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港城，天气彻底热起来。
跑马地的草还绿着，可街上的人，聊的话题已经从赛马，又换成了股票。
恒指从年初一路跌下来，跌到五月，仿佛跌不动了。
到了六月，竟悄悄回升起来，连报纸头版都换了腔调，昨儿还喊着“熊市来了“，今儿就写“大底已现，曙光在望“。
中环的证券行门口，重新排起了长队，人人脸上都带着点捡到便宜货的兴奋。
恒指够低的了，大家都觉得，要抄到底了！
苏晚拿着今天的报价单，跑进钟瑶办公室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钟瑶！你看到没有！恒指又涨了！这一个多月，都涨了不少了！现在好多人都在说，底已经到了，要抄底！咱们要不要也……“
“不急。“钟瑶从账本里抬起头，“先放着。“
“放着？“苏晚一愣，“大家都在冲，咱们不冲？“
钟瑶放下笔，接过那份报价单，扫了一眼，又放下：“反弹而已，不是反转。“
“你怎么知道不是反转？“苏晚追问，“报纸上都说，跌了这么久了，该到底了。“
“报纸天天都有说法。“钟瑶淡淡道，“石油危机还没过去，欧美那边的工厂还在收缩，港城不少外贸厂，下半年订单怕是要缩水。
银根收得紧，不少老板手头缺钱，只要资金链一绷不住，还会接着抛股票、抛物业。基本面没好，怎么就成了牛市重启？“
苏晚听得半懂，皱着眉：“那……咱们一点都买？“
“可以试水的快进快出。“钟瑶说，“但不重仓，快进快出。“
她顿了顿，条理清晰道：“我会拿一小部分现金出来，试试这波反弹。
太古、长实、新鸿基，轻仓打底，各买一点。和记洋行，宁少勿多，就当试错，亏完也不心疼。每只票，都设好止盈线，到了就走，绝不留恋。“
“那……什么时候走？“苏晚问。
“涨到差不多，我就走，反弹高点，预计不会超过五百，这只是大跌后的一次反弹。“钟瑶不给具体意见，“反弹的钱，赚到就是赚到，别贪。等这波冲高过去，下半年还有最后一跌，那才是真正下重手的时候。“
苏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：“那你这不是……跟好多人反着来？“
“做生意，从来不是跟风。“钟瑶笑了笑，“跟风的人，赚不到大钱。“
午后，霍雍来了厂里。
他站在办公室门口，敲了敲门。钟瑶抬头，见他手里也拿着一张报价单，笑了：“你也来劝我抄底？“
“不是劝。“霍雍走进来，把报价单放在她桌上，“是想看看，你怎么打算。“
“我打算拿点小钱，试试水。“钟瑶把上午跟苏晚说的计划，又跟他说了一遍。
末了，她问：“你觉得呢？“
霍雍听完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思路没错，这波反弹，确实是熊市里的反弹，不是反转。趁这个当口，拿小钱快进快出，让手里现金活动活动，是聪明的做法。“
“那和记呢？“钟瑶问，“二十万，够不够？“
“够。“霍雍道，“和记底子厚，可现在航运贸易全线亏损，市场都在担心它资金链。二十万试错，亏了不伤筋骨，赚了是运气。分寸拿捏得刚好。“
钟瑶点点头，又想起一件事：“对了，你帮我收集的资料，我看了那些工业地皮、厂房的事了。”
“下半年，会有不少资金链断裂的老板，急售厂房、地皮套现。”
”我想提前布一张网，等到时候，捡几个产权干净、折价够狠的。“
霍雍眼里带了点笑意：“这个眼光，比股票更长远。“
“股票是锦上添花。“钟瑶说，“地皮厂房，是钟记以后的家底。实业，才是我的根。“
“要不要我介绍个靠得住的地产经纪给你？“霍雍问，“港城地产圈鱼龙混杂，急售的盘子里，也有不少埋雷的。产权、抵押、来历，都得有人帮你查清楚。“
“正想跟你开口。“钟瑶笑道，“那就劳霍先生了。“
“不劳。“霍雍道，“我下午让他去你那儿坐坐，你把标准跟他讲清楚。“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你自己也要当心。这波反弹，越是冲得欢，越要冷静。到手的钱，该落袋就落袋。“
“记下了。“钟瑶看着他，“你放心，我分得清，什么时候是捡钱，什么时候是接盘。“
霍雍望着她，忽然问：“那你这波，打算赚多少就走？“
钟瑶想了想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我给自己定的规矩——账面浮盈到我买价的三成，就走一半。剩下的一半，看情况。要是反弹冲得太高、太疯，那就全部落袋，一股不留。“
“很清醒。“霍雍赞道，“多数人进了场，就舍不得出来，总想着还能再涨。你能先想好怎么退，就成功了一半。“
“进退有度。“钟瑶说，“做生意，最忌贪。“
第二天，证券经纪陈生来厂里，把下单的事定了下来。
“钟小姐，“陈生摊开几份报价单，“太古A、长实、新鸿基，各买两成仓位，和记洋行二十万。您看这个配比合适吗？“
“合适。“钟瑶点头，“不过有一点，你要记牢——这几只票，都给我挂好止盈线。太古、长实、新鸿基，浮盈到三成就出一半；和记那只，涨到目标价就全出。到线就走，不用问我，直接出。“
陈生记下来，又提醒道：“钟小姐，现在行情好，不少客户都在加仓。您这是……先落袋一部分？“
“对。“钟瑶道，“反弹的钱，赚到就走。剩下的，留作观察。你按我说的办，别贪。“
“明白了。“陈生收起单据，由衷道，“我在证券行做了这些年，见过太多人追涨杀跌。像您这样，进场前就把退路想好的，不多。“
“做生意，先想好怎么退，再想怎么进。“钟瑶道，“这一步，比买哪只股票重要。“
当天下午，地产经纪阿杰也来了厂里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，戴着金丝眼镜，拎着一个旧皮包，一进门就笑：“钟小姐，霍先生让我来的。您要看的工业地皮、厂房，我这儿正好有几个消息。“
“辛苦你跑一趟。“钟瑶请他坐下，倒了杯茶，“我想收的，是那种产权干净、没有高额抵押、业主急售的。折价至少要三成以上，我才考虑出手。普通慢慢卖的，我不碰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