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，大同城下。
当扩廓帖木儿还在太原附近的山路上急行军、被复杂的地形和零星的袭扰拖得焦头烂额的时候，关铎已经站在了大同城外的一座小山包上，眺望着远处那座雄伟的城池。
晨光熹微，薄雾如纱，笼罩着这座千年古城。
大同，古称云中、平城，是北魏的都城，也是辽金的西京。它坐落在大同盆地的中心，北靠长城，南望雁门，东临桑干河，西接黄河，是连接中原与塞外的咽喉要道。城墙高达四丈，厚达两丈，全部用青砖包砌，砖缝间填着糯米灰浆，坚固异常，历经百年风雨依然巍峨屹立。城墙上敌楼林立，箭垛密布，每隔百步就有一座马面突出城外，便于守军从侧面射击攻城的敌人。
这座城市，是大元王朝在北方最重要的一座军事重镇，素有“北方锁钥”之称。谁能控制大同，谁就能控制整个山西北部，进而威胁上都和大都，像一把尖刀抵住元朝的咽喉。
关铎骑在那匹缴获的白马上，身上穿着一件缴获的元军将领的银甲——他自己的那件软甲在之前的战斗中破损了好几处，索性换了一件更好的。甲片擦得锃亮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。他手搭凉棚，眯着眼睛，仔细打量着大同城的城防布局，目光专注而认真，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，又像是在寻找一件艺术品的裂缝。
“关先生！”潘诚策马从后面赶上来，满脸兴奋，脸上的刀疤都在发光，“咱们到了！大同！哈哈！扩廓那小子做梦都想不到，咱们比他还快！他现在估计还在太原附近吃灰呢！”
“他当然想不到。”关铎微微一笑，放下手，“他现在还在太原附近绕圈子呢。等他绕明白过来，咱们已经把大同围上了。兵贵神速，这四个字，他还没学到家。”
他顿了顿，转头问潘诚：“外围的情况摸清楚了吗？”
“摸清楚了！”潘诚指着大同城周围的一些小城堡和据点，如数家珍，“大同城外一共有六个堡垒，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。最大的一个在西门外，叫‘西关堡’，驻军一千人，由一个千户统领，叫也烈忽。其他的都是小堡，每个驻军三五百不等。加起来大概有三千多人。都是些土围子，不算什么硬骨头。”
“三千多……”关铎沉吟了一下，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鞍，“加上城里的五千，总共八千多人。虽然不多，但如果他们固守待援，缩在城里不出来，咱们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来。大同城高池深，硬攻损失太大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潘诚问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先打外围。”关铎毫不犹豫地道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把那些小堡一个一个拔掉，切断大同与外界的联系。拔了他们的爪牙，让他们变成瞎子、聋子。然后把城围起来，看看城里守将的反应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问：“大同守将是谁？”
“叫李存义。”潘诚答道，撇了撇嘴，“是个老将，五十多岁了，在元军里混了大半辈子，从一个小兵熬到现在的位置。听说这人比较保守，做事瞻前顾后，不太敢冒险。守城还行，出击就算了。”
“保守好啊。”关铎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保守的人，做事瞻前顾后，不敢轻易出兵。咱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。他越想守住城，就越不敢出城。咱们在外面拔他的钉子，他只能在城墙上看着干着急。”
他挥了挥手：“传令下去，明日一早，先打西关堡。潘将军，你带五千人去，我给你两天时间，拿下西关堡。”
“两天？”潘诚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用不了那么久！一天就够了！一个土围子而已，末将一个人就能把它拆了！”
“别大意。”关铎提醒道，神色严肃起来，“西关堡有一千人，防守严密。你要是轻敌，说不定会栽跟头。骄兵必败，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？”
“关先生放心！”潘诚拍了拍胸脯，铁甲被拍得砰砰作响，“末将心里有数！保管给您把那个什么也烈忽的脑袋提回来！”
关铎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重新望向大同城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，将那些青砖染成了一片金黄色，像是给这座古城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。城头上，元军的旗帜在风中飘扬，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若隐若现，像是一群蚂蚁在城墙上蠕动。
这座城，不好打。
但他必须打。
打下大同，就能切断元朝在山西北部的统治枢纽，就能威胁上都，就能让扩廓帖木儿疲于奔命，像一条被拴住的狗，顾头顾不了尾。更重要的是，打下大同，就能向天下人证明——红巾军，已经不是当年那支只会抢掠的流寇了。他们有能力攻城略地，有能力逐鹿中原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远处传来的炊烟味。他勒转马头：“回营！”
第二天一早，红巾军开始攻打大同的外围堡垒。
第一个目标，西关堡。
西关堡位于大同西门以西三里处，是一座夯土筑成的方形堡垒，边长约五十丈，墙高两丈有余，墙体厚实，顶部设有雉堞。堡内有水井，有粮仓，驻军一千人，由千户也烈忽统领。这座堡垒的作用是保护大同西门的侧翼，防止敌人从西面直接进攻城门，是大同西面的第一道屏障。
潘诚率五千人，将西关堡团团围住。
他没有急着进攻，而是先让弓弩手压制堡墙上的守军。五百名弓弩手一字排开，拉弓搭箭，随着一声令下，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堡墙，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。箭矢钉在夯土墙上，发出噗噗的闷响，有的射中了守军，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然后，他用盾牌掩护工兵靠近堡墙。工兵们扛着铁镐和铁锹，猫着腰，躲在盾牌后面，一步一步地接近墙根。到了墙根下，他们开始疯狂地挖掘，铁镐砸在夯土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泥土簌簌落下。
这是一种古老的攻城战术——挖塌城墙。只要在墙根下挖出一个足够大的洞，支撑墙体的结构就会被破坏，城墙就会坍塌。简单粗暴，但有效。
守军看出了红巾军的意图，拼命向下射箭、扔石头、泼滚油，试图阻止工兵作业。一名工兵被滚油浇中，惨叫一声，捂着脸倒在地上，痛苦地翻滚。但红巾军的弓弩手也不是吃素的，密集的箭雨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，只能偶尔放几箭，扔几块石头，根本构不成实质性的威胁。
挖掘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天。
工兵们轮班上阵，累了就换人，饿了就啃两口干粮，渴了就灌几口水。铁镐挥舞，泥土飞扬，墙根下的洞越来越大，越来越深。潘诚站在不远处，双手叉腰，亲自督战，不时大声催促：“快点！再快点！天黑之前，老子要进城吃饭！”
傍晚时分，只听“轰隆”一声巨响，地动山摇。
西关堡的南墙塌了一大片，尘土冲天而起，遮天蔽日，像是一朵黄色的蘑菇云升腾而起。砖石泥土四处飞溅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睛，咳嗽声此起彼伏。
“冲啊——！”
烟尘还未散去，潘诚就一马当先，挥舞着大刀，率军从缺口冲了进去。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，冲入堡中，见人就砍。刀光闪过，一颗人头飞起，鲜血喷涌。
堡内的元军还想抵抗，但人数悬殊，士气低落，加上主将也烈忽在第一波冲击中就被潘诚一刀砍翻了，群龙无首，很快就被击溃了。有的跪地投降，有的丢掉兵器往后院跑，有的干脆趴在地上装死。
西关堡，一日而下。
潘诚踩着也烈忽的尸体，站在堡墙上，高举大刀，大吼一声：“西关堡，老子拿下了！”
红巾军将士们齐声欢呼，声震四野。
消息传到大同城内，守将李存义脸色大变，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他没想到红巾军来得这么快，更没想到西关堡这么快就丢了。也烈忽那个废物，连一天都没撑住！他急忙下令加强城防，关闭所有城门，不许任何人进出，同时派快马向扩廓帖木儿求援。
但关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第二天，红巾军兵分两路，同时攻打东关堡和南关堡。潘诚率三千人攻东关，另一员将领赵虎率三千人攻南关。有了西关堡的经验，这次打得更加顺手。工兵们如法炮制，挖墙脚，放滚木，两个堡垒在同一天下午先后陷落。
第三天，剩下的三个小堡也相继陷落。这三个小堡兵力薄弱，每个只有三四百人，看到红巾军大兵压境，有的直接开门投降，有的象征性地抵抗了一下就溃散了。
短短三天时间，大同城外的六个堡垒全部被拔除。
红巾军彻底切断了大同与外界的联系，将这座北方重镇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城外的农田、水源、道路，全部被红巾军控制。大同城变成了一座孤岛，孤立无援。
关铎骑着马，绕着大同城走了一圈。
他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每一段城墙，每一个城门，每一座敌楼。他在寻找突破口。大同城太大，周长十几里，三万人不可能围得严严实实。他必须在某一点上集中兵力，撕开一个口子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同城的南门。
南门外的地势相对平坦，适合大军展开。而且南门的城门比其他城门稍微老旧一些，门板上的铁皮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，看起来是经常使用的主门，磨损比较严重。如果能用重型攻城器械撞击城门，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破门而入。
“传令，”关铎对身边的传令兵道，声音平静而笃定，“打造攻城器械。冲车、云梯、投石机，越多越好。伐木造械，五天之内，我要看到至少十台投石机摆在城下。告诉将士们，谁造的器械好用，赏银十两。”
“是！”
传令兵飞马而去，马蹄声渐远。
关铎再次望向大同城，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，像是刀刃上的寒光。
李存义，你还能撑多久？
扩廓帖木儿，你又能赶多快？
这场仗，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关铎，有的是耐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