容槡是在回城的路上问她的。
两个人走在官道上，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路两边的树影拉得斜长。他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，偏头看了她两眼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刚才那个姑娘，你认得吗。”
金灿灿走在他旁边看着前面的路，把脚步放慢了一些。她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认得。她姓孟，叫孟玉。以前跟我们一道住过。”
“她成亲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容槡在路边踢了一块小石子，石子滚到路边的草沟里去了。他走了几步又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她喜欢什么。”
金灿灿走在日光底下，步子没停。她把目光从路面上抬起来落在前面不远处的城门楼子上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她喜欢看戏。喜欢糖炒栗子。喜欢编穗子。”
容槡在旁边嗯了一声。他又走了一段开口问了一句：“那你说我要送她东西，送什么好。”
金灿灿的脚步在官道上顿了一下又接上了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，他走在日光底下，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，那层失忆之后的客气里裹着一点被什么勾起来的新鲜劲。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路上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她喜欢兰花。你送盆兰花就行。”
容槡在旁边想了一下，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继续往城门的方向走，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，一前一后挨着，中间那半步的距离跟之前一样。
第二天容槡去花市买了一盆兰花。他捧着花盆回来的时候在客栈前堂碰见了金灿灿，把花盆往柜台上一搁，问她：“这盆行不行。”
金灿灿看了一眼那盆兰花，叶子修长，花苞还闭着没开。她点了一下头，容槡就把花盆抱起来出了门。金灿灿跟在他后面出了客栈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孟玉家走。孟玉家住在城东一条巷子里，她爹在巷口开了间杂货铺，后院住人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容槡停了一下。他偏头看了金灿灿一眼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你跟我一块去？”
金灿灿站在他旁边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走到孟玉家门口的时候门开着，院子里晾着一排衣裳。孟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，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个人，愣了一下。她把水盆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先看了容槡一眼，又看了他旁边站着的金灿灿一眼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。”
容槡把手里那盆兰花递过去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昨天在城门口的事，我过来看看你。”
孟玉站在门框里看着他递过来的那盆兰花，没有伸手接。她看了看那盆花又看了看容槡的脸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进来坐吧。”
三个人在后院那间小堂屋里坐下来。孟玉她爹从前面铺子里走进来，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，看见堂屋里坐着一个陌生后生，把脸上的笑收了一层。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容槡一眼。
“你是做什么的。”
容槡坐在椅子上把背挺了挺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画画的。以前在京城做过文书。”
孟玉她爹又看了他一眼，把茶碗放下来搁在桌面上：“京城做过文书？那怎么回来了。”
容槡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。他坐在那儿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，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。金灿灿坐在旁边看着他侧脸上那层窘迫的神色，刚要开口说什么，孟玉她爹已经站起来了。
“行了，姑娘家不能跟外男坐在屋里久留。你们要是有事就在前头铺子里说。没事就回吧。”
容槡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腿在地上磕了一下。他站在堂屋里看着孟玉她爹那张绷着的脸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孟玉。他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叔，我是真心过来看孟姑娘的。我以后会做配得上她的人。”
孟玉她爹站在堂屋门口偏头看了他一眼，把门帘放下来了。
三个人出了院子站在巷子里。容槡站在日光底下把手里那盆没送出去的兰花端在胸前，脸上的表情比进去的时候紧了一层。金灿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，想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话。
谢子深从巷口那头走过来。他大概是从客栈那边跟过来的，看见三个人站在孟玉家门口，脚步快了两步走到金灿灿面前。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巷子另一头，压着声音问了一句：“你这是要把容槡让给孟玉？”
金灿灿被他攥着胳膊站在巷子的墙根底下。她抬头看着谢子深那张绷着的脸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。谢子深看着她那副样子，把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了一点。
“金灿灿，你把他推给孟玉，孟玉现在不记得我，他以后也不记得你。你把自己摘出去，你图什么。”
金灿灿站在墙根底下没有接话。她把目光从谢子深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，容槡站在孟玉家门口端着那盆兰花，背影站在日光里，脊背挺得直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。谢子深攥着她胳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，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对面的墙站着，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。
巷子里安静了一阵。孟玉家的门关上了，容槡端着那盆兰花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巷口走。他走到金灿灿和谢子深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，偏头看了两个人一眼，又端着花盆继续往前走了。
金灿灿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，从墙根底下出来跟了上去。谢子深站在巷子里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口，把手掌攥了一下收回来。
容槡决定考功名了。
那天早上他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抱着一摞书，往桌上一搁，跟金灿灿说了一句：“我想试试。”金灿灿坐在桌边看着那摞书的封皮，有新有旧，有几本还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。她伸手翻了两本，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突然想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