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历元年的四月，汉江的水汽裹挟着江南特有的湿冷，像无数根细针，穿透了武昌城头斑驳的城砖。西城楼的雉堞早已在连年战火中坑洼不平，有的地方被火炮轰塌了半截，露出内里暗红色的夯土，有的地方还残留着箭矢的尾羽，在风里微微颤动。暮色四合时，这水汽便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霜色，敷在发黑的城墙上，远远望去，整座城池如同一块浸在墨汁里的朽木，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死气。
尚可喜的身影就倚在这朽木般的城墙上，比城墙更显佝偻。他今年刚过五十，本该是武将盛年，可鬓角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耳后，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，像是被岁月和愧疚一同凿出来的。身上的蟒袍沾着尘土和油渍，早已没了王府规制的光鲜，唯有腰间那枚鎏金腰牌，被他指尖摩挲了千百遍，“平南王” 三个篆字被磨得发亮，在残阳下泛着惨淡的光 —— 这光芒，既照不亮城外的夜色，也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。
他是崇祯初年叛明降清的，彼时为了活命，为了荣华富贵，亲手斩断了与故国的牵连。可如今站在这座被明军围困的武昌城里，他忽然觉得，那些用背叛换来的爵位和财富，不过是镜花水月。目光越过城外连绵的军营，那军营一眼望不到边际，黑色的帐篷如同一群蛰伏的巨兽，沿着汉江沿岸铺开，将武昌城团团围住。帐篷之间，炊烟袅袅升起，却与城西北角隐约可见的战火硝烟交织在一起，风一吹，便化作一幅被血墨浸染的残卷，糊在天际线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王爷，尼堪大人又来了。”
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又像是怕触怒了这位心绪不宁的王爷。亲兵的甲胄上满是划痕，护心镜凹下去一块，显然是刚从城防线上换下来的，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和惊惧。
尚可喜缓缓转身，关节发出 “咔哒” 一声轻响。他看到尼堪正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，沉重的银白铠甲在石板路上撞击出 “笃笃” 的声响，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这位敬谨亲王的铠甲极为精良，甲胄上的兽面纹狰狞可怖，眼眶处镶嵌着黑色的琉璃，在暮色中泛着冷光，可再精良的铠甲也掩盖不住他的狼狈 —— 鬓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，在下巴处汇成水珠，滴落在铠甲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；紧抿的嘴唇让嘴角的肌肉微微抽搐，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。
自上月明军围困武昌以来，清军就没打过一场胜仗。先是城外的汉江浮桥被明军夜袭焚毁，那是武昌与江北联系的唯一通道，浮桥一断，城中便成了孤岛；紧接着，粮道被明军截断，驻扎在黄州的运粮队全军覆没，三万石粮草尽数被劫；上月底的东门攻防战，明军更是用火炮轰塌了二十丈城墙，若非八旗兵拼死抵抗，武昌城怕是早已易主。连番的失利，让这位向来骄横的满洲悍将也没了往日的气焰，走路时腰杆都比来时弯了些。
“平南王。”
尼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，“河南的援军还没消息吗？再这样耗下去，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十日了。”
他说着，目光扫过城楼下的守军，那些士兵大多面带菜色，有的靠在城墙上打盹，有的则望着城外发呆，全然没了精锐之师的模样。
尚可喜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牌：“昨日加急文书已经送到开封，高第总兵回复说三日内必到。只是这三日内，李定国那贼人的攻势怕是会更猛。”
他顿了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，那是经历过真正血战才会有的恐惧，“前日南门一战，他的骑兵冲得我们丢盔弃甲，绿营死伤两千余人，八旗兵也折损了三百精锐。你知道吗？那些骑兵清一色的滇马，速度快得惊人，冲锋时嘴里衔着枚短刀，手上还握着重矛，根本不与我们缠斗，直扑中军帐。这等战力，怕是比当年的李自成还要凶悍。”
尼堪攥紧了腰间的佩刀，指节泛白，连带着刀柄上的缠绳都被勒得变了形：“不过是些泥腿子出身的乱贼，仗着人多势众罢了。等高第的五千兵马一到，本王定要亲自领兵，将他们斩尽杀绝！”
话虽如此，他心中却没底。李定国的军队不仅战力强悍，更兼军纪严明 —— 城外的明军军营连炊烟都飘得整整齐齐，夜间的口令换得比清军还勤，与他以往遇到的流寇截然不同。那些流寇往往抢了就跑，毫无章法，可李定国的军队，却像是一把磨得锋利的刀，稳稳地架在武昌城的脖子上。
两人正说着，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如惊雷般划破了暮色的宁静。一名探马身披黑色披风，骑着一匹汗湿的战马，疾驰而至。到了城墙下，他翻身下马，动作急切得差点摔倒，踉跄了几步后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：“启禀王爷、亲王殿下，河南援军已到城外十里处，领军的正是封开总兵高第大人！”
尚可喜和尼堪同时眼前一亮，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，像是被阳光穿透了乌云。尼堪哈哈大笑，声音洪亮，震得城楼上的灰尘都簌簌掉落：“来得好！本王就说高第不会误事。传令下去，今夜摆宴，本王要亲自为高大人接风洗尘！”
他说着，拍了拍尚可喜的肩膀，语气中满是轻松，“有这五千生力军，李定国的好日子到头了！”
尚可喜也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，连忙补充道：“再传令南门守军，明日一早打开城门，清理好入城通道，务必让高大人的兵马顺利入城。另外，让厨房备上最好的酒肉，鹿肉、熊掌、烤全羊都要有，再从王府的酒窖里取出那坛三十年的汾酒，务必让高大人尽兴。” 他深知，如今正是用人之际，高第的兵马是武昌城的救命稻草，万万不能怠慢。
此时的十里外，高第正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，望着远处武昌城的轮廓，心中狂喜不已。他身着一身绣金战袍，战袍上用金线绣着展翅的雄鹰，腰间悬着一把长刀。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，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笑意 —— 金声恒反正之时，他远在河南，没能赶上建功立业的机会，只能敷衍着给金声恒回了封信，心中一直耿耿于怀。这些年，他在河南为官，虽也算顺风顺水，却始终没能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，职务也一直停留在总兵，这让野心勃勃的他颇为不满。
如今摄政王多尔衮亲自下旨，让他领兵支援武昌，高第望着远处武昌城的轮廓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—— 这哪里是什么清廷的恩赐，分明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反正良机！金声恒反正之时，他远在河南，隔着千里关山，只能敷衍着给金声恒回了封模棱两可的信，心中那份建功立业的热望，憋得几乎要烧起来。如今好了，清军困守武昌，粮草将尽，李定国大军压境，正是破局的最佳时机。
他假意领了多尔衮的旨意，暗地里早已派心腹与李定国联络，约定好里应外合，拿下武昌。只要能助明军破城，斩杀尼堪、尚可喜这两个清廷爪牙，不仅能洗刷掉自己曾效力清廷的污点，更能在大明朝廷中立下不世之功。到时候，别说封侯拜相，便是裂土封王，也并非痴人说梦！一想到这里，高第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，胸腔里的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长刀，刀鞘上的红宝石在夕阳下闪着光，那是他早年在明军任职时所得，这些年虽换了清廷的官服，却始终没舍得丢弃 —— 这刀，本就该饮鞑子的血。胯下的枣红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激荡，不安地刨着蹄子，鼻孔喷出两道白气，仿佛也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厮杀。
高第勒紧马缰，目光扫过身边整齐的队伍，心中冷笑不已。这些士兵大多是他从河南带来的同乡，对他忠心耿耿，却不知他们的将军早已看透了清廷的腐朽残暴。多尔衮那厮，不过是靠着八旗兵的凶蛮屠戮天下，如今江南百姓反抗不断，大明复兴有望，他高第可不会傻到陪着清廷走向覆灭。
“等着吧，尼堪、尚可喜，还有多尔衮！”
他在心中默念，“明日此时，武昌城便会易主，你们的死期，也到了！” 一股豪情壮志涌上心头，他夹紧马腹，朝着武昌城的方向疾驰而去，风吹起他的绣金战袍，猎猎作响，那上面的雄鹰图案，仿佛正要挣脱丝线的束缚，朝着南明的天空展翅翱翔。
“将军，前面就是武昌城了。” 副将张承业催马跟上，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。张承业是高第的同乡，一路跟随他南征北战，对高第的心思了如指掌。他看着远处那座被明军围困的城池，眼中闪过一丝敬畏，却更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渴望。
高第勒住马缰，目光锐利如鹰，扫过身边整齐的队伍。五千人马浩浩荡荡，分为前、中、后三军，前军是两百名骑兵，个个手持长矛，腰悬短刀；中军是三千步兵，背着弓箭和盾牌，步伐整齐；后军则是一千八百名辅兵，推着粮草和攻城器械，紧随其后。马蹄声在官道上回响，扬起漫天尘土，遮天蔽日。
“告诉弟兄们，加快速度！”
高第的声音洪亮，透过尘土传向全军，“今夜入城后，好好休整，明日便随本将军杀贼建功！李定国和他的忠贞营不过是些乌合之众，农民出身，没见过什么大阵仗，待本将军出马，定让他们落花流水，片甲不留！”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，让每个士兵都能听到，既是鼓舞士气，也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士兵们齐声应和，声音震彻云霄：“杀贼建功！落花流水！片甲不留！” 士气高昂得像是要冲破天际。他们大多是河南本地人，在家乡饱受战乱之苦，如今跟着高第出征，一来是为了军饷，二来也是想立下军功，改变自己的命运。看着身边整齐的队伍，感受着这高昂的士气，高第心中愈发笃定，这场战事，他必胜无疑。
就在高第率军疾驰向武昌城时，武昌城内的绝境，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方式蔓延着。
尚可喜在城楼上送走尼堪后，并没有立刻回府，而是沿着城墙缓缓巡查。西城楼的守军看到王爷亲自巡查，纷纷挺直了腰板，可那紧绷的姿态下，是难掩的疲惫和饥饿。尚可喜走到一名年轻士兵身边，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大。他伸手拍了拍士兵的肩膀，却发现士兵的肩膀瘦得硌手，甲胄下的衣衫单薄，还打着好几块补丁。
“口粮还够吗？” 尚可喜轻声问道。
士兵愣了一下，连忙躬身回道：“回王爷，还…… 还够，每日两顿粥，能吃饱。” 话虽如此，他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 “咕咕” 叫了起来，让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。
尚可喜叹了口气，没有拆穿他的谎言。他知道，城中的粮草早已告急。原本武昌城储备的粮草足够三万大军支撑半年，可自从粮道被截断后，粮草消耗得极快。如今城中战兵加上辅兵，足足有五万余人，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。为了节省粮草，他早已下令，士兵每日只供应两顿稀粥，官员的口粮也减半，即便是他这个平南王，每日也只能吃到一顿干饭。
他走到城墙边，低头望向城下的护城河。护城河的水位已经下降了不少，河面上漂浮着一些杂物和尸体，散发着淡淡的臭味。原本宽阔的护城河，如今已经窄得可以一跃而过，根本起不到有效的防御作用。而河对岸，便是明军的前锋阵地，那些明军士兵正拿着铁锹和锄头，在挖掘壕沟，将壕沟与护城河连通，显然是想用水攻的方式，进一步压缩清军的防御空间。
“王爷，您看那边。” 一名亲兵指着城外明军大营的方向，低声说道。
尚可喜顺着亲兵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明军大营的中央，竖起了一座高高的望楼，望楼上插着一面红色的大旗，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 “李” 字。望楼的顶端，一名明军将领正手持望远镜，朝着武昌城的方向眺望，显然是在观察城中的防御部署。而在望楼周围，明军士兵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训练，有的在练习射箭，箭簇精准地射向靶心；有的在练习刀术，刀锋划过空气，发出 “呼呼” 的声响；还有的在演练阵法，步伐整齐，进退有度。
与武昌城内的死气沉沉不同，城外的明军大营充满了生机和斗志。尚可喜注意到，明军的士兵虽然大多穿着粗布军装，却个个精神饱满，面色红润，显然粮草供应充足。他们的武器也十分精良，骑兵的长矛寒光闪闪，步兵的盾牌厚实坚固，甚至还有不少士兵配备了火铳，这在当时的战场上，无疑是极具杀伤力的武器。
更让尚可喜心惊的是明军的战术部署。李定国将大军分为五路，分别驻扎在武昌城的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门之外，形成了合围之势。每一路军队都设有前锋、中军和后卫，前锋负责侦查和袭扰，中军负责主攻，后卫则负责保护粮草和侧翼。而且，明军还在营寨周围挖掘了深深的壕沟，壕沟里灌满了水，壕沟外侧还设置了拒马和鹿角，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御体系。这样一来，清军既无法突围，也无法切断明军的粮草供应，只能被困在城中，坐以待毙。
尚可喜心中清楚，李定国的这一系列部署，绝非一日之功。这位南明将领，不仅勇猛善战，更兼具谋略，是清军真正的劲敌。他想起前日南门一战，明军的骑兵如同猛虎下山，冲破清军的防线后，并没有盲目追击，而是迅速调整阵型，配合步兵对清军进行分割包围，打得清军毫无还手之力。那种战术素养，是他从未见过的，即便是当年的八旗精锐，也未必能达到这般水平。
“王爷，天色不早了，该回府准备迎接高大人了。” 亲兵见尚可喜神色凝重，连忙提醒道。
尚可喜点了点头，转身朝着城下走去。走在陡峭的台阶上，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。他知道，高第的援军虽然到了，可这五千人马，真的能改变武昌城的命运吗？明军足足有八万余人，而且战力强悍，军纪严明，高第的五千人马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。更何况，他总觉得高第此人，过于急功近利，城府太深，未必是可以信赖之人。
可事到如今，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。武昌城就像是一艘即将沉没的大船，高第的援军，是唯一的救命稻草，哪怕这根稻草并不结实，他也只能紧紧抓住。
夜幕降临，武昌城内的平南王府灯火通明，与城外的漆黑一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王府的大门敞开着，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，灯笼上写着 “平南王府” 四个大字，在风中摇曳。府内的庭院里，挂满了五彩的灯笼，将整个王府照得如同白昼，丝竹之声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，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气氛。
尚可喜和尼堪亲自站在府门前迎接高第。尚可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蟒袍，虽然依旧是深色，却绣着金线流云纹，显得华贵而庄重；尼堪也换下了沾满尘土的铠甲，穿上了一身锦缎常服，腰间依旧佩着那把顺刀，显得威风凛凛。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，可眼神深处，却各有各的心思。
远远地，便听到了马蹄声和脚步声。高第骑着那匹枣红马，在张承业等将领的簇拥下，来到了王府门前。他翻身下马，将马鞭递给身边的亲兵，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。
“末将高第，参见平南王，参见敬谨亲王！” 高第躬身行礼，动作标准，语气谦逊，丝毫没有战场上的张扬。
“高大人不必多礼！” 尚可喜连忙上前一步，扶起高第，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，“大人一路辛苦，今日能率军驰援，真是解了武昌的燃眉之急。快，里面请！”
尼堪也拍了拍高第的肩膀，哈哈大笑道：“高大人来得正是时候！本王和尚王爷可是盼星星盼月亮，终于把你盼来了！”
三人一番寒暄，便携手步入府内。穿过庭院，来到宴会厅，只见宴会厅内早已布置妥当。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桌，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，烤全羊被烤得金黄油亮，表皮酥脆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；炖熊掌汤色浓稠，上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脂，一看便知是精心烹制；红烧鹿肉色泽红亮，肉质鲜嫩，旁边还摆放着各种时令蔬果和精致点心，琳琅满目，让人目不暇接。
桌上的酒坛敞开着，浓郁的酒香弥漫在整个房间，那是尚可喜特意从酒窖里取出的三十年汾酒，入口绵柔，回味悠长。宴会厅的四周，站着十几名侍女，个个身着绫罗绸缎，手托果盘和酒壶，随时准备为三位大人添酒布菜。角落里，几名乐师正演奏着欢快的乐曲，丝竹之声悠扬，让人听了心旷神怡。
三人分主次落座，尚可喜坐在主位，尼堪和高第分坐两侧。尚可喜端起酒杯，笑容满面地说道：“高大人一路辛苦，鞍马劳顿，本王敬大人一杯，愿大人此役旗开得胜，建功立业！” 说着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高第连忙起身回敬，双手捧着酒杯，将杯中酒也一饮而尽，大声说道：“王爷客气了！食君之禄，忠君之事，摄政王派末将前来，便是要助二位大人剿灭贼寇。李定国之流，不过是些泥腿子，农民出身，没见过什么大阵仗，仗着一时侥幸作乱，末将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，为大清扫清障碍！” 他的声音洪亮，充满了自信，仿佛李定国的军队在他眼中不堪一击。
尼堪也端起酒杯，笑道：“高大人果然豪气干云！有大人相助，何愁李定国不灭？来，本王也敬高大人一杯！” 说着，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三人推杯换盏，谈笑风生。高第酒酣耳热之际，更是口出狂言，吹嘘自己当年在河南如何英勇作战，如何以少胜多击败明军。他说自己曾率领五百骑兵，击败了明军的三千人马，还亲手斩杀了明军的主将；又说自己在锦州之战中，身先士卒，攻破了明军的防线，为清军立下了汗马功劳。他说得天花乱坠，唾沫横飞，仿佛自己是天下第一猛将。
尚可喜和尼堪坐在一旁，脸上带着笑容，不断附和着，可心中却各有各的不屑。尚可喜深知，河南之战的真相并非高第所说的那般，当年清军能击败明军，更多的是依靠八旗兵的强悍战力和明军的内部腐朽，高第不过是跟着沾了光而已。尼堪更是觉得高第太过张扬，不过是打了几场小胜仗，便如此目中无人，日后若是真与李定国交手，怕是要吃大亏。
可此刻正是用人之际，两人也不便拆穿高第的谎言，只能连连附和，不断为他斟酒。尚可喜一边为高第添酒，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。他发现高第虽然说得慷慨激昂，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，像是在急于证明什么。而且，高第在说起李定国时，虽然语气轻蔑，可眼神深处，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高第已有几分醉意，脸颊涨得通红，说话也变得更加口无遮拦。他拍着胸脯，大声说道：“二位大人放心，明日末将便守南门！李定国若是敢来攻城，末将定让他有来无回！不瞒二位大人说，末将早已打探清楚，忠贞营的士兵大多是农民出身，没见过什么世面，武器也十分简陋，只要我们稍加恐吓，他们便会不战自溃！”
尚可喜心中微动，他知道高第既然敢说这话，必然是有几分底气，便试探着问道：“高大人可有破敌良策？若是有需要本王和亲王殿下配合的地方，大人尽管开口。”
高第眯起眼睛，神秘兮兮地凑近尚可喜和尼堪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末将打算明日一早，大开南门，引诱明军入城。末将已经勘察过了，南门内的街道狭窄，两侧都是高墙，正好适合埋伏。到时候，末将埋伏下两千伏兵，待明军进入城中，便立刻关闭城门，截断他们的退路，然后伏兵四起，将他们全部歼灭！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，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被歼灭的场景：“明军入城后，必定会急于攻城，队形必然混乱。我们的伏兵可以从两侧的高墙上往下扔石头和滚木，再用弓箭射杀，最后派骑兵冲锋，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！”
尼堪闻言，连连叫好，兴奋地拍着桌子：“此计甚妙！高大人果然足智多谋！明日本王便率军在城中接应，只要明军入城，本王便率领八旗兵从侧面夹击，定要让李定国插翅难飞！” 他被高第描绘的场景冲昏了头脑，早已忘记了李定国军队的强悍，心中只剩下歼灭明军的渴望。
尚可喜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。高第的计策看似完美，可太过冒险。南门是武昌城的重要门户，一旦大开城门，若是明军没有入城，反而趁机攻城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而且，李定国向来谨慎，未必会轻易上当。可转念一想，如今武昌城危在旦夕，粮草只够支撑十日，若是不冒险一试，恐怕连十日都撑不下去。他压下心中的疑虑，再次端起酒杯，脸上露出坚定的笑容：“好！那就依高大人之计行事！明日之事，便全仰仗大人了！本王会让南门的守军全力配合大人，确保伏兵部署到位！”
三人又喝了几杯，高第起身告辞：“二位大人，时辰不早了，末将还要去南门部署防务，先行告辞。明日一早，定给二位大人带来捷报！” 他虽然已有醉意，脚步有些虚浮，可眼神却依旧明亮，充满了信心。
尚可喜和尼堪起身相送，一直送到府门外。看着高第翻身上马，带着将领们疾驰而去，尼堪笑道：“有高第相助，武昌之围可解矣！明日过后，我们便能出城追击，将李定国的军队彻底击溃！”
尚可喜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笑容，可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。他望着夜空，月亮被乌云遮蔽，四周一片漆黑，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，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夜风一吹，带着汉江的湿冷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总觉得，高第的到来，或许并不是武昌城的转机，而是另一场灾难的开始。
回到府中，尚可喜并没有立刻休息，而是召集了自己的亲信将领，秘密交代了一些事情。他让将领们加强西城和北城的防御，同时暗中准备好突围的路线和粮草。
“明日高大人的计策若是成功，自然是皆大欢喜；可若是失败，我们必须做好突围的准备。” 尚可喜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无奈，“武昌城不能丢，我们也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将领们纷纷躬身领命，他们知道王爷的担忧并非多余。这些日子，他们亲眼目睹了明军的强悍，也感受到了城中的绝境，心中早已没了必胜的信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