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三十日，清晨。
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薄的晨雾，如同金色的利剑，照耀在汴梁内城斑驳的城墙上时，红巾军的总攻开始了。
这一次，刘承业没有再保留任何实力，也不再试探。他下令将所有的火炮——包括那五十门威力最大的红衣大炮，以及缴获的元军火炮——全部集中到南门外，沿着护城河内侧一字排开，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南薰门。炮手们赤膊上阵，汗流浃背，搬运着炮弹和火药。同时，一千名火绳枪兵也在城下列阵，分成三排，枪口指向城头，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死亡的气息，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掩护，压制城头的守军。
“目标，城门！”刘承业举起令旗，目光冷峻如冰，声音不带丝毫感情，“齐射！”
“轰轰轰轰——！！！”
数十门火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。巨大的声浪震得大地都在剧烈颤抖，空气仿佛都被撕裂了，连人的心跳都为之停顿。炮弹如同冰雹一般，密集地砸向南薰门的城门和城楼，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。
第一轮齐射，城门上包着铁皮的巨大木料被砸得粉碎，木屑四溅横飞。城门发出痛苦的呻吟，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仿佛随时可能断裂。
“继续！不要停！给我狠狠地打！”刘承业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显得格外坚定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炮手们飞快地清理炮膛，用蘸水的拖把降温，然后装填火药和炮弹，用捣棍夯实，再次点火。第二轮齐射，第三轮齐射……火炮的轰鸣声连绵不绝，如同永不停歇的雷霆，在整个汴梁城上空回荡。
城楼上，元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，惨叫声此起彼伏，不绝于耳。一些人试图探出身子射箭还击，但刚一露头，就被城下严阵以待的火铳手射出的铅弹击中头颅或胸口，惨叫着跌落城下，摔成一滩肉泥。城头上的垛口，已经被火炮打得七零八落，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掩体，城墙上布满了弹坑和裂纹。
“撞车！上！”刘承业见时机成熟，果断下令，令旗猛地向下一挥。
“嘿哟！嘿哟！”
早已准备好的工兵队，推着一辆巨大的撞车，喊着整齐的号子，迈着沉重的步伐，向城门冲去。这辆撞车是用整棵的榆木制成的，前端包着厚厚的铁皮，形状像个巨大的羊头，重量超过千斤。需要十几名膀大腰圆的壮汉同时推动，喊着号子协调步伐，才能让它移动起来。
“咚——！”
第一下撞击，沉闷而有力，如同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。城门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门轴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！”
又是两下撞击，一次比一次猛烈。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木屑簌簌落下，似乎随时可能断裂。
“加把劲！再来几下就开了！弟兄们，汴梁就在眼前了！”工兵队长涨红了脸，大声鼓劲。
“嘿哟！嘿哟！”
士兵们憋足了劲，额头青筋暴起，肌肉贲张，推着撞车，再次向城门狠狠撞去。
“咚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，城门终于承受不住这连续不断的猛烈撞击，轰然向内倒塌。门板碎裂成无数块，门轴彻底断裂，露出了黑洞洞的门洞，一股陈腐的气息从中涌出。
“城门开了！冲啊——！！！”
田丰一马当先，挥舞着那把沾满血迹的镔铁大刀，率先冲入了门洞，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他身后的红巾军士兵，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，呐喊着、咆哮着，挥舞着刀枪，紧随其后，涌入了内城。
内城的街道，比外城狭窄得多，也更加曲折蜿蜒。元军残兵依托街道两旁坚固的房屋和院墙，继续做着最后的抵抗，负隅顽抗。箭矢从窗户里、屋顶上冷不丁地射下来，滚木和礌石从二楼砸下来，给红巾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，不时有人中箭倒地或被砸得头破血流。
但这一次，红巾军没有再给元军任何喘息的机会。刘承业早就预料到了巷战的困难和残酷，提前做好了充分的准备。火铳手被分成若干小队，每队配属二十名步兵，逐街逐屋地清扫，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遇到有元军据守的房屋，火铳手先对着门窗一轮齐射，将里面的守军打散、打懵，然后步兵冲进去，用刀枪解决残敌，不留活口。
这种战术虽然缓慢，如同蚂蚁啃骨头，但非常有效，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己方的伤亡。红巾军步步为营，稳扎稳打，像一把梳子，一点点地梳理着内城的每一条街道，压缩着元军的生存空间。
与此同时，平章府内，孛罗帖木儿正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。
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仿佛就在耳边。爆炸声、枪声、惨叫声，混杂在一起，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，向他笼罩而来。他知道，内城守不住了。最多再过半个时辰，红巾军就会打到平章府门口，将他堵在里面。
他站在大堂中央，面色铁青，如同一尊石像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一言不发。堂下，几名亲信将领和幕僚，也都垂头丧气，沉默不语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年老的宦官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，悄悄地走了进来。这宦官是当年元朝占领汴梁后，留在宫中的前朝太监，负责打理皇宫的日常事务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，几乎被人遗忘。他走到孛罗帖木儿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将军，老奴有一事禀报。”
孛罗帖木儿皱了皱眉，不耐烦地道，语气中带着烦躁：“什么事？有话快说！”
“将军，可否借一步说话？”宦官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周围的将领，欲言又止，神色有些紧张。
孛罗帖木儿见他神色有异，不像是在故弄玄虚，心中一动，点了点头，跟着他走到后堂，屏退了左右。
“说吧，什么事？”孛罗问道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宦官四下看了看，确认周围没人，才凑到孛罗耳边，低声道：“将军，老奴在宫中服侍多年，偶然间得知一件秘事。这汴梁内城，原是北宋的皇城。当年金兵攻破汴梁时，宋钦宗为了逃命，命人在后花园中修了一条密道，直通西城门外的荒野。后来金人占领汴梁，这条密道被封存了起来，只有历代皇帝和少数几个心腹才知道。老奴也是无意中从一个快要咽气的老太监口中得知的。”
“密道？！”孛罗帖木儿眼睛猛地一亮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，声音都有些颤抖，“在哪？！快说！”
“就在后花园的假山下面。”宦官道，用手指了指方向，“入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封住了，但只要推开那块石头，就能看到密道入口。密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，但直通城外，大约有三里长，出口在一片荒草丛中，十分隐蔽。”
孛罗帖木儿的心脏狂跳起来，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然后问道，目光灼灼：“此事当真？你若敢骗本帅……”
“老奴不敢欺瞒将军。”宦官连忙跪了下来，额头触地，“老奴愿以项上人头担保，句句属实！若有半句虚言，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！”
孛罗帖木儿沉默了。
他在脑海中飞速地盘算着，权衡着利弊。如果宦官说的是真的，那么他就可以通过这条密道，悄无声息地逃离汴梁，逃出生天，留得有用之身。但问题是，他走了之后，这里的残局谁来收拾？他麾下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将士，怎么办？他们会被红巾军屠杀殆尽。
他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冷酷和决绝，做出了一个自私而残忍的决定。
“来人！”他唤来一名心腹侍卫，低声吩咐了几句，声音冰冷。
侍卫领命而去，脚步匆匆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身材魁梧、面容刚毅的汉子，被带了进来。这人名叫巴图尔，是孛罗帖木儿麾下的一名百夫长，骁勇善战，悍不畏死，尤其难得的是，他的相貌与孛罗帖木儿有七八分相似，尤其是眉眼之间，远远看去，几乎难以分辨。
“巴图尔，本帅平日待你如何？”孛罗帖木儿问道，目光闪烁。
“将军待末将恩重如山！末将的命就是将军的！”巴图尔单膝跪地，朗声道，声音洪亮。
“好。”孛罗帖木儿点了点头，走上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如今本帅有一件大事，要托付于你。”
“将军请吩咐！末将万死不辞！”巴图尔毫不犹豫地说道。
“你换上本帅的衣甲，骑着本帅的战马，带着本帅的亲兵卫队，去府衙前抵挡红巾军。”孛罗帖木儿一字一顿地说道，目光紧紧盯着巴图尔的眼睛，“你要让所有人都以为，你就是本帅！你就是孛罗帖木儿！”
巴图尔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了过来。将军这是要让自己当替身，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，让他有机会金蝉脱壳。
他没有犹豫，甚至没有一丝怨恨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：“末将遵命！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！”
“好兄弟！”孛罗帖木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，有愧疚，有不忍，但更多的是求生的欲望，“你放心，本帅若能脱困，定不会忘记你的功劳。你的家人，本帅会替你照顾，让他们衣食无忧。”
“谢将军！”巴图尔站起身来，三两下脱下自己的衣甲，换上了孛罗帖木儿那套醒目的金甲，戴上了他的金盔，然后跨上他那匹标志性的黑色战马，拿起他的大刀，带着数百名不明真相的亲兵，头也不回地向府衙大门方向冲去，马蹄声渐远。
而真正的孛罗帖木儿，则在几名心腹侍卫的护送下，跟着那个老宦官，快步来到了后花园的假山前。
果然，在假山的底部，有一块巨大的青石，看起来与其他石头无异，但仔细看，可以发现边缘有一些人工打磨的痕迹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几个侍卫一起用力，喊着号子，将巨石缓缓推开。巨石后面，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洞口，约莫一人宽窄，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，令人作呕。
“将军，就是这里了。”宦官指着洞口道，“沿着这条密道一直走，大约三里之后，就能看到出口。出口在一片荒草丛中，很隐蔽，外面就是荒野。”
孛罗帖木儿点了点头，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，塞到宦官手中：“多谢你了。你也跟本帅一起走吧。”
宦官摇了摇头，后退了一步：“老奴老了，腿脚不便，走不动了，只会拖累将军。将军快走吧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红巾军马上就要打到这里了。”
孛罗帖木儿也不再勉强，向他郑重地拱了拱手，然后一弯腰，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那条漆黑的密道。
密道很窄，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行，高度不到五尺。里面漆黑一片，伸手不见五指，空气污浊，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。侍卫们点燃了火折子，借着微弱的、跳动的火光，摸索着前进，脚下是湿滑的泥土。
身后，喊杀声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渐渐听不真切了。
与此同时，府衙门前，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，杀声震天。
假孛罗帖木儿——巴图尔，率领着数百名亲兵，在府衙门前用沙袋和杂物构筑了最后一道简陋的防线。他身披金甲，头戴金盔，手持大刀，骑在高头大马上，威风凛凛，杀气腾腾，看上去与真正的孛罗帖木儿一般无二，足以以假乱真。
“孛罗帖木儿！投降吧！你跑不了了！汴梁已破，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！”田丰在阵前勒住战马，横刀立马，大声喊道。
“投降？”巴图尔哈哈大笑，笑声凄厉而悲壮，带着一股决绝之意，“本帅乃大元名将，世受国恩，岂会降你这红巾贼寇！今日，本帅要与汴梁共存亡！想取我性命，尽管放马过来！”
说完，他拍马舞刀，直冲田丰而来，气势汹汹。
“找死！”田丰冷哼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杀意，催马迎上。
两匹马交错而过，刀光一闪，发出“铛”的一声刺耳脆响，火星四溅。两人各自冲出十余步，然后勒马回转，再次对冲。
金铁交击之声，不绝于耳。两人你来我往，刀光霍霍，转眼间就交手了十几个回合，打得难解难分。巴图尔虽然勇猛，力气也不小，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孛罗帖木儿，武艺和临阵经验都有差距。再加上他心中有事，担心被识破，难免分神，渐渐地落了下风，只有招架之功，没有还手之力。
旁边观战的陈瘸子，看出了破绽。他悄悄催马靠近，趁巴图尔全力应付田丰、门户大开之际，猛地一枪刺出，又快又狠，如同毒蛇出洞。
“噗嗤！”
枪尖准确地刺中了巴图尔的右肩，穿透了金甲，鲜血飞溅而出。
巴图尔惨叫一声，大刀脱手而飞，身子一晃，险些栽下马来。田丰眼疾手快，反手一刀背，用尽全力，狠狠地砸在他的后背上。巴图尔眼前一黑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鲜血喷出，一头栽下马去，重重地摔在地上。
亲兵们一拥而上，将他按在地上，七手八脚地五花大绑了起来。
“孛罗帖木儿被擒了！”
“投降不杀！放下武器！”
红巾军士兵们齐声呐喊，声音响彻云霄，士气大振。
正在抵抗的元军士兵，听到主帅被擒的消息，回头一看，果然看到那个身穿金甲的身影被捆成了粽子，顿时斗志全无，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也崩溃了。一些人丢下武器，跪地投降；一些人则转身就跑，试图逃离战场，作鸟兽散。
战斗，终于接近了尾声。
刘福通在亲兵的簇拥下，骑马缓缓进入了内城。他沿着宽阔的御道，一路来到皇宫前，勒住了战马。这座昔日的北宋皇宫，历经金、元两代的修缮和改建，虽然有些破败，但依然保持着恢弘的气势。红墙黄瓦，雕梁画栋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，彰显着曾经的辉煌。
他翻身下马，将缰绳扔给亲兵，拾阶而上，走进了皇宫的大门，脚步沉稳。
刘承业坐在轮椅上，被两名亲兵稳稳地抬着，跟在后面。他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宫殿，望着那朱红色的大门和高高的宫墙，心中百感交集，五味杂陈。
七年前，就是在这里，他兵败被围，身负重伤，丢了一条腿，差点丢了性命。要不是亲卫们拼死突围，要不是傅友德率军决死断后……
现在，他回来了。
带着胜利，带着复仇的火焰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天空。
湛蓝的天空中，一朵白云悠悠飘过，仿佛在注视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。
一切，都结束了。
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