肇慶府衙改建的行宮之內，檀香自殿角青銅鼎爐中裊裊升騰。那是嶺南特產的沉水香，色澤黝黑如墨，燃時無煙，只一縷清潤馥郁的氣息纏繞著檐下鎏金宮燈。宮燈皆是盤龍餃珠樣式，燈壁鏨刻的雲紋在燭火映照下流轉不定，將鋪地青磚染成暖黃一片，磚縫間殘存的塵屑被燈光勾勒出細微輪廓，恰似時光沉澱的印記。殿內靜謐異常，唯有燭火 啪輕響，與遠處隱約的更鼓聲交織，為這南明小朝廷的行宮添了幾分莊嚴，更藏著風雨飄搖中的局促。
朱由榔身著明黃色常服，衣料是甦繡雲錦，其上暗繡十二章紋，雖不似朝服繁復，卻自含帝王規制。腰間和田羊脂玉帶琢成連環扣樣式，束得腰身規整，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。年方二十三的帝王，面皮尚帶少年人細膩，眉宇間卻已染就幾分殺伐淬煉出的沉穩 —— 那是親征廣州保衛戰與潮州之戰，硬生生打出來的氣度。只是眼角眉梢未褪的青澀，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露︰指尖摩挲玉帶時的微顫，目光掃過眾臣時，偶爾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。
他端坐于御座之上，這臨時打造的紫檀木座椅雖不及北京紫禁成龍椅華貴，卻也雕著九條盤旋游龍，龍鱗清晰可辨，椅背上鋪著厚實地明黃色錦緞軟墊，繡著丹鳳朝陽紋樣。朱由榔的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肅立的四位內閣重臣，目光所及，各人心思各異。
瞿式耜立在最左側，身著緋紅一品官袍，須發已染霜白，清 面龐刻著歲月溝壑，卻始終保持著慣有的沉穩。他雙手攏在袖中，指尖無意識地掐著袖緣暗紋，目光落在殿中青磚之上，似在深思，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，顯露出並未走神。丁魁楚站在其側，衣袍是上等蜀錦，織金紋樣在燈光下流轉閃爍，映得他略帶富態的面龐愈發油光滿面。他微微昂頭，目光不時瞟向御座上的朱由榔，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，似在揣測聖意，又似在為自身處境暗自得意。
甦觀生鬢角微霜，卻絲毫不顯老態，同樣身著緋紅一品官袍，腰間系著素色玉帶，眼神銳利如鷹隼，掃過殿內眾人時，帶著幾分審視與警惕。他手掌緊握成拳，指節微微泛白 —— 身為內閣重臣，他深知大明處境艱難，每一步皆如履薄冰，此刻正暗自期盼著振奮人心的消息。何騰蛟立在最右側，同樣身著緋紅一品官袍，明知內閣之中暗流涌動，卻始終保持中立，靜靜站在甦觀生身旁，不偏不倚。
“陛下，臣焦璉，幸不辱命！”
一聲洪亮如鐘的稟報驟然打破殿內沉寂，殿前身影一振，焦璉跨步而出。他身披玄色軟甲，那是嶺南鐵工精心打造的甲冑，邊緣瓖嵌銅釘，此刻甲葉上還沾著暗紅血漬，早已凝固發黑，與甲冑上的塵土混雜在一起，透著濃烈的殺伐之氣。顯然，他剛從潯州前線星夜趕回，連甲冑都未來得及更換。
焦璉面膛黝黑，是常年烈日征戰曬出的顏色，眉宇間攢著揮之不去的悍氣，眼角的疤痕是早年作戰所留，此刻在燈光下更顯猙獰。他單膝跪地時，玄色軟甲的甲葉踫撞作響，“鐺啷” 一聲清脆聲響在寂靜大殿中格外突兀，卻又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。頭顱微垂間，額角汗珠順著臉頰滑落，砸在青磚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—— 連日趕路的疲憊，在見到陛下的瞬間，才稍稍顯露。
朱由榔身子猛地前傾，腰間玉帶隨動作發出輕微摩擦聲，語氣中難掩急切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︰“焦將軍快請起，速速細說，你是如何捉拿陳邦傅這逆賊的！”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焦璉，年輕的眸子里滿是期盼與焦灼。這些日子，陳邦傅勾結清軍的消息如巨石壓在心頭，如今听聞逆賊被擒，心中巨石終于有了松動。
焦璉依言起身，雙手抱拳躬身回話，聲音依舊洪亮，只帶著幾分趕路後的沙啞︰“陛下，臣奉您的密旨，率三千精兵前往潯州緝拿逆賊陳邦傅。大軍行至潯州城外十里處，臣便令部隊扎營休整，暗中遣兩名心腹扮作傳旨官，帶著陛下的手諭副本先行入城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滾動，似在回味當時細節，“那兩名心腹皆是口齒伶俐之人，入城後便聲言，陛下念及潯州軍民戍邊辛苦，特遣臣前來慰勞，更帶來糧草與布匹賞賜。”
“陳邦傅那逆賊，自恃手握五千兵馬，又遠在潯州，料想朝廷忌憚他的兵力，不敢輕易動他。” 焦璉說到此處，嘴角勾起一抹鄙夷冷笑，眼神中滿是不屑，“他這些年在潯州作威作福，早已沒了臣子本分，听聞陛下有賞賜，只當是朝廷怕了他，竟未加絲毫防備，還令屬官在城門口相迎，大開城門讓臣的兵馬入城。”
階下的丁魁楚听到此處，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甦觀生道︰“這陳邦傅當真是狂妄自大，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，竟敢如此輕視朝廷！”
甦觀生微微頷首，眼神愈發銳利︰“正是驕兵必敗，他這般自負，落得這般下場也是活該。” 兩人低語聲不大，卻恰好讓身旁的瞿式耜與何騰蛟听見，瞿式耜輕輕搖頭，似在感慨人心之變。
焦璉自然听聞兩人議論，卻並未在意，繼續說道︰“臣入城之後，見陳邦傅毫無防備，心中便有了計較。待兵馬盡數入城，臣即刻下令，讓部下以‘整頓軍紀’為名，迅速封閉四門，控制城中要害街巷與糧倉、軍械庫。那些守城士兵本就是陳邦傅招募的兵痞，平日里只知欺壓百姓，哪里見過這般陣仗，一個個嚇得不敢妄動，只得乖乖听命。”
“陳邦傅听聞消息時，正在府中與姬妾宴飲作樂。” 焦璉語氣添了幾分果決，目光掃過殿內眾人，似要將當時場景復刻眼前，“他府中絲竹之聲不絕，酒香與脂粉香飄出老遠，全然不知大難臨頭。直到臣的部下包圍府邸，他才驚覺不對，倉促之間召集五百家丁，想要固守府邸負隅頑抗。”
“那逆賊的府邸修建得頗為堅固，院牆高達三丈，牆頭還設有箭樓，家丁也多是亡命之徒，個個手持利刃，起初倒也抵擋了一陣。” 焦璉說到此處，臉上露出一絲凝重，“臣起初令士兵架起雲梯攻城，可那些家丁拼死抵抗，箭矢如雨般落下，我方士兵傷亡數十人，一時難以攻破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嘴角再次揚起笑意︰“好在陛下賜下的神機營火器隨行，臣見狀當即下令停止雲梯攻城，讓士兵架起佛郎機炮。那佛郎機炮乃是西洋利器，威力無窮，臣令士兵校準目標，對準府邸朱漆大門猛轟。三聲炮響之後，只听‘轟隆’一聲巨響，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倒塌，木屑飛濺，塵土彌漫，府內慘叫與驚呼聲頓時傳出。”
何騰蛟听到此處，忍不住低喝一聲︰“好！就該用這般利器，讓逆賊嘗嘗朝廷的厲害！” 身為武將，他最是欣賞這般干脆利落的戰法，此刻臉上滿是贊許之色。朱由榔也微微頷首，眼中閃過一絲興奮，示意焦璉繼續說下去。
“神機營士兵見狀，當即手持火銃，吶喊著沖入府中，與家丁展開巷戰。” 焦璉的聲音愈發激昂，仿佛重回當時戰場，“那些家丁雖凶悍，卻終究是烏合之眾，怎敵得過朝廷正規兵馬？我軍士兵個個訓練有素，火銃與刀槍配合默契，一步步穩步推進。廝殺半個時辰後，家丁死傷過半，余下之人見大勢已去，哪里還有抵抗勇氣，紛紛棄械逃竄，作鳥獸散，有的甚至跪地求饒。”
“陳邦傅見府邸被破，身邊親信或戰死或逃竄，只剩他孤家寡人一個，頓時慌了神。” 焦璉語氣中帶著濃濃的鄙夷，“他拔出腰間佩劍，想要拔劍自刎，可那劍拔了三次，終究沒有抹下去的勇氣 —— 想來是舍不得府中榮華富貴，又怕死後魂歸地府，無顏面對列祖列宗。最後他雙腿一軟，癱坐在地瑟瑟發抖，佩劍也掉落在旁，嘴里還喃喃自語著‘饒命’。臣遂上前，令士兵將這逆賊生擒活捉，用鐵鏈鎖住，現關押于城外軍營，其手下將校也已分開關押，听候陛下發落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︰“至于陳邦傅的部下士兵，臣已遵照陛下吩咐，交由趙印選將軍在潯州接管。趙將軍已對他們進行整編，如今正由錦衣衛逐一識別內奸，剔除那些與清軍有勾結之人。下一步，便由滇軍的趙印選將軍和胡一青將軍接管這支兵馬，加以操練，日後也能為大明效力。”
話音落下，殿內頓時一片嘩然，原本肅穆的氛圍被這振奮人心的消息打破。瞿式耜捋著胡須，臉上露出欣慰笑容，眼中閃過一絲淚光 —— 陳邦傅這顆毒瘤，終于被拔除了；丁魁楚臉上的笑意更濃，連連點頭，仿佛這戰功也有他一份；甦觀生緊繃的眉頭終于舒展，緊握的拳頭緩緩松開；何騰蛟更是放聲大笑，引得殿內回聲陣陣。
陳邦傅身為大明舊將，卻屢懷異心，暗中勾結清軍，當了滿清的探子。這些年他在潯州割據一方，只因是丁魁楚的門生，朝廷一直未曾追究。如今他通敵之事被徹底坐實，朱由榔派焦璉一舉將其擒獲，怎能不讓眾人振奮不已？
朱由榔臉上露出狂喜之色，猛地一拍御案，案上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動，杯中茶水濺出少許，落在明黃色錦緞桌布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他朗聲說道︰“好！好！焦將軍不愧是我大明猛將！陳邦傅這逆賊，背主求榮，投降滿清，殘害忠良，罪該萬死！今日被擒，實乃天意昭彰，民心所向！” 他站起身來，來回踱了兩步，明黃色常服下擺隨動作擺動，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，那光芒中既有復仇的快意，更有對大明中興的期盼。
“此番捉拿逆賊，焦將軍謀劃周密，用兵如神，生擒首惡，當記首功！” 朱由榔的聲音鏗鏘有力，“待此事了結，朕必重重有賞！賜你黃金百兩，綢緞百匹！你的部下也各有封賞，凡此戰有功者，皆按軍功提拔！”
“謝陛下隆恩！” 焦璉再次雙膝跪地，重重叩首，聲音中滿是感激，甚至帶著一絲哽咽。他征戰多年，出生入死，所求不過是朝廷的認可，是能為大明效力，如今得到陛下這般厚賞，所有辛苦都煙消雲散。額頭磕在青磚地上，發出沉悶聲響，那是發自內心的忠誠與感激。
朱由榔抬手示意他起身，目光轉向立在一旁的李國泰。李國泰身為錦衣衛指揮使，身著標志性的飛魚服，衣料是上等松江布，其上繡著飛魚圖案，色澤艷麗。他面容冷峻，稜角分明，一雙眼楮如同寒潭，此刻正垂手肅立，仿佛一座冰山，不怒自威。
“李愛卿，” 朱由榔開口問道，語氣漸漸平復，卻依舊帶著一絲急切，“潮州之戰中捉拿的甦克薩哈、佟圖賴及數百滿清八旗兵，如今在錦衣衛大牢中境況如何？可有異動？” 潮州之戰奠定了大明在兩廣的立足之基，這讓朱由榔看到了更多希望，他有意讓這些俘虜編入大明 “綠營”，故而對俘虜情況格外關心。
李國泰上前一步，躬身回話，語氣平穩無波，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之事︰“回陛下，佟圖賴那逆賊，自入獄以來便毫無悔改之意。每日破口大罵，言語污穢不堪，不僅直呼陛下名諱，還辱罵我大明君臣，甚至揚言待清軍南下，要將我等挫骨揚灰，其囂張氣焰，令人發指。”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︰“甦克薩哈則截然相反，每日沉默不語，只是靜坐于牢房之中，要麼閉目養神，要麼盯著牆壁發呆，無人知曉他在思慮些什麼。臣曾派人試探過幾次，他皆是一言不發，態度極為冷淡。”
“至于其余八旗俘虜，” 李國泰補充道，“臣按照陛下吩咐，每日只給兩頓稀粥，令他們分散在江門海邊曬鹽。那些俘虜起初還有些桀驁不馴，試圖反抗，不過被臣派人嚴加看管，斬殺幾個帶頭鬧事者之後，便老實了許多，如今暫無異動。只是他們眼中的敵意，從未消減。”
“哦？” 朱由榔聞言挑了挑眉，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笑容，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年輕人的狡黠，又藏著幾分帝王的冷酷，“佟圖賴倒是有幾分‘骨氣’，都成了階下囚，還敢如此放肆。”
忽然他語氣驟然轉冷，如同寒冬冰霜，卻又帶著幾分年輕人的戲謔︰“既然如此，那佟圖賴想必是得了大病，身心俱疲，日夜煎熬，朕心有不忍，得趕緊讓他‘治療治療’，免受這般苦楚。”
他目光落在李國泰身上，眼神銳利如刀︰“李愛卿，今晚就辛苦你一趟，替朕送他‘一程’，幫他重新投胎。讓他來世投個好胎，做個安分守己之人，莫要再投錯胎，做了滿清的鷹犬，落得這般下場。”
李國泰先是一愣，顯然沒反應過來陛下這話的深意。他眉頭微蹙，眼中閃過一絲疑惑，似乎在琢磨 “治療治療”“重新投胎” 的含義。殿內的瞿式耜、丁魁楚等人也是面面相覷，眼中滿是詫異，隨即紛紛低下頭，憋著笑意 —— 他們都清楚，陛下雖已是九五之尊，但終究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，偶爾會說些這樣的玩笑話，可這玩笑背後，卻是不容置疑的殺意。
瞿式耜低著頭，嘴角微微上揚，心中暗道︰陛下看似溫和，實則殺伐果斷，這般處置佟圖賴，既能震懾其他俘虜，也能解心頭之恨，倒也妥當。丁魁楚用袖子掩住嘴，肩膀微微顫抖，顯然笑得厲害，卻又不敢出聲。甦觀生眼中閃過一絲笑意，隨即恢復冷峻，心中對這位年輕的陛下多了幾分敬畏。何騰蛟則干脆咧嘴笑了出來，低聲說道︰“陛下說得好！對付這般逆賊，就該如此！”
片刻之後，李國泰終于反應過來，躬身領旨，語氣依舊平穩，卻多了幾分堅定︰“臣遵旨！今夜便送佟圖賴‘上路’，用最干淨的方式，絕不讓他再污了陛下的耳朵，也不讓他再浪費朝廷的糧食！” 他心中清楚，陛下這是要處死佟圖賴以儆效尤，這也是錦衣衛的本分。
“嗯。” 朱由榔點了點頭，神色瞬間恢復嚴肅，眼中的戲謔消失無蹤，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威嚴，“另外，錦衣衛需加緊審查陳邦傅，動用一切手段，務必查清他是否還有同黨，尤其是潛伏在兩廣地區的清軍探子、內應。這些人就像藏在暗處的毒蛇，隨時可能給朝廷致命一擊，一旦查實，格殺勿論，務必全殲，絕不能留下任何隱患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 李國泰再次領命，躬身幅度更大了些，“臣已令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連夜趕赴城外軍營，即刻提審陳邦傅。臣會親自督辦此事，定要將兩廣地區的清軍探子一網打盡，為陛下掃清障礙！”
朱由榔看著兩人，語氣緩和了些許，擺了擺手︰“焦將軍一路勞頓，從潯州星夜趕回，想必早已疲憊不堪；李愛卿你接下來還要審問陳邦傅，做好反諜工作，責任重大。”
他目光掃過兩人，語氣鄭重地說道︰“如今我大明正是用人之際，兩廣乃是我軍的根基之地，只有把滿清探子在兩廣的勢力打成瞎子、聾子，讓他們無法傳遞消息，才能讓我軍在後續的戰場上贏得先機，穩固這來之不易的局面。你們二人先下去休息片刻，處理完手頭急事，再好好休整。”
“臣等告退！” 焦璉與李國泰齊聲應道，聲音洪亮，響徹殿宇。兩人再次躬身行禮，隨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退出殿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