扩廓帖木儿赶到韩侯岭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夕阳早已沉入西山，最后一抹余晖被夜色吞噬，暮色如潮水般涌来，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昏暗中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，甜腻腻的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，像是屠宰场里散发出的味道。夜风从山谷中穿过，带着呜咽般的声响，吹动旗帜猎猎作响，像是在为逝去的亡魂哀鸣。
扩廓勒住战马，停在谷口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坐在马背上，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景象。
他身后是四万大军，火把通明，成千上万支火把同时燃烧，将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。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，映照着每一张疲惫而紧张的脸。但火光映照下的山谷景象，却让每一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有人甚至忍不住干呕起来。
山谷里，尸体层层叠叠，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，有的地方甚至堆了两三层。
元军的褐色军服和红巾军的红色号衣混杂在一起，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，像是被人随意泼洒的颜料。断裂的兵器、破碎的旗帜、散落的箭矢，随处可见，像是被顽童丢弃的玩具。地面上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迹，有些地方的血还没有完全凝固，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，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。
侥幸逃出去的残兵跪在路边，浑身是血，盔甲破烂，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。有的人头盔丢了，头发散乱，黏在额头上的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有的人胳膊上缠着布条，布条已经被血浸透，还在往下滴血。
见到扩廓，他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们的声音哽咽，带着哭腔：“元帅……中埋伏了……三千弟兄……都没了……都死了……就剩我们几个了……我们拼了命才冲出来……”
扩廓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缓缓地扫视着山谷。他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掠过，从那些折断的旗帜上掠过，从那些被鲜血染红的石头上掠过，从那些散落的箭矢上掠过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像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。但握缰绳的手却在微微颤抖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身边的将领们大气不敢出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怒了元帅。谁都知道，元帅这是怒到了极点。扩廓越是愤怒，表面上就越是平静，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。但这种平静，比暴跳如雷更可怕，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，表面平静，内部岩浆翻涌。
沉默了很久。
山谷里只有风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然后，扩廓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低沉，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：“关——铎——！”
这两个字，像是淬了毒的匕首，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本以为对方是个文弱书生，手无缚鸡之力，不堪一击。他本以为自己的四万大军一到，关铎就会望风而逃，连像样的抵抗都不敢组织。他本以为这场仗不过是走个过场，轻松就能拿下，然后提着关铎的脑袋回大都请功。
他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人家根本不跟他正面打。人家虚晃一枪，佯装北遁，把他引到这韩侯岭，然后狠狠地咬了他一口，咬下一块血淋淋的肉。三千精锐骑兵，就这么没了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这不是战败，这是耻辱。是被人当猴耍了。
“元帅！”一名将领忍不住站了出来，满脸悲愤，眼眶都红了，“末将请命，率军追击！定要将那关铎碎尸万段，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！末将愿立军令状，提不回关铎的脑袋，提头来见！”
“对！报仇！”
“追上去，杀光他们！一个不留！”
“给弟兄们报仇！”
众将纷纷请战，群情激愤，一个个握紧了拳头，咬牙切齿。火光映在他们脸上，将他们的表情照得狰狞可怖。
扩廓却冷笑一声，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：“追？往哪追？”
他的目光扫过众将，像一把冰冷的刀，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：“他打了胜仗，还会等着咱们去追？他早就跑远了。你知道他往哪跑了？你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？你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埋伏？你什么都不知道，追什么追？嫌死的人不够多吗？”
众将被问得哑口无言，一个个低下头去，不敢直视扩廓的眼睛。
扩廓不再理会他们，翻身下马，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。他大步走到临时搭建的行军案前，摊开地图。一名亲兵举着火把凑过来，为他照明。火光跳跃，在地图上投下晃动的阴影，让那些地名和线条忽明忽暗。
扩廓的目光在地图上快速移动，像一只搜寻猎物的鹰隼。从临汾到韩侯岭，从韩侯岭向北，经过霍州、灵石、太原……一直延伸到最北端的那座城市。
大同。
他的手指重重点在大同的位置上，力道之大，几乎要将地图戳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他打了临汾，没占。伏击了咱们先锋，也没停留。”扩廓缓缓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冷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，“他的目标，不是晋南，不是临汾，不是韩侯岭。这些都是幌子。他的目标是北边。”
他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：“大同！他要打大同！”
此言一出，众将皆惊，一片哗然。
“大同？”孛罗欢瞪大了眼睛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，“那可是边镇重地！城高池深，有三丈高的城墙，有重兵把守！他就三万人，敢打大同？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了？”
“他有什么不敢的？”扩廓反问，声音冰冷，“他连我的先锋都敢吃掉，三千人说杀就杀，还有什么不敢干的？他就是要在我们都以为他会回关中或者继续在晋南折腾的时候，出其不意地杀到大同城下。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。大同的军队大部分都被我带出来了，城里最多剩下五千守军，还都是老弱病残。大同要是有失，上都就危险了。上都要是丢了，整个漠南的防线就崩了，到时候大汗怪罪下来，咱们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！”
他猛地拔出战剑，剑身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，映照着他年轻而冷峻的脸庞：“传令！全军回师，救大同！连夜出发，不得有误！沿途注意太原贼军王弼可能的袭扰！斥候放出三十里，严密警戒，不得再中埋伏！”
“是！”
命令传下，大军立刻掉头。
四万人马，刚刚从大同方向赶来，日夜兼程，跑了上百里路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又要掉头往回赶。士兵们疲惫不堪，有的人脚上磨出了血泡，有的人肩膀被兵器压得红肿，但看到元帅那张铁青的脸，谁也不敢抱怨半句。他们默默地整理行装，检查兵器，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，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火把组成了一条蜿蜒的火龙，在夜色中缓缓移动，像是一条受伤的巨蟒，在黑暗中艰难爬行。
扩廓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孤独而倔强，像是一块被风吹雨打的礁石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。夜风吹动他的披风，猎猎作响，像是在嘲笑他的失败。
关铎，你够狠。
你这一口，咬得本帅好疼。
但你最好祈祷，别让本帅追上你。
本帅会让你知道，得罪了扩廓帖木儿，会是什么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