关铎也不客气，大马金刀地坐下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水入口，他微微一愣——是今年的新茶，而且是上好的龙井，入口甘醇，回味悠长。他忍不住又多喝了一口，这才放下茶碗。
但他的目光，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墙上的舆图上。
只扫了一眼，他便移不开了。
他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，整个人像是被那幅图吸住了魂魄。茶水从碗沿倾斜，差点洒出来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那是一幅北方全境图，从关中到辽东，从大都到漠北，山川关隘、驿道渡口，标注得极为详尽。但真正让他震惊的，是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——不仅标注了城池的位置，还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了各处的驻军数量和兵力部署：居庸关守军三千，大同守军一万二千，太原守军八千，上都守军五千……甚至连一些偏远堡寨的守军人数都标了出来。红色代表元军，蓝色代表红巾军，黑色代表地方武装，一目了然。
更可怕的是，图上还标注了一些粮仓的位置、驿道的通行状况、河流的枯汛季节，甚至连某些山路在雨季是否可行都做了备注。
“少帅这图……”关铎放下茶碗，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，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视，越看越是心惊，声音都有些变了调，“连居庸关的守军人数都标了？还有大同城外的粮仓位置？这……这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图上那些细密的字迹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作为一名军师，他太清楚这样一幅精确的舆图意味着什么了——那就是胜利的一半。
刘承业淡淡一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：“探子摸的大概数，做不得准。元军的驻防经常变动，这图也只能作为一个参考。不过，大体上的兵力分布，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。”
关铎摇了摇头，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：“不瞒少帅，末将在郭将军帐下时，也见过不少舆图。但精细到这般程度的，还是头一回见。有此图为指引，末将心中便有底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看着刘承业，那双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火：“少帅，末将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关先生请说。”
“这幅图，能否让末将抄录一份带走？”关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恳切，甚至有一丝急切，“有它在手，末将行军布阵，便能事半功倍。末将保证，三日之内必定抄完，完璧归赵！”
刘承业笑了。
“不用抄。这幅图，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。”
他推动轮椅，来到书案前。木轮碾过青砖地面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牛皮纸，牛皮纸用细麻绳扎着，打了个结实的结。他解开绳子，将牛皮纸展开，递给关铎。
“这是按照墙上那幅图重新绘制的一份，尺寸小一些，方便随身携带。上面的一些关键位置，我用朱砂做了标注，你可以参考。”
关铎接过那卷牛皮纸，双手微微颤抖。
他展开一看，果然是一幅缩小版的北方全境图，笔触精细，标注清晰，一些重要的关隘和渡口还用朱砂圈了出来，像是盛开在图纸上的点点梅花。舆图的背面，还用细密的小字写着一些行军建议和注意事项，字迹工整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他捧着那卷图，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少帅……”关铎的声音有些沙哑，眼眶微微泛红，“末将何德何能，受少帅如此厚爱？”
他这一生，见过太多的上位者。有的人用人如用狗，呼之即来挥之即去；有的人疑心重重，恨不得在你身边安插十个八个眼线；有的人嘴上说得好听，实际上什么都不肯给。但像刘承业这样，第一次见面就把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给你的，他是头一回见。
刘承业摆了摆手，神色平静：“关先生不必如此。你是我举荐的人，你的成败，关乎整个北伐大局。我给你最好的地图，给你最精良的装备，给你最充足的补给，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打好这一仗。你不要让我失望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千钧。
关铎深吸一口气，将那卷舆图小心翼翼地卷好，贴身收进怀里。然后他后退一步，整了整衣襟，深深一揖，腰弯到了九十度：“少帅放心，末将定当竭尽全力，不负少帅重托！”
潘诚也跟着抱拳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空气拍碎：“末将也一样！少帅指哪儿，俺就打哪儿！谁要是敢挡少帅的路，俺老潘第一个冲上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！”
刘承业示意二人重新坐下，自己也推着轮椅回到书案后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润了润嗓子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变得严肃起来：
“关先生，潘将军，你们这次出征，任务的确不轻。三万兵，要打进山西，还要攻上都。元军在山西的各类兵力，少说也有十万。硬拼，肯定拼不过。”
潘诚眉头一皱，那道刀疤跟着扭动了一下：“少帅的意思是……咱们不打？”
“不是不打，是不能蛮打。”刘承业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，像是要看穿墙壁，看到千里之外的战场，“打运动战。”
“运动战？”关铎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，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个词，他没听过。但字面上的意思，他能猜出几分——运动的战争？移动的战争？
“对，运动战。”刘承业用手指蘸了点茶水，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。茶水在桌面上晕开，形成几个相连的圆圈，“不执着攻城，不害怕撤退。敌进我退，敌驻我扰，敌疲我打，敌退我追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把水搅浑，把元军的主力调动起来，让他们顾此失彼，疲于奔命。”
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大同位置，用力点了点：“比如，你打临汾，扩廓来救，你就别打了，转头去打大同。他回救大同，你又南下打沁州。总之，不让他安生，不让他睡觉，不让他吃饭，让他活活被拖死。他在平原上跑不过蒙古骑兵，但在山区和丘陵地带，他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。你们就利用地形，跟他绕圈子，把他绕晕了，再一口一口吃掉他。”
关铎眼睛一亮，猛地一拍大腿，啪的一声脆响，把旁边的潘诚吓了一跳。
“妙啊！就是跟他绕圈子！”关铎的声音里带着兴奋，整个人像是打了鸡血一样，“他兵多，追不上咱们；他分兵，咱们就集中吃掉他一路！他要是敢分兵追击，咱们就各个击破！他要是抱团推进，咱们就绕到他屁股后面去烧他的粮草！”
他本就是洒脱不羁的性子，骨子里有一股天生的冒险精神。一听这打法，正对胃口。他早年游历北方时，曾在草原上见识过蒙古骑兵的机动性，深知在平原上与蒙古骑兵正面对抗无异于自杀。但若能将战场转移到山区和丘陵地带，利用地形限制骑兵的机动性，再辅以灵活的战术，未必不能取胜。
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画面——元军的骑兵在狭窄的山谷中拥挤成一团，进退不得，而他们的弓箭手在山坡上居高临下，一箭一个……
潘诚也咧嘴笑了，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动，显得有些狰狞可怖：“末将别的不会，就会冲锋和跑路！少帅放心，他追不上咱们！俺老潘别的不行，跑路可是一把好手！当年在徐州被元军围了三天三夜，俺愣是带着兄弟们从一条山沟里溜了出去，气得那个元将站在城墙上哇哇大叫，把刀都摔了！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，唾沫星子横飞，仿佛那不是一段狼狈的逃亡经历，而是一件值得炫耀的英雄事迹。
刘承业看着二人，心中满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