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岭的雾,比武冈城的更烈,带着赣粤边境特有的湿寒,缠在陡峭的山壁上,像无数条冰冷的蛇。关隘两侧是刀劈斧削般的悬崖,中间只容两骑并行,最窄处连单人独马都要侧身而过。关楼是洪武年间用青条石垒砌的,历经百年风雨,石缝里长出的野草被战火熏得焦黑,却依旧顽强地扎根在箭孔边缘,见证着关下这场胶着的厮杀。
刘肇基拄着虎头枪,站在关楼的了望口,铠甲上的血痂已经结了厚厚一层,分不清是清军的还是自己的。他的脸颊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是三天前金声恒亲自带队冲锋时留下的,此刻被山风吹得生疼,却丝毫不敢抬手去摸 —— 关下的清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冲锋,喊杀声穿透浓雾,震得关楼的木梁都在嗡嗡作响。
“将军!李将军的援军到了!” 亲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。
刘肇基精神一振,顺着亲兵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关隘西侧的山道上,一队明军骑兵正疾驰而来,旗帜上 “李” 字在雾中若隐若现,正是南雄府总兵,靖武伯李明忠率领的援军。李明忠一身亮银铠甲,手持丈八蛇矛,胯下战马通体乌黑,只有四蹄雪白,他冲在最前面,高声喊道:“刘将军莫慌!李明忠来助你一臂之力!”
刘肇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梅岭关坚守已近七日,清军主将董学成带着五万大军轮番猛攻,若不是梅岭地形险峻,清军的红衣大炮和人员无法大规模的展开进攻,再加上南雄府知府倾尽府库,征集了数千民夫日夜运送粮草弹药,恐怕这关隘早已失守。但即便如此,驻守梅岭关的赣州营将士也已是强弩之末,伤亡过半,若再无援军,破关只是早晚的事。
李明忠的骑兵很快冲到关下,与清军的侧翼展开激战。明军骑兵借着地形优势,往来冲杀,如入无人之境。董学成见状,气得暴跳如雷,挥舞着马刀大喊:“给我拦住他们!一群废物!连个小小的梅岭关都拿不下来,还让援军冲进来了!”
清军士兵们本就因为久攻不下而士气低落,此刻被明军骑兵冲击,顿时阵脚大乱。刘肇基趁机下令:“开弓放箭!擂鼓助威!”
关楼上的明军士兵们早已憋了一口恶气,听到命令,立刻松开弓弦,羽箭如雨点般射向清军。城楼上的战鼓也 “咚咚咚” 地响了起来,声音雄浑,震彻山谷。明军将士们士气大振,纷纷探出身来,用长矛、滚木、石头攻击城下的清军。
董学成看着战局越来越不利,脸色铁青如铁。他身后的营帐里,刚刚收到了征南大将军博洛的亲笔书信,信中措辞严厉,质问他为何数万大军围攻一个小小的梅岭关,耗时半月却毫无进展,责令他三日内必须破关,否则军法处置。
“他娘的!” 董学成回到营帐,一把将博洛的书信摔在地上,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,“金声恒这个废物!若不是他屡次进攻失利,老子早就拿下梅岭关了!”
营帐里,尼堪和佟养甲坐在一旁,神色复杂。尼堪作为宗室将领,此番过来,更多的是代表博洛过来督战,佟养甲又是清两广总督,两人都是博洛这位征南大将军的下属,此刻见董学成发怒,也跟着附和起来。
“董巡抚说得是!” 尼堪放下手中的茶杯,沉声道,“金声恒那厮,本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,当年背叛大明投降我大清,如今办事又如此不力,确实该骂!”
佟养甲也跟着点头:“是啊董巡抚!博洛贝勒怪罪下来,我等都难逃干系。金声恒要是能给力点,我们也不至于在这里耗着,担惊受怕的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明着是骂金声恒,实则是怕博洛问责时自己受到牵连。金声恒就站在营帐中央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他虽是投降清军的明军将领,如今被同为降清的董学成如此辱骂,心中怒火中烧,却又不敢发作。他知道,自己在清军阵营中地位尴尬,满洲将领看不起他,其他降将也处处排挤他,若是此刻发作,尼堪和佟养甲必定不会帮他,反而会落井下石。
“巡抚大人息怒,” 金声恒强压下心中的怒火,躬身道,“末将已经尽力了,只是南雄府的援军来得太快,末将实在是措不及防。接下来,末将一定全力配合将军,尽快拿下梅岭关。”
“配合?” 董学成冷笑一声,上下打量着金声恒,眼中闪过一丝戏谑,“你能怎么配合?本将军看你还是想想怎么向博洛贝勒交差吧!”
他顿了顿,目光突然变得猥琐起来,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:“说起来,本巡抚倒是听说,金将军近日新娶了一位夫人,容貌绝色,艳冠群芳,不知可有此事?”
金声恒心中一紧,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,他点了点头:“确有此事,只是战乱之际,不过是草草成婚罢了。”
“草草成婚?” 董学成哈哈大笑起来,拍了拍金声恒的肩膀,语气轻佻,“金将军好福气啊!本巡抚征战沙场这么多天,还从未见过什么绝色美人,饥渴难耐。今晚,你把你的新夫人送到本巡抚的营帐中来,让本巡抚也开开眼界,侍寝一晚。若是本巡抚满意了,说不定还能在博洛贝勒面前为你美言几句,减轻你的罪责。”
“你!” 金声恒猛地抬起头,眼中怒火熊熊,拳头紧紧攥起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没想到董学成竟然如此无耻,竟然当众索要自己的妻子!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他正要发作,却看到尼堪和佟养甲坐在一旁,脸上带着看戏的笑容,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。金声恒心中一凉,瞬间清醒过来。他知道,自己若是此刻翻脸,董学成必定会以抗命为由处置他,而尼堪和佟养甲绝不会为他说一句话,反而会落井下石。在清军阵营中,他毫无根基,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。
“怎么?金将军不愿意?” 董学成见金声恒脸色变幻不定,语气变得阴冷起来,“莫非你还想着大明,不愿意为我大清效力?还是说,你觉得本巡抚不配?”
金声恒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,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:“巡抚大人说笑了,末将怎敢不愿意?能为巡抚大人效力,是末将的荣幸。今晚,末将一定把内人送到巡抚大人营帐中。”
这才对嘛!” 董学成满意地点了点头,肥厚的手掌带着粗糙的茧子,重重拍在金声恒的脸颊上,力道不大,却带着十足的轻蔑,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金将军既然降了我大清,就得懂听话的规矩。只要你乖乖顺着本巡抚,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,本巡抚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金声恒死死低着头,额前的发丝垂落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牙关紧咬,腮帮子绷得发硬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,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,一丝温热的血丝从指缝间渗出,滴落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。董学成的手掌像一块肮脏的抹布,擦过他的脸颊,那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,多年征战积攒的尊严,在这一刻被人狠狠踩在脚下,碾得粉碎,连一丝残存的体面都不剩。
回到自己的营帐,压抑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。金声恒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旁边的梨花木桌腿上,厚重的桌子带着桌上的茶具轰然倒地,瓷碗碎裂的脆响刺破营帐的寂静。“董学成这个狗贼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“他也配提投降二字?不过是个攀附权贵、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小人!凭什么骑在老子头上作威作福?老子当年在大明,也是镇守一方的将领,麾下弟兄数万,何等风光!投降大清不过是权宜之计,迫不得已罢了,他董学成又比老子高贵多少?”
营帐外的亲兵听到里面的动静,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,贴着帐壁站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这时,帘布被轻轻掀开,副将王得仁掀帘而入,一身铠甲还带着外面的寒气。他目光扫过营帐内一片狼藉的景象 —— 倾倒的桌椅、碎裂的瓷片、散落的文书,再看向金声恒通红的眼眶、紧绷的脊背,心中便已了然大半。
“将军,息怒啊!” 王得仁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,他伸手想去扶倒在地上的桌子,又怕触怒金声恒,动作顿了顿,终究还是收回了手,“董学成性情暴戾,又深得博洛贝勒信任,更要紧的是,尼堪的八旗大军此刻就在营中驻扎,那些八旗兵个个凶悍,军纪森严,董学成若是在尼堪面前搬弄是非,说我们心存异心、对大清不敬,届时便是百口莫辩啊!”
“得罪不起?” 金声恒猛地转过身,眼中布满了红血丝,不甘与愤怒像是要从瞳孔里喷薄而出,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“他竟敢索要我的新夫人!这是奇耻大辱,是可忍孰不可忍!我怎能咽得下这口气?”
“将军,小不忍则乱大谋啊!” 王得仁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沉得像是坠了铅,“您且想想,如今大明已是强弩之末,风雨飘摇,大清三路大军围攻,梅岭关被围得水泄不通,潮州、武冈接连告急,败亡只是早晚的事。我们既然已经降了大清,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。董学成固然无耻卑劣,但我们此刻寄人篱下,羽翼未丰,哪里有与他抗衡的资本?”
他上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看着金声恒,语气里满是恳切:“尼堪麾下的八旗铁骑,那是何等厉害?当年入关,所向披靡,无人能挡。董学成若是撺掇尼堪,说我们对大清怀有二心,仅凭我们的实力,如何能敌得过八旗大军?到时候,不仅我们性命难保,家中的妻儿老小,怕是也会受到牵连,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啊!”
金声恒的身体猛地一震,王得仁的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,狠狠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,让那股冲动瞬间熄灭,只留下一片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无力感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冰冷的帐壁上,帐壁的寒气透过衣料渗入肌肤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知道,王得仁说得没错,投降的烙印一旦打上,就再也洗不掉了。在这个乱世之中,尊严值不了一文钱,活下去,保住家人的性命,才是最要紧的。
“可是……” 金声恒张了张嘴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“这口气,我实在咽不下去!”
“将军,大丈夫能屈能伸!” 王得仁伸手,轻轻拍了拍金声恒的肩膀,他的手掌带着坚定的力量,试图给金声恒一丝慰藉,“眼下我们唯有忍耐,等将来我们立下赫赫战功,得到博洛贝勒乃至朝廷的赏识,地位稳固了,手中有了实权,到时候再找董学成算账,岂不是易如反掌?现在与他翻脸,不过是鸡蛋碰石头,白白牺牲罢了。”
金声恒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出。再睁开眼时,眼中的怒火已经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屈辱和隐忍,像是沉寂的火山,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藏着汹涌的岩浆。
他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说得对,我忍…… 但这笔账,我金声恒记下了!总有一天,我要让董学成血债血偿,付出应有的代价!”
王得仁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阴霾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他知道,这场屈辱如同一根毒刺,深深扎进了金声恒的心里,又像是一颗怨恨的种子,在黑暗中悄然生根发芽,不知道将来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,掀起多大的风浪。
当晚,夜色如墨,一顶简陋的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董学成的营帐外。金声恒的新夫人身着素衣,面色苍白,被人扶着走进了那座灯火通明的营帐。
帐内,董学成得意洋洋地端着酒杯,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晃动,他看着眼前容貌绝美的女子,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,嘴角勾起一抹卑劣的笑容。
揭阳县城的官道上,尘土飞扬,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在疾驰。中军大旗上,“明” 字迎风招展,旗下一辆华丽的马车里,端坐着重现的大明永历帝朱由榔。他身着明黄色龙袍,面容俊朗,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。自从离开肇庆,率军亲征以来,他一路马不停蹄,只想尽快赶到潮州,解海阳之围。
“陛下,前方就是揭阳县城了!” 亲军统领李来亨掀开轿帘,低声禀报。
朱由榔点了点头,掀开轿帘一角,望向窗外。此刻揭阳县城门大开,百姓们夹道欢迎,眼中满是期盼。朱由榔心中一阵感慨,大明江山虽然残破,但百姓们心中依旧向着大明,这让他更加坚定了抗清的决心。
就在这时,一名快马信使从前方疾驰而来,翻身下马,跪在马车前,高声道:“陛下!潮州急报!林佳鼎将军在海阳城外与清军激战,不幸战死!海阳城危在旦夕!”
“什么?” 朱由榔脸色骤变,猛地从马车上站了起来,“林佳鼎战死了?海阳城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回陛下,” 信使喘着粗气,急声道,“博洛率领大军日夜猛攻海阳城,林察将军率领将士们坚守不出,但清军攻势猛烈,海阳城已经岌岌可危了!”
朱由榔心中一沉,林佳鼎是他刚穿越的时候首批提拔的将领,忠心耿耿,他的战死,对明军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。而海阳城是潮州的府城,一旦失守,潮州将会无险可守,清军便可长驱直入,大明的抗清形势将会更加严峻。
“传朕旨意!” 朱由榔当机立断,沉声道,“命塔天宝率领本部一千骑兵,先行出发,火速增援海阳城!命大军加速前进,务必在今日内赶到潮州府城海阳!”
“遵旨!” 信使领命,立刻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塔天宝是朱由榔身边的亲军副统领,出身于忠贞营,自幼习武,勇猛过人,手中一把大刀,所向披靡。接到命令后,塔天宝立刻召集麾下一千骑兵,高声道:“兄弟们,海阳城危在旦夕,陛下有旨,命我们先行增援!现在,随我出发,驰援海阳,杀退清军!”
“杀退清军!保卫大明!” 一千名骑兵齐声高呼,声音震彻云霄。
塔天宝翻身上马,手中大刀一挥,大喊一声:“出发!” 随后,率领一千骑兵,如同离弦之箭般,向着潮州方向疾驰而去。马蹄声如雷,卷起漫天尘土,消失在远方。
朱由榔看着塔天宝的骑兵远去,心中暗暗祈祷:“塔天宝,一定要守住海阳城,等朕大军赶到!” 随后,他下令大军加速前进,马车轱辘滚滚,向着潮州方向驶去。
与此同时,海阳城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。博洛率领三万大军,将海阳城团团围住,日夜不停地发起猛攻。自从上次在海阳城外,博洛发现用百姓为肉盾进攻城池十分有效后,便变得更加残忍。他下令从福建等地征集了两万民夫,编成二十个千人队,分批作为攻城的前锋。这些民夫大多是福建的百姓,本来是被清军强行抓来运送粮草物资,手中没有任何武器,只能被迫向着城墙冲锋。
“冲!都给我冲!” 清军的督战队手持大刀,在民夫队伍后面厉声呵斥,“谁要是敢后退,立刻斩了!”
民夫们哭爹喊娘,被逼无奈,只能向着高耸的城墙冲去。城楼上的明军将士们看着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,心中十分不忍,却又不得不动手。因为他们知道,一旦民夫冲到城下,清军的绿营兵马和八旗骑兵就会紧随其后,攻破城池。
“放箭!” 林察站在城楼上,眼中满是痛苦,却依旧咬牙下令。他是大明的平虏镇总兵官,奉命支援潮州府海阳城,自从潮州府总兵林佳鼎战死后,他便成了海阳城的最高指挥官。
城楼上的明军士兵们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松开了弓弦。羽箭呼啸着射向民夫队伍,惨叫声此起彼伏,民夫们纷纷倒地,鲜血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。但后面的民夫依旧被清军督战队逼着,继续向前冲。
郝尚久站在清军的阵中,看着这一幕,眉头紧紧皱了起来。他是降清的明军将领,此刻率领绿营兵马跟在民夫队伍后面,心中十分不满。他觉得博洛此举太过残忍,用百姓为肉盾,简直是丧尽天良。但他不敢发作,只能硬着头皮,率领部下跟在民夫后面,准备攻城。
赵国祚眯着眼睛,目光扫过城下倒在血泊中的民夫,又转头看向身旁眉头微蹙的郝尚久,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。他刻意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与挑衅,像是在掂量郝尚久的成色:“郝将军,你瞧这阵仗 —— 贝勒爷让民夫打头阵,明军箭如雨下,百姓死伤惨重,可真是够惨烈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直勾勾盯着郝尚久的脸:“不过我瞧将军方才神色似乎有些不对,莫不是…… 对贝勒爷的军令有什么不满?”
郝尚久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,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他猛地回过神,连忙收敛神色,脸上强行挤出一丝恭敬的笑容,摆了摆手,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:“赵将军说笑了!我怎么敢对贝勒爷的军令有异议?”
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,目光快速扫过不远处博洛的中军大旗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惶恐:“博洛贝勒爷英明神武,深谋远虑!用民夫为前驱,既能消耗明军的箭矢弹药,又能乱其军心,此等妙计,非贝勒爷这般盖世英雄不能想出!我只有敬佩的份,哪里敢有半分不满?”
赵国祚盯着他看了半晌,见郝尚久眼神闪烁,神色间满是忌惮,不似作伪,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,冷笑一声:“这便对了。咱们既已归顺大清,贝勒爷的军令就是天,哪有置喙的道理?那些明军假仁假义,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射杀百姓?倒是贝勒爷,这一手又狠又准,早晚踏平海阳!”
郝尚久陪着干笑两声,目光重新落回战场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他瞥见赵国祚那副谄媚得意的嘴脸,只觉得一阵恶心,可嘴上半句反驳的话也不敢说。博洛的残暴他亲眼所见,赵国祚这等铁杆汉奸又最善搬弄是非,此刻若是流露出半分不满,传到博洛耳中,怕是没有好果子吃。他只能将心头的愤懑压下去,装作一副对博洛无比信服的模样,任由赵国祚在一旁聒噪。
马喇希和准塔率领的八旗骑兵,在队伍的最后面督战。他们手持马鞭,不断抽打那些前进缓慢的士兵,口中骂骂咧咧:“快点!都给我快点!要是攻不下城池,贝勒爷饶不了你们!”
海阳城的城墙下,尸体堆积如山,鲜血汇成了小溪,流淌在土地上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林察率领明军将士们坚守不出,凭借着高大的城墙,一次次打退清军的进攻。但清军的攻势越来越猛,明军将士们伤亡惨重,士气也渐渐低落下来。
“将军,清军攻势太猛,我们的弹药快要用完了!” 一名副将跑到林察身边,焦急地说道。
林察脸色凝重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传令下去,节省弹药,用滚木、石头攻击清军!一定要守住城池,等陛下的援军赶到!”
“是!” 副将领命,立刻下去传令。
就在海阳城即将被攻破之际,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队骑兵的身影。这队骑兵速度极快,如同闪电般向着海阳城疾驰而来,旗帜上 “明” 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
“是援军!是我们大明的援军!” 城楼上的明军士兵们看到这队骑兵,纷纷欢呼起来。
林察也精神一振,顺着士兵们手指的方向望去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。他认出,这是以忠贞营骑兵为底子,由塔天宝率领的皇上亲军骑兵!
塔天宝率领一千骑兵,一路疾驰,终于赶到了海阳城。他看到城墙下民夫和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,心中怒火中烧。他挥舞着手中的大刀,高声喊道:“兄弟们,随我冲!杀退清军,解救海阳!”
“杀!” 一千名骑兵齐声高呼,如同猛虎下山般,向着清军的南门阵地冲去。
清军的南门阵地由赵国祚率领绿营兵马驻守,此刻正在全力攻城。看到明军骑兵冲来,赵国祚连忙下令:“列阵迎敌!”
绿营士兵们纷纷转过身,组成方阵,准备抵挡明军骑兵的冲击。但塔天宝的骑兵速度太快,如同狂风般席卷而来,瞬间便冲到了方阵前。
塔天宝手中的大刀挥舞起来,寒光闪闪,如同死神的镰刀。他一马当先,冲进绿营阵中,大刀劈下,一名清军士兵瞬间被劈成两半。他身后的骑兵们也纷纷拔出马刀,向着清军砍去。
“杀!” 塔天宝大喊一声,目光锁定了赵国祚的部将解应龙。解应龙手持长枪,正在指挥士兵抵抗,看到塔天宝冲来,心中一惊,连忙挺枪刺去。
塔天宝不闪不避,手中大刀一挥,将解应龙的长枪砍成两段。随后,他手腕一转,大刀顺势劈向解应龙的脖颈。解应龙躲闪不及,被一刀斩落马下,头颅滚落在地,眼睛瞪得大大的,显然是死不瞑目。
“解将军!” 清军士兵们看到解应龙战死,顿时慌了神。
塔天宝高声喊道:“大明天子亲率援军已到!尔等速速投降,否则格杀勿论!”
城楼上的明军将士们听到 “天子亲征” 四个字,士气大振,纷纷高声喊道:“天子亲征!援军已到!杀退清军!”
那些被清军逼着攻城的民夫们,听到 “天子亲征” 的消息,又看到明军骑兵勇猛冲杀,顿时四散奔逃。他们挣脱清军督战队的束缚,向着四面八方跑去,有的甚至冲向清军的阵中,试图报复。
清军的阵脚瞬间大乱。绿营兵马被塔天宝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,八旗骑兵想要上前支援,却被四散奔逃的民夫挡住了去路。郝尚久见此情景,心中暗喜,故意放慢了进军的速度,任由明军骑兵冲杀。
林察在城楼上看到塔天宝的骑兵已经冲乱了清军的阵脚,立刻下令:“打开城门,随我出城接应援军!”
城门缓缓打开,林察率领城内的明军将士们冲了出去,与塔天宝的骑兵汇合,一起向着清军杀去。
博洛在中军大营中看到民夫四散奔逃,明军骑兵冲乱了军阵,气得暴跳如雷。他拔出腰间的佩刀,大喊道:“废物!都是废物!给我杀回去!”
但此刻的清军已经乱成一团,民夫们四处逃窜,冲乱了清军的阵型,明军则趁势猛攻,清军士兵们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。马喇希和准塔率领八旗骑兵想要冲锋,却被奔逃的民夫和明军的骑兵夹击,损失惨重。
“贝勒爷,不行啊!民夫们冲乱了我们的阵脚,明军攻势太猛,我们无法抵挡!” 一名将领跑到博洛身边,焦急地说道。
博洛看着战场上混乱的局面,知道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大。他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鸣金收兵!”
“铛!铛!铛!” 收兵的金声响起,清军士兵们如蒙大赦,纷纷向后撤退。塔天宝和林察率领明军将士们趁机追击,斩杀了不少清军士兵,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和物资。
直到清军撤退到十里之外,塔天宝和林察才停止追击,率领将士们回到了海阳城。城楼上的百姓和士兵们纷纷欢呼起来,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。
不久之后,朱由榔率领大军赶到了海阳城。林察、刘国轩和塔天宝率领众将士出城迎接,跪在朱由榔面前,高声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!陛下亲征,援军及时赶到,大败清军,海阳城得以保全!”
朱由榔连忙扶起两人,掌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沉声道:“二位将军护城有功,朕心甚慰。博洛用百姓填沟壑,此等兽行天人共愤,这血仇朕记下了!”
他转身望向海阳城头飘扬的明旗,目光扫过城下纵横的沟壑与新筑的壁垒,语气愈发坚定,“传令下去,即刻加固城防,囤积粮草,海阳便是博洛的葬身之地。朕要以这座城为饵,诱他来攻,待其师老兵疲,再调惠州援军断其退路 —— 届时围而歼之,方能告慰死去的百姓!”
“陛下圣明!” 众将士齐声高呼,声音撞在城砖上铮铮作响,惊起檐角栖息的寒鸦。
海阳城的城楼上,朱由榔扶着雉堞远眺,指尖划过冰冷的城砖,眼中没有急躁的怒火,只有沉静的狠厉。
“博洛以为朕亲征是自投罗网?” 他低声自语,风吹动龙袍下摆猎猎作响,“他可知海阳城高池深,更有民心所向 —— 这不是朕的绝境,是他的坟墓。” 身旁的李来亨持刀而立,见天子目光灼灼,竟一时不敢惊扰这份运筹帷幄的沉静。
而十里之外的清军大营中,博洛将战报狠狠拍在案上,青瓷茶杯被震得跳起,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图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。“塔天宝这匹夫!” 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“不过是李自成麾下余孽,竟有如此悍勇?一千骑兵便冲乱了我三万大军的阵脚,养的都是废物吗!” 帐下将领们垂首屏息,无人敢接话 —— 谁都记得方才博洛还在嘲笑明军无人可用。
骂声渐歇,博洛忽然盯着地图上 “海阳” 二字冷笑起来,眼中翻涌着暴戾的狂喜。“朱由榔倒是有种,竟敢亲自坐镇孤城。”
他伸手按住地图上的城池标记,指尖用力戳了戳,“本王还愁抓不到这条漏网之鱼,他倒主动送上门来。传令下去,连夜赶造攻城器械,三日后全力攻城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帐下诸将,声音带着嗜血的兴奋:“不必急着杀他,本要活捉朱由榔,当着潮州百姓的面废了他 —— 让天下人看看,这大明的天子,不过是本将阶下的囚笼之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