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他从椅子里拖到床上,让他仰面躺好,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他的脉。脉还在跳,但比平时弱了一半。
金灿灿在床沿坐下来看着他,把他搭在胸口的手拿起来搁在被子上。她攥着他的手腕,腕上那截红线的线绳贴着她的掌心,线芯里的暗纹在灯影里一闪一闪的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她攥了一会儿没松手,就那么坐着。
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容槡醒了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屋顶的房梁。他躺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偏了偏头,目光从房梁上移开落在坐在床沿的人身上。
金灿灿靠着床头坐着,眼睛底下泛着一层青,头发散了几缕,看样子是一夜没睡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。”
金灿灿靠着床头的姿势僵了一瞬。她偏头看着仰面躺在枕头上的容槡,他看她的目光干净得很,里面没有什么藏着掖着的东西,就是一个陌生人打量另一个陌生人时那种干干净净的疑惑。
“你不记得我?”金灿灿开口问了一句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。
容槡在枕头上摇了摇头。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移回来:“这是哪儿。我怎么会在这儿。”
金灿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。她把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松开了,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盖好。她坐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说了一句:“你昨天累着了晕过去了。我在这儿照顾你。”
容槡哦了一声,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手腕上那截红线上。他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那根红绳,翻了个面又看了看,开口问了一句:“这个是谁给我系的。”
“我。”金灿灿说,“昨天你让我给你系的。”
容槡看着那截红线看了两息,把手腕放下来了。他偏头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的样子,开口问了一句:“你跟我什么关系。”
金灿灿坐在床沿上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,开口说了一句:“朋友。好朋友。”
容槡哦了一声。他撑着床板坐起来,靠着床头缓了缓神。他偏头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日光,又看了看桌上那几只空碗和碟子,最后把目光转回她脸上看了她一会儿。他大概觉得她的话没什么破绽,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竹丛上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谢子深站在门口,气息没喘匀,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。他看了金灿灿一眼又看了床上坐着的容槡一眼,开口说了一句:“孟玉不认识我了。”
金灿灿从床沿站起来走到门口。她把谢子深拉到走廊里把门带上,站在廊下看着他。谢子深靠在栏杆上,胸口起伏着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大概是跑回来的。
“她昨天回了城里,今天早上我过去找她。她开了门看见我,问我找谁。”谢子深把栏杆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,“我跟她说我是谢子深,她说不认识。我把她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戏都说了一遍,她看我的眼神跟看街上随便一个陌生人一样。”
金灿灿站在廊下听他说完。她想起孟玉腕上那根红线,又想起容槡腕上那截红线,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红线绑上了,绑的人把该记的事都忘了。孟玉不记得谢子深了,容槡不记得她了。
“可能是一时之间的事。”金灿灿靠着廊柱站着,开口说了一句,“过两天就想起来了。”
谢子深站在栏杆旁边看着她,他眼底的东西翻了一下又压回去了。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,把攥着栏杆的手松开了。他转身下了楼,脚步声出了客栈门口往街面上去了。
金灿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了,转身回了屋。容槡已经下了床站在窗边往外看。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跟早上一样,平着,客气着,眼睛里那层东西是对陌生人的。
“咱们什么时候走。”他问。
“现在就走。回城里去。”
金灿灿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,带着他下了楼出了客栈。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街面上,一前一后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容槡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位置,跟以前一样,但那半步比从前多了些拘谨。他偶尔偏头看她一眼,目光里是打量陌生人的神色。
两个人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。一辆马车从城门里出来,车帘半掀着,里面探出半张脸来。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从车上跳下来,后面跟着一个丫鬟,手里抱着两只包袱。
那姑娘下了车往城门口走,走了几步跟迎面来的几个人撞上了。那几个人大概是喝多了酒,走路摇摇晃晃的,其中一个伸手拽了一把那姑娘的袖子,把她拽得踉跄了一步。
金灿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。她还没来得及动,旁边的容槡已经迈步出去了。他走过去伸手挡在那姑娘前面,把那几个醉汉拦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快,几步过去站在那姑娘和醉汉之间,手一伸把那几个人挡开了半臂远。那几个醉汉被他这么一挡愣了一下,嘟囔了两句往旁边绕开了。
那姑娘站在他身后仰着头看着他侧脸。她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到他面前,手帕叠得整齐,角上绣了一朵兰花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
容槡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手帕没有接。那姑娘又往前递了递,他伸手接过来在手心里翻了一面看了看,把帕子还回去说了一句“不必客气”。那姑娘把手帕收回来攥在手里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一点笑意,冲他福了福身转身上了马车。
金灿灿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孟玉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之前孟玉的目光往容槡的方向又瞟了一眼。车帘落下来马车辘辘地走远了。容槡走回来站到她旁边,脸上还是那副平着的神情。他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”
金灿灿嗯了一声。两个人继续往城里走,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路面上。她走在前面半步,他跟在后面半步,中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,但那半步还是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