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传召的焦琏和李国泰躬身退下，殿内尚未散尽的朝议余温，被瞿式耜沉稳的脚步声骤然打破。这位身兼首辅与兵部尚书的重臣，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，绯红官袍上绣着的云纹在殿中烛火下流转，他上前一步，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，双手高高奉上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：“陛下，湖广督师堵胤锡大人六百里加急密信，言及江西大事，关系中兴全局，不敢延误片刻。”
朱由榔端坐龙椅之上，连日处理军政早已面露倦色，但 “湖广督师” 四字入耳，仍让他精神一振。自亲征潮州大败博洛，反三路进攻获得了胜利，大明在南方的局势虽有起色，却始终被江西这块 “夹心之地” 阻隔，湖广与闽粤难以呼应。
他连忙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内侍：“快，呈上来！”
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密信，用银簪挑开火漆封口，展开泛黄的宣纸。朱由榔探身向前，目光如炬般扫过字迹遒劲的密文，起初只是眉头微蹙，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，待读到 “金声恒、王得仁于南昌举义，斩杀清江西巡抚章于天，全城易帜归明” 一句时，瞳孔骤然放大，脸上先是掠过难以置信的惊讶，随即被一股压抑不住的狂喜席卷。他双手微微颤抖，不自觉地将密信凑近眼前，逐字逐句反复确认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好！好啊！”
朱由榔猛地将密信拍在御案上，紫檀木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，震得案上的砚台都微微晃动，“金声恒、王得仁！竟然真的反正归明了！天佑大明，天佑朕躬，中兴有望了！” 他连呼数声，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沙哑，眼角甚至泛起了湿润。
这一声惊呼，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，瞬间在殿内激起千层浪。原本肃立两侧的文武百官，纷纷涌上前围拢在御案周围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。苏观生年纪最轻，性子最为外放，他忍不住上前半步，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：“陛下，此事…… 此事当真？那金声恒可是当年亲手拿下江西十三府的降将，王得仁更是绰号‘王杂毛’的闯军出身，他们怎会突然反正？”
“千真万确！” 朱由榔伸手按住仍在颤抖的密信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堵督师在信中写得明明白白，二人早对满清残暴统治心怀怨怼，更遭清巡抚章于天、巡按董学成百般羞辱勒索。章于天曾强索王得仁饷银四十万两，得仁怒而笞其使者，早已形同反目。如今见我大明声势日隆，便毅然举兵，斩杀章于天、董学成，控制南昌全城，如今正以‘反清复明’为号，号召江西各地官民响应。”
瞿式耜接过内侍递来的密信，展开后让群臣依次传阅，指尖划过 “南昌城内官民皆换明制冠裳，老幼相庆” 的字句，眼中满是欣慰：“陛下所言极是。堵督师在信中详述，金声恒自降清后，虽为满清拿下江西大半疆土，却仅得提督虚衔，处处受抚按节制，连‘便宜行事’之权都求而不得；王得仁更是屈居副将，部下粮饷时常被克扣，二人积怨已久。此次反正，实乃势之所趋，情之所迫。”
密信在群臣手中流转，殿内的窃窃私语声渐渐高涨，有人狂喜，有人审慎，有人忧心，各色神情交织在一起，宛如一幅大明官场的众生相。
文安之刚被内侍王坤召入殿中，身上的朝服还带着几分风尘，他年近六旬，须发皆白，却精神矍铄，接过密信时手指沉稳，逐字读完后，眉头却并未舒展：“陛下，臣有一问。金声恒当年降清，不仅献城纳地，更曾追杀我大明永宁王朱慈炎，逼死督师万元吉于赣州城下，其贰臣之行昭然若揭。如今骤然反正，难保不是见清军势弱而投机取巧，若其心怀异心，我大明岂不是引狼入室？”
这话一出，殿内的喜悦氛围顿时一滞。丁魁楚抚着颌下短须，沉吟道：“文大人所言不无道理。那金声恒向来野心勃勃，当年在左良玉麾下便桀骜不驯，降清后又吞并了大顺降将王体中的部队，其心难测。如今他占据南昌，手握数万重兵，若中途变卦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丁大人过虑了！” 何腾蛟上前一步，声音洪亮，“金声恒、王得仁此次反正，已然破釜沉舟。他们斩杀清廷命官，焚毁满清符节，全城易帜，此事早已传遍江西，清廷必欲除之而后快。况且堵督师已派袁宗第、马进忠率领八千忠贞营精锐驰援南昌，名为助战，实则也是监军，可保万无一失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殿内众人，语气更为坚定，“更重要的是，江西地处中枢，东接闽浙，西连湖广，南邻两广，北通中原，如今落入我大明手中，便能将湖广、福建、两广三地连成一片，彻底改变各自为战的困境。浙东鲁王政权困守舟山，若能借江西为桥梁与之联络，陛下倡导的‘抗清民族统一战线’，才算真正在南方站稳脚跟！”
“何阁老所言极是！” 苏观生抚掌大笑，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，“江西素有‘吴头楚尾，粤户闽庭’之称，粮产丰饶，兵源充足。金、王二人经营江西三年，根基深厚，如今举旗反正，饶州、吉安等地已然响应，不出一月，江西便可全境归明。届时我大明坐拥川滇黔闽粤湘赣七省之地，兵精粮足，足以与满清分庭抗礼！”
朱由榔看着群臣各抒己见，心中既有对局势的振奋，也有对隐患的考量。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，沉声道：“文爱卿的谨慎，朕心领了；何爱卿的远见，朕亦赞同。金声恒、王得仁虽有贰臣之嫌，但如今大敌当前，正是用人之际。堵督师在信中核实，二人反正之心甚坚，不仅迎请先朝大学士姜日广主持大局，更遣使携表赴肇庆，愿受朕之节制。朕决定，以‘抗清大局’为重，既往不咎，加封金声恒为豫国公，王得仁为建武侯，总领江西兵马，允许便宜行事；姜日广为太子太傅、江西督师，居中协调，稳定军心。”
说到此处，他话锋一转，神色变得凝重：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文爱卿，朕命你率领京营两万精锐，再调南雄李明忠部一万五千人、焦琏部五千人，共计四万大军，即刻出兵赣州。赣州乃江西南部门户，如今仍在清总兵高进库手中，此城不破，两广与江西的联络便始终受制，金、王二人也难无后顾之忧。”
文安之心中一凛，已然明了陛下的深意：“陛下是要臣攻克赣州，既为打通联络通道，也为牵制金、王后路？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 朱由榔点头赞许，“高进库乃满清悍将，当年赣州保卫战中，正是他率部攻破南门，致使万元吉督师殉国。此人据守赣州已久，城防坚固，粮草充足，不可小觑。朕赐你尚方宝剑，节制前线诸军，可先围后打，攻心为上，若能劝降则免生灵涂炭，若其顽抗，则务必全力攻克，拔除这颗钉子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 文安之躬身领命，声音铿锵有力，“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，一月之内，必下赣州！”
瞿式耜补充道：“陛下，赣州城三面环水，一面靠山，易守难攻。当年万元吉督师坚守半年之久，全赖章江水道补给。如今我军进攻，需先断其粮道。臣建议令李明忠部扼守章江上游，焦琏部封锁贡江下游，再以京营主力强攻东门，如此可收事半功倍之效。”
殿内群臣闻言，无不赞叹陛下思虑周全。丁魁楚忽然想起密信中提及的水师之事，上前奏道：“陛下，堵督师在信中提及，湖广水师于荆州之战中损失殆尽，如今两湖水网密布，满清水师时常袭扰我军侧翼，请求调西江水师支援。不知陛下意下如何？”
“西江水师乃岭南屏障，不可轻动。” 瞿式耜眉头微蹙，“如今广东水师在陈邦彦率领下，正配合郑成功部在福建沿海作战，若再调西江水师北上，岭南海防便会空虚，万一清军从海路偷袭广州，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瞿阁老顾虑不无道理，但湖广战局更为关键。” 何腾蛟反驳道，“李定国将军围攻岳阳，虽大败尼堪，但清军仍据守武昌、汉阳，凭借水师优势控制长江水道。若不能击破满清水师，李将军便难以北上，南昌的侧翼也会受到威胁。西江水师战船精良，士兵多为岭南水勇，熟悉水战，正是破敌之关键。”
朱由榔沉吟片刻，权衡利弊后说道：“此事不难两全。传朕旨意，令陈奇策率领西江水师主力五千人、战船八十艘，即刻沿珠江北上，经梧州、桂林进入湘江，驰援湖广战场，听从堵胤锡调遣；另广西水师邓耀率领两千人、战船三十艘，留守广州，负责岭南海防。同时，令广东布政史顾元镜揽地方团练，补充水师兵力，确保后方安全。”
“陛下圣明！” 瞿式耜与何腾蛟齐声领旨，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。
朱由榔的目光再次投向殿外，仿佛已看到江西战场上的烽火狼烟，他缓缓说道：“除了赣州之战与湖广水师支援，另有两件大事，需与众卿商议。其一，令金声恒、王得仁在稳固南昌防线后，即刻率军北上，先取安庆，再攻南京。南京乃江南重镇，赋税占天下三分之一，若能攻克，我大明财政便能彻底改观，中兴大业便有了根基。”
“陛下，此举是否太过仓促？” 文安之连忙劝阻，“金、王二人刚刚反正，江西各地尚未完全平定，此时贸然北上，恐遭清军反扑。况且南京城高池深，清军重兵驻守，仅凭江西兵力，难以攻克。”
“文爱卿顾虑虽有道理，但时不我待。” 朱由榔语气坚定，“如今满清主力在北方因为圈地与各地义军作战，南方兵力空虚，博洛部已在潮州被歼，多铎部被鲁王牵制在浙东，尼堪部新败于岳阳，士气低落。金、王二人此时北上，正是趁虚而入的绝佳时机。堵督师已令袁宗第、马进忠留守南昌，稳固后方；李定国将军在岳阳牵制清军主力，可为北上之师保驾护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