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以前在村里劈柴劈半天手上全是血泡，後來在京城也沒怎麼干過力氣活。這斧頭他剛才掄得順手，像是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在替他使力，比他自己的力氣大得多。
他又劈了一截，這回故意收了力道，斧頭落下去還是把木頭劈成了兩半。他把斧頭放下來站在後院里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，眉頭慢慢擰起來了。
金燦燦從前堂出來倒水的時候看見他站在後院牆根底下發呆，走過去問了一句︰“怎麼了？”
容�银漵聸Y撿起來擱在柴堆上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，偏頭看了她一眼。他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，那層平的東西底下壓著一點她看不太明白的東西。他開口說了一句︰“我劈柴劈得有點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
容�银C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頭看著她︰“力氣太大了。我沒用勁，木頭自己裂的。”
金燦燦站在後院門口看著他站在日光底下的樣子。她把手里那只空碗攥了一下又松開了，開口說了一句︰“你餓了好幾天，可能身子虛著使力感覺不準。歇兩天就好了。”
容�麽搕F她一眼，沒有接話。他把外衫從晾衣繩上取下來穿好，走到前堂去了。金燦燦站在後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框後面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柴堆上那幾截劈開的木頭上。木頭裂口平整，斧痕深而利落。她蹲下來把那截木頭拿起來看了看斷面，又放回去了。
下午的時候容�鷼b前堂坐著翻一本從客棧櫃台上拿的舊賬冊。他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，看著紙面上那些數目字出了神。金燦燦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兒盯著賬冊發呆，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。
“你看什麼？”
容�银熀膆U合上放在桌面上，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會兒。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，但字句之間比平時慢了一些︰“我這兩天總覺得身上有股勁，沒地方使。劈柴劈得動，走路走多遠腿也不酸。昨天喝了那碗藥之後睡了一覺，醒過來就覺得整個人不一樣了。”
金燦燦坐在對面看著他放在桌面上的手，那雙手的指節比以前粗了一些，掌心的薄繭也更厚了。她把自己的手搭在桌沿上，沒有接話。
容�麽搧萓o的眼楮，看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︰“你給我喝的那碗藥，里面是什麼？”
金燦燦坐在他對面，日光從窗格子里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，她把目光從桌面上移開落在自己腕間那只銀鐲上，開口說了一句︰“藍珍珠磨的粉。補元氣的。”
容�麽搧萓o，沒有追問珍珠是從哪來的。他把桌上的賬冊翻開了又合上，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街面上來往的人。他坐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︰“我覺得我身體里有別的東西。”
金燦燦把目光從銀鐲上收回來落在他的側臉上。他偏頭看著窗外，日光照著他半邊臉把下頜的線條勾得清楚。她把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回來搭在膝蓋上，攥了一下又松開了。
“能有什麼別的東西。”她說，“你就是餓太久了身子虛，養幾天就好了。”
容�银漭堨刦q窗外收回來看了她一眼，沒有接話。他把賬冊擱在桌角站起來上了樓，樓梯在他腳底下發出幾聲輕響。金燦燦坐在前堂的桌邊听著他的腳步聲上了二樓，拐進走廊，然後是門合上的聲響。她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本舊賬冊，伸手把它拿過來翻到容�黆銴~停住的那一頁，看了看紙面上那些數目字，又合上了。日光從窗格里照進來把賬冊的封皮照得發暖，她把賬冊擱回桌角，站起來往灶房走了。
金燦燦在灶房里把碗洗完了，擦干了手，上樓回自己那間屋。
她關上門在床沿坐下來，把腕間那只銀鐲褪下來攥在掌心里。指尖按在內圈紋路上，金光從紋路里滲出來凝成一道窄門。她側身邁進去的時候心里那層東西沉甸甸的，壓得她步子比平時慢。
天宮的日光從雲層上面照下來把玉階曬得發暖，她走到天街盡頭的時候連景站在宮闕的廊下等著她。他手里拿著一卷簿子，看見她走過來把簿子合上擱在欄桿上。
“你上來問什麼。”
“他醒了。”金燦燦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臉，“我給他喝了藍珍珠磨的粉，他睡了一覺之後身上多了股力氣。他自己察覺了。”
連景靠在欄桿上看著她。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淡，但那層淡底下壓著一層她不太想讀的東西。他把欄桿上的簿子拿起來翻到某一頁看了一眼又合上了。
“魔尊的魂在珠子里。那顆珠子是魔尊自己藏進去的，等了這些年就是在等人把它挖出來喂給他。你把珠子給他灌下去，等于親手把封印解了。”
金燦燦站在廊下听著。日光從雲層上面照下來把玉階照得發白，她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“他後面會怎麼樣？”
“魔尊的魂會慢慢醒。他身體里的力量會一天比一天大，大到他自己控制不住的時候魔性就會露出來。”連景把簿子擱回欄桿上，站直了身子看著她，“你不能再在凡間待下去了。你寫的那卷簿子後面的內容已經失控了，他醒過來之後的事不在你寫的那部分里面。”
金燦燦站在廊下沒有動。她看著連景的臉，開口問了一句︰“他還有沒有別的路？”
連景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袖中摸出一根紅線來遞到她面前。紅線上纏著一層淡淡的金光，在日光底下泛著柔潤的光澤。
“姻緣線。你拿下去給他跟孟玉牽上。他們成了親，姻緣線一綁，他的命數就綁在凡間的因果上了，魔尊的魂醒不到十成，最多只能醒三成，翻不出大浪。”
金燦燦站在廊下看著那根紅線，沒有伸手接。她站了好一會兒，把手伸過去接過來攥在掌心里。紅線在她手心里微微發熱，那層金光貼著她的皮膚滲進去一點又退回來。她把紅線收進袖中，沖連景點了一下頭。
“我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