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金燦燦。”連景叫住她。她站住了回頭。他站在廊下看著她的側臉，日光把他的白袍照得發亮，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但清楚，“你自己拿捏分寸。別的事我不攔你，別的事你自己知道。”
金燦燦沒有接話，轉身走了。
她過界門的時候天還沒黑透。落在鎮外土路上她站了一會兒才往回走，進了客棧上了二樓。容�辶熄‵峈瑪O亮著，她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。
回了自己屋關上門，她在床沿坐下來把袖中那根紅線摸出來看了看。紅線在她掌心里盤著，那層金光已經不亮了，變成了一根普通的紅線，仔細看才能看出線芯里有一層極細的暗紋。
她把紅線收進貼身的袋子里放好，坐在床沿上靠著床頭。窗外街上有人在走動，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，她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膝蓋，靠著床頭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早上她在前堂踫見容�麬漁伬唌A他正坐在桌邊吃早飯。他臉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，氣色紅潤，眉眼舒展。他看見她下來抬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動了動，給她推了一只碗過來。
金燦燦在他對面坐下來盛了一碗粥，低頭慢慢喝。她喝了兩口放下勺子，從碗沿上抬眼看了看他的臉又垂下去了。
容�𠫂Z著饅頭看了她一眼︰“你昨晚沒睡好？”
“睡了。”
容�麽搕F她兩眼沒有追問，繼續吃自己的早飯。金燦燦低頭喝著碗里那碗粥，粥燙，她吹了兩口慢慢咽。袖中那根紅線貼著里衣的料子，隔著兩層布貼著她的腰側，若有若無地硌著她。
吃完飯她上樓的時候在樓梯口踫見了孟玉。孟玉端著一碗豆漿從灶房出來，看見她點了下頭往自己屋走。金燦燦站在樓梯口看著孟玉的背影拐進走廊，那件淺色的衣裳在她視線里晃了一下就不見了。她把手伸進袖中摸了一下那根紅線，又收回來了。
她回了屋關上門坐在床沿上，把紅線從袋子里取出來擱在膝蓋上。日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紅線上面，把線芯里那層暗紋照得清清楚楚。她坐在那兒看了很久，把紅線收回去放進袋子里，站起來推門出去了。
金燦燦在屋里坐了一下午。
那根紅線被她從袋子里拿出來擱在桌面上，又收回去，又拿出來。桌面上那道日光從西牆根挪到了桌角，她看著紅線上的暗紋在光里一閃一閃的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著連景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他們成了親，姻緣線一綁，魔尊的魂醒不到十成。”她把紅線攥在掌心里又松開，掌心那道被線硌出來的紅印子慢慢淡了。
窗外天擦黑的時候容�鷼b院子里喊她。
她推開門出去，院子里沒人。她走到廊下往月洞門那邊看了一眼，容�黢蒂b後院的牆根底下，手里捧著什麼東西，暮色里看不太清楚。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，低頭看了一眼他掌心里捧著的那團光。
是一只螢火蟲，尾巴一亮一亮的。他掌心里還有第二只、第三只，都在他手指攏成的窩里輕輕爬著，光點一明一滅。他站在牆根底下那叢竹子旁邊，暮色把他的側臉照得柔和，他低頭看著掌心里的螢火蟲，開口說了一句︰“昨天在這叢竹子底下看見的。這邊靠山近，比京城那邊多些。”
金燦燦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幾只螢火蟲在他掌心里爬著，光點把他的指節照得發亮。她伸手踫了一只，蟲子在她指尖上停了一息，尾巴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“你抓了多久？”她問。
“沒抓。就蹲在這兒等它們自己飛過來的。”容�银漺x心里的螢火蟲往她那邊送了送，幾只蟲子順著他的指縫爬到她手背上。她的手背被那幾只光點爬得微微發癢，她低頭看著那些小蟲在她指間轉了一圈又飛起來了。
容�黢蒂b她旁邊看著那些螢火蟲飛起來往竹叢那邊飄過去，光點一盞一盞地亮著。他偏頭看了她一眼，嘴角那個弧度跟平時一樣淡，但翹得比平時久了一點。他開口說了一句︰“你這兩天悶悶的。帶你看點亮的。”
金燦燦站在牆根底下看著那些螢火蟲飄遠了。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，那幾只蟲子爬過的地方還留著一點細微的癢。她偏頭看了容�鶽@眼，他站在暮色里看著她，臉上的表情跟以前在桃花廟石凳上編草的時候有點像。
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踫了一下又收回來了，開口說了一句︰“你明天還來抓？”
“你想看就抓。”
金燦燦沒有接話。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竹叢那邊，螢火蟲的光點已經散了，只剩一兩盞在竹葉底下晃著。她站在牆根底下又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回走了。
容�铃穧b她旁邊半步遠的位置，兩個人穿過月洞門進了前院，她往自己屋走，他在樓梯口站住了。她走到自己屋門口推門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，他站在樓梯口看著她，暮光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個站著的姿勢沒變。
金燦燦推門進去了。她把門合上，在桌邊坐下來，袖中那根紅線貼著里衣硌著她的腰側。
她把紅線摸出來攥在掌心里，掌心那點螢火蟲爬過的癢還沒散干淨。她攥著紅線坐了一會兒，把它收回去放好，吹了燈躺下了。
第二天早上她下樓的時候孟玉和謝子深不在前堂。她問了伙計一句，伙計說兩個人一早就出去了，說是去鎮東那邊看戲。
金燦燦在前堂坐下來要了一碗粥，喝到一半的時候謝子深和孟玉從外面進來了。孟玉走在前面，身上那件淺色衣裳沾了點灰，頭發散了幾縷搭在臉側，嘴角還帶著一層沒收干淨的笑。
謝子深跟在後面半步遠的位置，手里拎著一只小布包，布包口松著露出里面兩枚糖炒栗子的油紙角。
孟玉在前堂的桌邊坐下來，跟伙計要了兩碗茶，回頭沖謝子深招了一下手。謝子深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，把布包擱在桌面上，把油紙包著的栗子推了一包過去。
孟玉接過來剝了一顆放進嘴里嚼著，偏頭看見金燦燦坐在旁邊桌邊喝粥，沖她點了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