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环华商总会的顶级宴会厅，灯火是永不落幕的鎏金，璀璨得有些晃眼。
水晶灯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光，落满一地浮华，衣香鬓影错落交织，悠扬的爵士乐低低流淌在空气里。
放眼望去，一张张体面精致的面孔，挂着制式化的微笑，进退有度、言辞得体，每一句寒暄、每一次举杯，都是打磨了数十年的上流社交辞令，分寸完美，却毫无温度。
这就是七十年代港城最顶层的圈层模样。
人人脸上笑意温和，眼底却藏着算计、试探、攀比与权衡。
谈行情、论人脉、聊家世、攀交情，句句客套，字字功利，没有半句真心。
方才初入场时，钟瑶尚且带着几分新鲜感。
这个年代，这般极致体面、极致克制的顶层盛宴，于她而言是新鲜景致。
看着圈内名流齐聚，看着人人恪守圈层规矩，看着一场晚宴暗藏无数利益往来，也算长了眼界。
可不过半个时辰，那点新奇感便彻底散尽。
只剩无尽的疲乏与无趣。
太假了。
所有人的情绪都是包装好的，笑容是标准的，问候是通用的，夸赞是场面的。
谁都不敢说真话，谁都不肯露真心，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，在灯光酒酬之间周旋逢迎。
有人夸她年轻有为，话里藏着打探，想摸清她的底牌来路；
有人赞她气度不凡，暗底带着比对，暗自掂量她配不配站在霍雍身侧；
有人看似温和交好，转头便低声议论，揣测她的运气与机缘。
一圈应酬下来，体面是真的，拘束也是真的。
钟瑶端着一杯浅酌的香槟，身姿挺拔地立在霍雍身侧，依旧从容得体、进退有度，面对各路寒暄依旧应答周全、分寸绝佳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心底的兴致早已彻底消磨干净。
她不爱这种虚假的热闹，更厌这种戴着面具的社交。
她习惯的是厂房里实打实的机器轰鸣，是街市鲜活热闹的烟火人声，是研判行情时干脆利落的利弊权衡，是和霍雍相处时松弛自在、无需伪装的真心相伴。
比起满场光鲜却虚伪的名流，她更喜欢市井里的真实滚烫。
霍雍一直默默留意着她的状态。
他阅人无数，太懂这种顶级晚宴的沉闷压抑，也太懂钟瑶的性子。
她能撑得起万丈浮华，镇得住顶级场面，却从不属于这虚伪喧嚣。她的骨里是通透自在，是务实清醒，是偏爱烟火真心，最受不住无意义的周旋和虚假的客套。
眼看着她眼底的新奇彻底褪去，只剩淡淡的疏离与倦怠，唇角维持着得体却淡漠的笑意，霍雍心头瞬间了然。
他微微侧身，压低声音，气息温柔拂过她耳畔，语气是旁人从未见过的纵容：“累了？”
钟瑶侧眸看他，轻轻点头，不掩饰自己的真实心绪，语气清淡直白：“嗯，没意思。”
没有矫情抱怨，没有故作端庄，只是简简单单四个字，坦荡说出心底所想。
太吵、太假、太耗心神。
所有人看似亲近热络，实则疏离冰冷，这样的热闹，半点不治愈，只让人疲惫。
霍雍低笑一声，眼底盛满温柔宠溺，顺势问道：“不想待了？”
“不想了。”钟瑶垂眸晃了晃杯中的酒液，浅金色的液体轻轻晃动，映着璀璨灯火，“场面看一次就够了，看多了乏味。都是场面话、表面情，浪费时间。”
她应付社交，是分寸、是能力、是成年人的体面，却不是本心喜好。
霍雍完全了然，毫不犹豫应声：“好，那我们走。”
干脆利落，没有半分迟疑。
寻常富商挤破头都想留下来的顶级私宴，在他这里，不及她半分舒心自在。
旁人趋之若鹜的圈层浮华，从来不是他的执念。他的所有迁就、所有安排、所有体面官宣，只为让她安稳从容、无愧无惧。既然她不喜，便无需勉强半分。
“会不会太早了？”钟瑶倒是转头提醒他，眼底带着几分清醒，“晚宴才刚开始没多久，我们现在离场，怕是要被人议论失礼。”
今晚他刚当众官宣她未婚妻的名分，全场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，风头正盛，此刻骤然离场，难免惹人揣测闲话。
霍雍全然不在意，神色坦荡从容：“无妨。”
他抬眸扫过满场喧嚣浮华，语气淡得疏离：“这些人情往来、场面应酬，我从来不需靠一场晚宴维系。至于议论，随他们去。”
“我带你来，是让你体面亮相、心安名分，不是让你勉强自己逢迎旁人。”
“我的人，舒服最大。”
一句话，坦荡又宠溺。
无需迎合圈层规矩，无需顾及旁人眼光，他的偏爱从来直白又隆重。
话音落下，他抬手，自然接过她手中的酒杯，轻轻放在一旁的餐台上，动作温柔流畅。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腰，姿态从容大方，带着她转身，径直朝着宴会厅门口走去。
全程不特意道别，不刻意寒暄，淡然离场。
周遭不少人瞥见两人离去的身影，皆是一愣，眼底满是诧异。
谁都没想到，今晚风头最盛、万众瞩目、刚官宣名分的两人，竟然会这么早、这么干脆地离场。
换做旁人，定然巴不得留在场内，多攀几分人脉，多露几次脸面，巩固圈层地位。
可霍雍与钟瑶，从头到尾，淡然随性，不屑刻意逢迎。
一众名流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挺拔背影，神色各异，暗自心头感慨。
果然是天作之合，性子皆是通透孤高，从不随波逐流，从不贪恋浮华虚名。
穿过鎏金长廊，远离场内悠扬乐曲与人声喧嚣，一关上门，满场浮华客套尽数隔绝在外。
瞬间清净。
钟瑶走出会所大门，晚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港城八月末微凉的夜风，吹散了满身紧绷的端庄与拘束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终于透气了。”她语气轻快，眉眼瞬间舒展，褪去了所有社交端庄，变回平日里松弛自在的模样。
霍雍看着她瞬间鲜活明媚的样子，眼底笑意温柔浓郁：“早就看你坐不住了。”
“太拘束了。”钟瑶轻笑摇头，语气直白，“每个人都端着架子，说着一模一样的场面话，恭维、试探、攀比，一圈下来，脑子都累。”
“我能应付，却不喜欢。”
她从不缺社交能力，也不缺镇场气场，只是不愿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虚与委蛇上。她的时间，要么用来布局事业、沉淀自身，要么用来松弛生活、陪伴所爱。
霍雍牵着她的手，指尖紧扣，掌心温热安稳，带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：“委屈你陪我应付了半场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钟瑶转头看他，眉眼弯弯，澄澈明亮，“帮你撑场面，我心甘情愿。就是单纯不喜欢这种氛围而已。”
名分是他给的偏爱，体面是两人共有的风光，她懂他的用心，自然愿意配合。只是浮华场域，浅尝辄止便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