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日，夜。
三更天。
汴梁内城，南薰门城楼。
孛罗帖木儿独自站在城楼的阴影里，手扶着冰冷的城垛，眺望着远处红巾军大营中星星点点的篝火。夜风吹动他的披风，猎猎作响，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。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，纱布上渗出暗褐色的血迹，那是昨晚突围试探时被火铳击中所致的伤口，至今还在隐隐作痛，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五天。
整整五天。
自从红巾军攻破外城以来，他率领残部退守内城，已经苦苦支撑了五天。这五天里，他经历了人生中最艰难、最绝望的日子，每一天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。士兵伤亡惨重，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；粮草即将耗尽，每天只能喝两顿稀粥；士气跌入谷底，士兵们眼神涣散，看不到半点斗志。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三万大军，如今只剩下不到一万五千人，其中还包括了大量缺胳膊少腿的伤兵，真正能战者不足八千。
他知道，内城守不住了。
昨天下午，刘承业派人送来了一封劝降信。信是用上好的宣纸写成，字迹端正，言辞恳切。信中许诺，只要他投降，可以保全他和麾下将士的性命，甚至可以保留他的爵位和财产，待遇优厚。
但他拒绝了。
他是元朝的大将，是朝廷的柱石。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，投降是可耻的，是背叛，是会让祖宗蒙羞的奇耻大辱。他宁愿战死，也不愿屈膝投降，苟活于世。
然而，现实是残酷的。
他不想死。他还年轻，他才三十八岁，正当壮年。他还有大好的前程，还有未竟的事业，还有娇妻幼子在大都翘首以盼。他不想就这样死在汴梁，死在这个他已经守护了数月之久、注定要成为他坟墓的地方。
所以，他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——突围。
今晚，他将亲率最精锐的怯薛护卫，从南门突围，杀出一条血路，向洛阳方向撤退。只要到了洛阳，那里还有他的旧部和盟友，他就可以重整旗鼓，卷土重来，洗刷今日的耻辱。
“将军，一切都准备好了。”副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，打断了沉思。
孛罗帖木儿转过身，看到副将一脸凝重地看着他，眼中带着忧虑和不舍。
“怯薛护卫还剩多少人？”他问道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八百人。”副将回答，声音低沉，“都是跟随将军多年的老兵，从漠北时就跟着您了，忠心耿耿，战力强悍。末将已经给他们分发了双倍的酒肉，让他们吃饱喝足。”
“八百人……”孛罗喃喃重复了一遍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悲凉，有不甘，也有一丝决绝。八百人，太少了。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选择了。这八百人，是他最后的家底，是他的心头肉。
“马匹呢？”
“每人双马，一匹骑乘，一匹驮运物资和替换。共一千六百匹战马，都是精选出来的良驹，喂饱了精料，蹄子也都重新钉了掌。”副将回答得很详尽。
“好。”孛罗点了点头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，“传令下去，三更三刻，准时开城突围。所有人不得喧哗，不得点火把，不得发出任何光亮，违令者斩！出城之后，直奔西南，沿途不得恋战，不得停留，不得贪功。目标是洛阳，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！”副将抱拳领命。
“去吧。”
副将领命而去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城楼上渐渐远去。
孛罗帖木儿独自站在城楼上，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守护了数月之久的城市。夜色中的汴梁，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，静静地卧在大地上。城中的房屋、街道、宫殿的轮廓，在朦胧的月光下若隐若现，透着一股苍凉而悲壮的美感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，更显得夜的寂静。
“汴梁……我还会回来的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在对自己发誓，然后猛地转身，大步走下城楼，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。
三更三刻。
南薰门厚重的城门，在夜色的掩护下，悄然打开，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。门轴显然是刚刚上过油的。
八百名怯薛护卫，身着黑衣黑甲，连马匹都披上了深色的马衣，战马的蹄子上裹着厚厚的布帛，悄无声息地从城门中鱼贯而出，如同黑夜中的鬼影。每个人都是一人双马，除了骑乘的战马，还有一匹驮运着干粮、箭矢和饮水的驮马。
孛罗帖木儿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，这匹马名叫“乌骓”，是他最心爱的坐骑。他身披铁甲，头戴铁盔，腰间悬挂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弯刀，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，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出城后，压低声音下令：“出发！”
八百骑兵，如同黑夜中的幽灵一般，悄无声息地向西南方向前进，只有马蹄落地时发出的轻微闷响。
他们选择的路线非常巧妙——避开了红巾军大营的正面，沿着一条偏僻的、长满杂草的小路，穿插而行。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，红巾军也没有在这里设置哨卡，看起来是一条安全的生路。
一切似乎都很顺利。
然而，就在他们走出大约三里地，即将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的时候，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，划破了夜空。
紧接着，无数火把骤然亮起，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，刺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“有埋伏！”
孛罗帖木儿心中一沉，如同坠入冰窖，猛地勒住战马，战马发出一声嘶鸣，前蹄高高扬起。
只见前方不远处，红巾军已经列好了严整的阵势，显然是早有准备。最前面是一排排手持火铳的士兵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；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，弯弓搭箭，箭簇在火光中闪着寒光；两侧还有骑兵严阵以待，随时准备包抄合围。而在阵地的中央，一面大旗迎风飘扬，火光映照下，上书一个大大的“刘”字，笔力遒劲。
刘承业！
孛罗帖木儿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，刘承业竟然早就料到了他会突围，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，等着他自投罗网！那个瘸子，难道能掐会算不成？
“将军，怎么办？”副将策马来到他身边，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和焦急。
孛罗帖木儿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狠色，事到如今，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他猛地抽出弯刀，刀身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：“冲过去！狭路相逢勇者胜！怯薛护卫，随本帅冲！杀出一条血路！”
说完，他猛地一夹马腹，率先冲了出去，战马如离弦之箭。
“杀啊——！！！”
八百怯薛护卫，爆发出震天的呐喊，紧随其后，发起了决死冲锋。马蹄声如雷，大地在颤抖。八百骑兵，如同一股黑色的钢铁洪流，向着红巾军的阵地席卷而去，带着一去不复返的气势。
刘承业坐在轮椅上，看着冲来的元军骑兵，面色平静如水，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在看一群扑火的飞蛾。
“火铳手，准备！”他举起右手，手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。
火铳手们将火绳夹在龙头夹上，吹燃火绳，火绳头冒出橘红色的火星，瞄准了冲来的骑兵，屏住了呼吸。
“放！”
“砰砰砰砰——！！！”
密集的枪声响起，如同炒豆一般，震耳欲聋。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，遮挡了视线。铅弹如同飞蝗一般，带着死亡的呼啸，射向冲来的骑兵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怯薛护卫，连人带马，被铅弹击中，惨叫着摔倒在地，人仰马翻。但后面的骑兵毫不畏惧，踏着同伴的尸体和鲜血，继续冲锋，速度不减。
“弓箭手！放！”
“咻咻咻——！！！”
数百支羽箭，划破夜空，如同暴雨一般，倾泻而下，带着尖锐的破空声。又有数十名骑兵中箭落马，有的被射穿了咽喉，有的被钉在了地上。
但怯薛护卫毕竟是蒙古最精锐的骑兵，他们是草原上的雄鹰，骑术精湛，身手矫健，悍不畏死。在冲锋的过程中，他们不断地变换队形，分散躲避箭矢和子弹，动作娴熟。同时，他们还摘下挂在马鞍上的角弓，在疾驰的马背上向红巾军阵地还击，箭法精准。
蒙古人的骑射之术，天下无双。他们的箭矢又准又狠，力道十足，红巾军阵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一百步。
八十步。
五十步。
“虎蹲炮！放！”刘承业再次下令，声音依旧冷静。
“轰轰轰——！！！”
十几门早已装填好的虎蹲炮同时开火，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，霰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喷射而出，覆盖面积极大，根本没有躲避的空间。冲在前面的元军骑兵，如同被割麦子一般，成片成片地倒下，人和马的尸体堆叠在一起。马匹的嘶鸣声、人类的惨叫声、金属的碰撞声，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首死亡的乐章。
但即便如此，怯薛护卫依然没有退缩，他们已经被激发了血性。有些人被子弹击中，跌落马下，但更多的人，踏着同伴的尸体，红着眼睛，冲到了红巾军阵前，挥舞着弯刀。
“杀！”
孛罗帖木儿一马当先，挥舞着弯刀，冲入了红巾军阵中，如同一头愤怒的雄狮。他手起刀落，一颗人头飞起，鲜血喷涌而出，溅了他一脸。他毫不在意，继续挥刀砍杀。
怯薛护卫紧随其后，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，狠狠地插入了红巾军的阵地。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，战斗经验丰富，个人武艺高强，刀法狠辣。红巾军虽然人数众多，但在骑兵凶猛狂暴的冲击下，前排的阵型开始松动，出现了混乱。
“顶住！顶住！不许后退！”田丰挥舞着大刀，大声嘶吼着，试图稳住阵脚，接连砍翻了两名后退的士兵。
但骑兵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了。尤其是在黑夜之中，视线受阻，步兵更难抵挡骑兵的冲锋。红巾军的防线，开始出现了裂痕，岌岌可危。
“少帅，快撤吧！这里危险！元军冲过来了！”亲兵焦急地对刘承业喊道，想要推着他的轮椅往后撤。
刘承业摇了摇头，面色依然平静，伸手制止了亲兵：“不急。”
他转过头，对身边的传令兵道，语速平稳：“传令，神机营第三队，从左侧迂回，射击元军侧翼。虎蹲炮，重新装填，准备第二轮射击。快！”
“是！”
命令迅速传达下去。
很快，一直在后方待命的神机营第三队，三百名火铳手，在夜色的掩护下，从左侧迅速迂回，绕到了元军骑兵的侧翼。他们迅速列阵，举枪瞄准了元军骑兵暴露的侧面。
“放！”
“砰砰砰——！！！”
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。这一次，子弹是从侧翼射来的，角度刁钻，元军骑兵猝不及防，纷纷中弹落马，阵型大乱。
与此同时，虎蹲炮也重新装填完毕。炮手们调整好角度，对准了元军骑兵最密集的地方。
“放！”
“轰轰轰——！！！”
十几门虎蹲炮再次开火，霰弹如同狂风暴雨一般，横扫战场，将元军骑兵成片地扫倒。
元军骑兵遭到了前后夹击，伤亡急剧增加，尸体遍地。原本紧密的冲锋队形，开始变得松散，失去了冲击力。
孛罗帖木儿在阵中左冲右突，挥舞着弯刀，接连砍倒了数名红巾军士兵，试图寻找突破口，杀出一条血路。但他绝望地发现，无论他冲向哪个方向，都会遭到红巾军的猛烈阻击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等着他。对方的火力太密集了，火铳、弓箭、虎蹲炮交替射击，根本没有死角。他的骑兵虽然勇猛，悍不畏死，但在这种密集的、立体的火力面前，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，只是在白白送死。
“将军！伤亡太大了！冲不出去了！撤吧！”副将浑身浴血，盔甲上好几个破洞，冲到孛罗面前，嘶哑地喊道，声音中带着哭腔。
孛罗帖木儿咬着牙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，几乎要喷出火来。他看了看四周，只见自己视若珍宝的部下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倒在血泊中，再也站不起来。八百怯薛护卫，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，而且还在快速减少。
他知道，冲不出去了。
刘承业早有准备，他布下的这个口袋阵，滴水不漏，就是为了等他来钻，让他插翅难逃。如果他继续冲下去，只会全军覆没，白白送死。
“撤！”孛罗帖木儿几乎是咬碎了牙齿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，声音嘶哑而痛苦。
“撤！撤回内城！快！”副将如蒙大赦，立刻嘶声传令。
残存的怯薛护卫，听到撤退的命令，如蒙大赦，纷纷调转马头，向城内狼狈逃去，丢盔弃甲，再无来时的气势。
红巾军追了一阵，又用火铳和弓箭杀伤了不少落后的元军，这才收兵，打扫战场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夜袭突围战，就此落下帷幕。
战场上，留下了数百具元军骑兵和战马的尸体，横七竖八，层层叠叠。鲜血染红了土地，汇成小溪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，令人作呕。
刘承业坐在轮椅上，望着元军狼狈撤退的背影，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孛罗帖木儿，你已经无路可走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对身边的亲兵道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：“传令下去，明日一早，全军总攻！我要在天黑之前，看到汴梁内城上，插上我红巾军的大旗！”
“是！”亲兵大声应道，眼中充满了崇敬和狂热。
第二天，清晨。
朝阳从东方升起，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，驱散了昨夜的黑暗和血腥。
汴梁内城，迎来了最后的决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