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冈城的晨雾比宝庆府更浓，像一层厚重的白纱，将这座湘西南的孤城裹得严严实实。城墙是洪武年间留下的老砖，经数百年风雨侵蚀，砖缝里长满了青苔，却依旧巍峨挺拔，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，默默注视着远方扬起的尘土。
城门内侧，堵胤锡一身绯红色的督师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。他刚从城楼上下来，靴底还沾着城砖的湿泥，身后跟着几名亲兵，脚步声在空旷的瓮城里回响。昨日深夜，他率明军主力从宝庆府悄然撤离，一路马不停蹄赶到武冈，便是要将这座城打造成一个陷阱，一个让孔有德有来无回的坟墓。
“督师，忠贞营的高将军和袁将军到了。” 亲兵低声禀报。
堵胤锡点点头，转身望向瓮城入口。只见两名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来，为首一人面如重枣，络腮胡须迎风飘动，身披玄铁打造的鳞甲，正是忠贞营主将高一功；身后那人面色黝黑，眼神锐利如鹰，腰间挎着一柄虎头刀，便是副将袁宗第。两人身后，跟着数十名忠贞营的精锐士兵，个个腰佩利刃，背负强弓，身上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。
“堵督师！” 高一功走到近前，抱拳行礼，声音浑厚如钟，“末将高一功，率忠贞营将士，已按您的吩咐，布防完毕！”
袁宗第也跟着行礼：“末将袁宗第，参见督师！城西、城北两处隘口已设下伏兵，城外的稻田和山林也埋好了绊马索和拒马，就等清军自投罗网！”
堵胤锡连忙上前扶起二人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：“高将军、袁将军辛苦！有你们忠贞营在此，武冈便如铜墙铁壁一般。孔有德自以为得计，却不知他这是一步步走进我们布下的死局。”
三人并肩向府衙走去，雾汽打湿了他们的衣袍，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谈兴。高一功边走边道：“督师，孔有德在衡阳扑了空，必定怒不可遏，定会率军急追。末将已派人打探，他派了一个叫屯泰的满洲将领做先锋，带了数千铁骑，此刻应该已经过了宝庆，离武冈不足百里了。”
“屯泰……” 堵胤锡沉吟道，“此人是孔有德麾下的悍将，早年跟随多尔衮入关，打过不少硬仗，不可小觑。但他性子急躁，求胜心切，正好中我们的诱敌之计。”
袁宗第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督师放心！末将在城外的山道上挖了不少陷坑，上面铺了茅草和浮土，清军的铁骑再厉害，到了这里也得变成跛脚马。等他们冲到城下，我们的火炮和弓箭可不是吃素的！”
堵胤锡摆了摆手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：“袁将军莫要大意。孔有德的清军铁骑冲击力极强，武冈城的城墙虽坚，但毕竟是老城，经不起长时间的炮轰。我们的目的，不是死守，而是拖。拖到李定国的大军在长沙得手，拖到孔有德首尾不能相顾，到那时，我们再内外夹击，定能将其一举歼灭！”
高一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他凑近堵胤锡，压低声音道：“督师，李定国进攻长沙的消息，我们几个老兄弟都已经知道了。虽然您吩咐过要保密，不能宣扬，但老兄弟们得知此事后，个个都摩拳擦掌，恨不得立刻与清军决一死战！为死去的大顺军兄弟们报仇，为在荆州城被杀害的泽候和义候等人报仇！”
堵胤锡心中一暖。忠贞营是李自成余部，后来归顺大明，一直受到不少排挤，但在国难当头之际，他们却展现出了最坚定的忠义。他拍了拍高一功的肩膀：“高将军，委屈兄弟们了。虽然朝廷里还有些人对你们心存芥蒂，但在英明神武的皇上领导下，我堵胤锡相信，真正能救国于危难的，正是你们这些敢打敢拼的铁血男儿。长沙那边一旦得手，孔有德的后路被断，武冈之围自解，到那时，我定会向朝廷上书，为忠贞营请功！”
“督师言重了！” 高一功连忙道，“我等归顺大明，并非为了功名利禄，而是为了驱除鞑虏，恢复中原，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。只要能打败清军，就算战死沙场，兄弟们也毫无怨言！”
袁宗第也附和道：“是啊督师！孔有德这狗贼，降清之后手上沾满了汉人百姓的鲜血，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，桩桩件件都令人发指。兄弟们早就想亲手宰了他，为死去的同胞报仇雪恨！”
说话间，几人已来到府衙大堂。堂上早已摆好了一张巨大的舆图，上面用朱砂标出了武冈城的地形、清军的进军路线以及明军的布防情况。堵胤锡走到舆图前，指着上面的红点道：“高将军，袁将军，你们看。武冈城三面环山，只有东面是平原，屯泰的铁骑必定会从东面进攻。我已让城内的百姓将东面城外的稻田全部放水，变成一片泥沼，清军的骑兵到了这里，行动必然受阻。”
他又指向城西北角的一座小山：“这里是虎头山，地势险要，视野开阔，袁将军可率三千将士驻守在此，一旦清军攻城，你们便可从侧面袭击，牵制他们的兵力。”
“末将领命！” 袁宗第抱拳应道。
“高将军，你率主力驻守城内，重点防守东门和南门。” 堵胤锡继续道，“我在战前已让工部的工匠加固了城门，又在城楼上架设了二十门红衣大炮，弹药也已备足。清军攻城时，务必守住城门，不能让他们越雷池一步。”
高一功沉声道：“督师放心！末将定率忠贞营将士，与武冈城共存亡！就算战至一兵一卒，也绝不会让清军进城半步！”
堵胤锡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二人坚毅的脸庞，心中充满了信心。他知道，忠贞营的将士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，有他们在，武冈城就有了坚守的底气。但他也清楚，这场战斗注定会异常惨烈，孔有德的大军主力随后就到，武冈城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 堵胤锡语气凝重地说，“城内的百姓已经安置好了吗？礼部工作队的宣传做得怎么样了？”
高一功回道：“督师放心，百姓们都已安置到了城内的安全区域，粮食和饮水也已备足。礼部的先生们一直在向百姓们宣讲清军的残暴，百姓们都知道，一旦城破，必定难逃一死，所以都纷纷表示愿意支持我们守城，不少青壮年还主动要求加入民壮，协助我们搬运物资、修筑工事。”
“好！” 堵胤锡欣慰道，“民心向背，是守城的关键。只要军民同心，就算清军兵力再强，我们也能守住武冈！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孔有德以为我们是仓皇逃窜，以为武冈城是唾手可得的猎物。但他万万没想到，我们早已在此布下了天罗地网。等他的主力赶到，李定国的大军也该在长沙打响战役了。到那时，他前有坚城，后有追兵，进退两难，武冈城，就将成为他的葬身之地！”
高一功和袁宗第对视一眼，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孔有德兵败如山倒的惨状，看到了明军收复失地、重振河山的那一天。
午时刚过，武冈城东门外的雾霭渐渐散去，露出了一片泥泞的稻田。远处的地平线上，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洪流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清晰，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，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城楼上，高一功身披铠甲，手持长枪，目光如鹰隼般紧盯着远方。他身后，数千名忠贞营的士兵排列整齐，个个弓上弦、刀出鞘，神色肃穆地注视着逼近的清军。城楼上的红衣大炮早已装填完毕，炮口对准了城东的平原，炮手们屏息凝神，等待着将军的命令。
“将军，清军先锋到了！” 一名哨探飞奔而来，单膝跪地禀报。
高一功点了点头，沉声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全体将士做好战斗准备！没有我的命令，任何人不得擅自放箭开炮！”
“是！” 哨探领命，转身跑向城楼各处传令。
很快，屯泰的铁骑便出现在了稻田边缘。数千名清军骑兵身着统一的棉甲，外罩黑色披风，手持马刀和长矛，胯下战马膘肥体壮，嘶鸣着刨着蹄子。屯泰一身八旗棉甲，骑在最前面的一匹白马上，面色冷峻，眼神中透着一股嗜血的暴戾。
他勒住马缰，看着眼前一片泥泞的稻田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他没想到，堵胤锡竟然会放水淹了稻田，这让他的铁骑无法发挥出冲击力。
“将军，这稻田被淹了，骑兵无法通过啊！” 身边的一名佐领焦急地说道。
屯泰冷哼一声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耐：“一群废物！这点小事都办不好！堵胤锡不过是个文弱书生，也敢在本将军面前玩这些花样！传我命令，让步兵在前开路，铺垫木板，骑兵跟在后面，务必在天黑之前，抵达武冈城下！”
“遵令！” 佐领领命，立刻下去传令。
很快，清军的步兵便从队伍中分离出来，扛着木板和绳索，小心翼翼地走进泥泞的稻田。稻田里的泥水没到了膝盖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，不少士兵脚下一滑，摔在泥水里，弄得满身是泥，狼狈不堪。
城楼上的明军士兵看到这一幕，纷纷低声笑了起来。袁宗第站在虎头山上，看着清军在稻田里艰难跋涉的样子，忍不住对身边的亲兵道：“这些清狗，平日里耀武扬威，现在还不是跟泥鳅一样，在泥里打滚！”
亲兵们也跟着笑了起来：“将军说得是！等他们到了城下，定让他们尝尝我们弓箭和大炮的厉害！”
袁宗第收敛笑容，沉声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密切关注清军的动向，一旦他们靠近城墙，立刻放箭！”
“是！”
清军的步兵花了整整两个时辰，才在稻田里铺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。屯泰见通道铺好，立刻下令骑兵冲锋。数千名清军骑兵催动战马，沿着木板铺成的通道，向着武冈城疾驰而来。马蹄踏在木板上，发出 “咚咚咚” 的巨响，震得木板都在微微晃动。
“将军，清军骑兵冲过来了！” 城楼上的哨探高声喊道。
高一功眼神一凝，举起手中的长枪，高声下令：“放箭！”
城楼上的明军士兵立刻松开弓弦，数千支羽箭如同雨点般射向清军骑兵。箭雨密集，遮天蔽日，不少清军骑兵躲闪不及，纷纷中箭落马，摔在泥泞的稻田里，被后面的战马践踏而过，瞬间便没了声息。
屯泰见状，怒不可遏，挥舞着马刀，高声喊道：“冲！给我冲上去！拿下武冈城，人人有赏！”
清军骑兵们受了鼓舞，一个个悍不畏死，冒着箭雨，继续向城墙冲来。他们离城墙越来越近，城楼上的红衣大炮也开始轰鸣起来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一颗颗炮弹呼啸着飞向清军骑兵，在队伍中爆炸开来。炮弹落地的地方，泥土和血肉飞溅，形成一个个巨大的土坑，不少骑兵和战马被炸得粉身碎骨，场面惨不忍睹。
但清军骑兵依旧没有退缩，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，继续向前冲锋。很快，第一波清军骑兵便冲到了城墙下，他们纷纷跳下战马，手持云梯，开始架设攻城。
“兄弟们，守住城墙！不能让清狗爬上来！” 高一功高声喊道，手中长枪一挥，刺穿了一名正在攀爬云梯的清军士兵的胸膛。
城楼上的明军士兵们也纷纷奋勇杀敌，用长矛刺，用大刀砍，用石头砸，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清军爬上城墙。有的士兵甚至抱起滚木，朝着云梯上的清军砸去，将他们连人带梯一起砸倒在城下。
袁宗第在虎头山上看到清军主力都集中在东门攻城，立刻下令：“兄弟们，跟我冲！给清狗一点颜色看看！”
他率领的忠贞营将士，从虎头山上冲了下来，沿着山道，绕到清军的侧面，发起了突袭。明军将士们如同猛虎下山，挥舞着刀枪，朝着清军的后方杀去。
清军正全力攻城，没想到侧面会突然出现明军的伏兵，一时间阵脚大乱。不少清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明军的刀枪刺穿了身体，惨叫着倒在地上。
“不好！有伏兵！” 屯泰身边的佐领惊慌地喊道。
屯泰回头一看，只见明军从侧面杀来，自己的后路即将被切断，心中顿时慌了起来。他知道，一旦后路被断，自己的部队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，到时候必败无疑。
“撤军！快撤军！” 屯泰高声下令，声音中带着一丝慌乱。
清军士兵们本就被城楼上的明军打得焦头烂额，现在又遭到侧面伏兵的袭击，早已没了斗志。听到撤军的命令，纷纷丢盔弃甲，向着稻田的方向逃窜。
高一功见状，高声喊道：“兄弟们，追！不要让清狗跑了！”
城楼上的明军士兵们打开城门，冲了出去，与虎头山下来的袁宗第一部汇合，一起追杀逃窜的清军。
清军士兵们在泥泞的稻田里狼狈逃窜，不少人摔倒在泥水里，被明军士兵追上，一刀砍死。屯泰骑着战马，拼命地催促着士兵们撤退，自己则带着少数亲兵，狼狈地向着宝庆方向逃去。
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，明军才停止追击。武冈城东门外的稻田里，到处都是清军的尸体和战马的残骸，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土地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高一功和袁宗第率领将士们回到城内，城楼上的明军士兵们纷纷欢呼起来。这场战斗，明军大获全胜，斩杀清军两千余人，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和物资，极大地鼓舞了士气。
堵胤锡亲自来到城门迎接将士们，看到高一功和袁宗第身上沾满了鲜血，脸上却带着胜利的笑容，心中十分欣慰。他走上前，握住高一功的手道：“高将军，袁将军，你们辛苦了！这场胜利，打得漂亮！”
高一功抱拳笑道：“督师过奖了！这都是兄弟们奋勇杀敌的结果。不过，屯泰这狗贼跑了，算是便宜他了！”
袁宗第也道：“是啊督师！末将本想追上去，斩了屯泰的狗头，可惜他跑得太快，没追上！”
堵胤锡笑道：“无妨。屯泰虽然跑了，但他损失惨重，短时间内无法再组织进攻。这场胜利，不仅打击了清军的士气，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。相信用不了多久，李定国的大军就会在长沙传来捷报！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传令下去，清理战场，救治伤员，补充弹药和物资。同时，加强城防，严密监视清军的动向。孔有德的主力很快就会赶到，一场更大的战斗还在等着我们！”
“是！” 高一功和袁宗第齐声应道。
屯泰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狼狈逃窜，直到抵达武冈城外三十里处，才敢停下来休整。他坐在帐篷里，脸色铁青，胸口剧烈起伏，显然还在为白天的惨败而愤怒。
帐篷里的几名佐领都低着头，不敢吭声。他们跟随屯泰多年，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。白天在武冈城下，他们本以为能轻松拿下城池，却没想到遭到了明军的顽强抵抗，还中了埋伏，损失了两千多弟兄，这对他们来说，是前所未有的耻辱。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 屯泰猛地一拍桌子，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，“本将军率领数千铁骑，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武冈城！还被明军打得落花流水，你们对得起王爷的信任吗？”
佐领们依旧低着头，没人敢反驳。他们知道，此刻的屯泰正在气头上，任何辩解都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斥责。
“堵胤锡这狗贼，没想到竟然如此狡猾！” 屯泰咬牙切齿地说道，“本以为他是仓皇逃窜，没想到竟然早有准备，还设下了埋伏！这笔账，本将军一定要跟他算清楚！”
一名年长的佐领小心翼翼地说道：“将军，武冈城地势险要，明军又早有防备，我们孤军深入，确实难以取胜。不如我们暂且驻守在此，等待王爷的主力大军到来，再一起进攻武冈城？”
屯泰沉吟了片刻，觉得这名佐领说得有道理。白天的战斗已经让他见识到了明军的实力，尤其是忠贞营的将士，个个悍不畏死，再加上武冈城的地形优势，仅凭自己的残部，根本不可能拿下城池。
“好！就按你说的办！” 屯泰沉声道，“传我命令，全军在此扎营休整，广布骑哨，同时派人快马加鞭，向王爷禀报武冈的情况，请求王爷速派主力支援！”
“喳！” 佐领们齐声应道，纷纷起身下去传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