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杰听她条理分明，眼里多了几分认真，从皮包里取出一叠资料：“您说的这种，正好有一个。荃湾那边，有家做纺织配件的小厂，老板欠了银行一大笔，撑不下去了，急着把厂房连地一起脱手。产权我查过，干净的，就欠着银行那笔抵押。“
“欠多少？“钟瑶问。
“厂房值一百二十万，欠银行四十万。“阿杰说，“老板的意思，一百四十万连厂带债一起转，你接过去，替他把银行那笔还了，厂房就是你的。“
钟瑶心里算了算，摇头：“太高了，现在这种行情，工业厂房都在往下走，这个价，他卖不出去。“
阿杰道：“他也知道，所以松了口。您要是真有心，他可以再让一让，到一百二十万上下。“
“一百二十万，也还是贵。“钟瑶道，“你回去跟他说，我有意，但价要再谈。现在银根这么紧，他是急售的一方，不是我。他要是真想脱手，就得拿出脱手的诚意来。“
阿杰没想到这个年轻姑娘如此老练，愣了愣，随即笑道：“钟小姐是做大事的人，我明白了。我回去跟他谈谈，把您的意思带给他。“
“麻烦你了。“钟瑶道，“另外，你帮我盯着，下半年这种急售的盘子，应该会多起来。有合适的，随时通知我。“
“放心。“阿杰道，“您这个标准，我记下了。产权干净、急售、折价够狠，这三点，一条都不能少。“
送走阿杰，钟瑶站在办公室窗前，望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人群。
六月的日光炽烈，街上的证券行门口，排队的人比上午又多了些。人人都觉得，大底到了，捡钱的时机来了。
可钟瑶知道，真正的机会，还远远没到。
这波反弹，只是熊市里的喘息。等到下半年，银根最紧、市场最冷、人心最绝望的时候，那才是真正满地是钱的时候。
她要做的事，不是现在冲进去跟人抢那点反弹的钱，而是趁着反弹，把手里的现金活动起来，赚点小钱，攒着子弹；同时布好房产地皮的网，等真正的机会来。
试水，只是热身。
真正的大局，在年底。
六月下旬，那波反弹冲到了顶点。
恒指一路涨，市场一片欢腾，报纸上“牛市归来“的标题越来越大。中环的证券行里，人头攒动，连茶餐厅里都有人掏钱抄底。
这天中午，钟瑶在厂附近一家茶餐厅吃午饭，邻桌坐了几个工人模样的中年人，正围着报纸热议。
“看到没！又涨了！“一个戴眼镜的汉子拍着桌子，满脸兴奋，“我就说，跌了这么久，总该到底了！我把积蓄都拿出来了，梭哈！“
“梭哈？你不怕再跌？“旁边的同伴问。
“跌什么跌！“眼镜汉子挥着手，“报纸都说了，牛市回来了！趁现在便宜，赶紧多买点，等涨上去就发财了！“
钟瑶低头喝着热鸳鸯，听着邻桌的话，没有插嘴。
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——牛市的时候，倾家荡产往里冲；熊市一来，又割肉割在最惨的时候。这波反弹，把他们又勾了回来。
可她知道，等这波冲高过去，下半年还有一跌。到那时候，这些今天还满脸兴奋的人，多半又要哭着割肉。
她放下杯子，付了账，起身离开。路过那桌的时候，眼镜汉子还在高谈阔论，手里攥着那张报价单，像攥着希望。
钟瑶没有回头。
有些话，劝了也没用。人总要自己摔过跟头，才知道疼。
回到厂里，她拨了个电话给经纪：“我买的那几只，现在都到止盈线了。太古、长实、新鸿基，各出一半。和记那只，涨得不错，连本带利，全出了。“
经纪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：“钟小姐，现在行情这么好，好多人都还在加仓，您怎么反倒出了？“
“好行情，才是出货的时候。“钟瑶淡淡道，“反弹的钱，赚到就该落袋。再等下去，就是贪了。“
经纪还想劝，钟瑶打断他：“按我说的办。出一半，留一半，留作观察。要是冲得太高，另一半也出，一股不留。“
挂了电话，她靠在椅背上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波反弹，她赚了一笔小钱。不多，可胜在落袋为安。她很清楚，这钱不是靠运气赚的，是靠清醒赚的——大多数人冲进去的时候，她早就想好了什么时候退。
傍晚，霍雍的电话来了：“听说你今天出货了？“
“出了。“钟瑶说，“赚了点小钱，落袋为安。“
“不心疼？“霍雍问，“再涨的话，你岂不是少赚？“
“不心疼。“钟瑶道，“我赚的就是这一段的钱。再往后涨，那是别人的钱，不归我管。我留着的那一半，要是冲太高，也一并出了。“
霍雍在电话那头，低低笑了一声：“你这股清醒劲儿，比多少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都强。“
“过奖。“钟瑶弯了弯嘴角，“我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波反弹，是熊市给的喘息。喘完了，还得往下走。我现在赚点小钱，攒着，等真正见底的时候，才有子弹。“
“那房产那边呢？“霍雍问，“阿杰跟你说的那个厂房，怎么样了？“
“还在谈。“钟瑶道，“我不急。现在银根紧，急的是卖家不是我。让他再多让一步，等真到了合适的价，我再出手。“
“对。“霍雍道，“你记住，越到这个时候，越要有耐心。手里有活钱，才有挑拣的资格。“
“我懂。“钟瑶轻声道，“谢谢你，一直给我递消息、提点我。“
“不客气。“霍雍说，“我乐意。“
挂电话前，霍雍忽然又补了一句：“年底的时候，你要是需要资金建仓，跟我说。我手上，也有一笔闲钱。“
钟瑶握着听筒，愣了一下，随即道：“到时候再说。钟记的现金流，我得先保住。“
“我知道。“霍雍道，“我就是告诉你一声，你身后的路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。“
窗外，六月的夜色渐渐漫上来。钟瑶握着听筒，站了很久，才轻轻放下。
她望着窗外的灯火，忽然想，这一世，她不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。
她有实业，有眼光，有分寸，还有一个愿意在她身后，替她递消息、提点她、说“你身后的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“的人。
六月下旬，阿杰那边传回消息。
“钟小姐，“阿杰在电话里说，“荃湾那个厂房的老板，松口了。您上回说一百二十万还贵，他让到一百一十万，连厂带债一起转。您看？“
“一百一十万，还是贵。“钟瑶握着听筒，语气平缓，“你替我传句话——现在银根这么紧，急的是他，不是我。要是他真急着脱手，就拿出诚意来，把价放到一百万以内。行，我就接；不行，我等他再想想。“
阿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笑道：“钟小姐，您这刀，磨得可真利。“
“不是我刀利。“钟瑶道，“是行情帮了我。这阵子反弹，好多人以为缓过来了，都急着抢股票，没人顾得上厂房。等反弹过去，银根一紧，他才知道什么叫急。我不催他，等他自己想明白。“
“明白了。“阿杰道，“我原话带给他。“
挂了电话，钟瑶望着窗外。六月的阳光正烈，可她心里清楚，这波反弹带来的，不是转机，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。
她在等。
等那阵风吹过，等真正的机会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