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，如轻纱般笼罩在钞关南门的青石板路上，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已穿透薄雾，在古城的街巷间回荡。
五日前明军光复此城时，城墙西北角被炸出的丈余缺口处，军民正合力加固城防 —— 工匠们赤裸着臂膀，将烧得通红的铁钎插入砖石缝隙，再用铁锤狠狠砸实；农夫们肩扛手推，把从城外运来的夯土堆在墙根，随着 “嘿哟、嘿哟” 的号子声，木夯起落间，新筑的土墙渐渐拔地而起。
不远处的空地上，几个孩童提着竹篮追逐嬉闹，篮中装满了刚采的狗尾巴草，清脆的笑声与夯土声、凿石声交织在一起，打破了这座古城多日的沉寂。
监门小户的王妇人端着盛满米粥的陶碗，穿梭在忙碌的工匠之间。她鬓边斜插着一朵刚采的粉白蔷薇，裙摆上还沾着些许泥土，正如张岱笔下 “婢媵倦归，山花斜插” 的鲜活景致。只是如今她眉宇间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舒展，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笑意。
“张师傅，歇会儿喝碗粥吧！”
她将陶碗递到一个满头大汗的石匠手中，声音温和，“刚熬好的，还加了点红枣，补补力气。” 石匠接过碗，大口喝了起来，粥香混着蔷薇的清香，在晨风中弥漫开来。
不远处，几位妇人正围着一口大铁锅忙碌，锅中蒸腾的热气里，不仅有米粥的香气，还有杂粮饼的焦香 —— 这是城中百姓自发筹集的粮食，要给加固城防的军民们加餐。
帅府之内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，洒在墙上悬挂的江北舆图上，将运河的走势映照得清晰可见。李元胤正对着舆图凝神细看，这位年方二十八的年轻将领，身着嵌银丝的玄铁锁子甲，甲片上的纹路在晨光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，腰间佩刀的珊瑚刀柄泛着温润的红晕，与他英挺的面容相得益彰。
他手指修长，划过扬州至淮安的官道，沉声道：“李本深困守淮安，麾下虽只剩不足五千疲卒，却扼守着运河要冲。如今我军北伐，粮草转运全靠运河，若不速除这颗钉子，必成掣肘。”
身旁的党守素抚着颔下短须，铠甲上的霜气尚未褪尽，显然是刚从城防工事巡查回来。他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扬州城标记处：“末将已令士卒加固云梯，备好火油、火罐及滚石檑木。扬州城防经五日修整，雉堞已补全七成，濠沟也深挖丈余，引水灌注后，足可阻挡骑兵冲击。白之裔的水师船只已全部检修完毕，粮草与箭矢也已补足，可安心驻守运河码头，保障后方水路畅通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高邮、宝应二地，“陈邦彦的广东水师昨夜已泊于城外运河湾，船只首尾相连，绵延数里。将士们休整一夜，粮草器械皆已补足，只需圣旨一到，便可与陆路大军水陆并进，直取高邮。”
林察把玩着腰间的铜哨，哨身被摩挲得发亮。他性格爽朗，此刻忍不住放声笑道：“金声恒在凤阳鏖战，虽未破城，却已将敌军死死拖住；归德那边，堵胤锡督师与李定国郡王更是战绩斐然。如今满清元气大伤，八旗精锐折损过半，绿营兵更是人心惶惶，正是北伐的千载良机！” 如今我大明光复江南，百姓归心，从军者日众，兵力已达百万之众；而满清鞑子虽逞一时之勇，却失尽民心，兵力不足三十万，且分散于北境各地，首尾不能相顾。趁此良机，正好一锅端了江北四镇，打通北伐通道！”
李元胤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：“林将军所言极是。满清鞑子看似凶悍，实则是强弩之末。他们人口稀少，兵员补充困难，如今既要驻守北平、盛京等老巢，又要分兵抵御我军北伐，还要镇压各地反清义军，兵力早已捉襟见肘。而我大明，地大物博，人口众多，只要发动民众，广募士卒，便能形成‘以众击寡’的压倒性优势。就如扬州光复不过三日，主动投军的百姓便有三千余人，这便是民心所向的力量。” 他转身看向舆图，手指在淮安、高邮、宝应三地之间画了一个圈，“此次进攻淮安，我军不仅要歼灭李本深部，还要借此震慑江北各地降清势力，让他们明白，投靠鞑虏没有好下场，早日反正归明，才是唯一出路。”
党守素点头附和：“末将以为，北伐不可急功近利。我军此次出兵淮安，当速战速决，拿下淮安后，立即回师协助陈邦彦水师收复高邮、宝应，打通漕运命脉。随后以扬州为根基，逐步向徐州、兖州推进，稳扎稳打，积小胜为大胜。同时，要注重安抚地方百姓，恢复生产，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，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大军提供粮草和兵员支持。”
“党将军说得在理。”
林察补充道，“如今江北各地历经战乱，百姓流离失所，土地荒芜。我军所到之处，当开仓放粮，赈济灾民，同时鼓励百姓开垦荒地，减免赋税。只有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，才能真正赢得民心，让北伐战争成为全民参与的正义之战。就像朱天子说的，‘兵民是胜利之本’，只要军民同心，何愁鞑虏不灭，河山不复？”
正说着，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片刻后便停在了帅府门前。紧接着，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，锦衣卫千户赵承祖捧着明黄圣旨，快步走入大堂。廊下的卫兵见状，纷纷肃立行礼，目光中满是敬畏。
“圣旨到 ——”
赵承祖粗犷的唱喏声划破庭院的宁静，李元胤、党守素、林察等人连忙整了整衣冠，快步走到大堂中央，跪地接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，诏曰：扬州既复，北伐当续。兹任命刘芳亮为扬州总兵，总领城防诸事，务必加固城防，严防盗贼及鞑虏奸细；白之裔所部水师改为淮扬水师，移驻运河及淮河流域，扼守水路要冲，保障粮草转运；田仰调任扬州知府，主理地方民政，安抚流离百姓，督办粮草军需，恢复地方生产。李元胤、党守素率四万大军，即刻兵发淮安，剿杀李本深部逆贼；陈邦彦所部水师北上，协同陆路大军收复高邮、宝应二地，打通漕运命脉。诸将须同心协力，恪尽职守，趁势恢复江北四镇，犁庭扫穴，驱除鞑虏，还我汉家河山！钦此。”
“臣等领旨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众人齐声叩首，声音铿锵有力，充满了必胜的信念。接过圣旨后，众人起身，眼中皆燃着熊熊战意。
田仰捧着刚领到的扬州知府印信，上前一步，慨然道：“诸位将军放心出征，田某必不负圣恩与诸位所托！我已令人张贴告示，开仓放粮，赈济流离失所的民众；同时招募工匠，修复城中破损的房屋、商铺及公共设施。如今城中商铺已陆续开门迎客，往日的繁华正悄然复苏。后续我将着力恢复农业生产，鼓励百姓开垦荒地，减免今年下半年及明年上半年的赋税；同时整顿市集，规范商贸，确保粮草物资供应充足，为北伐大军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和军需！”
李元胤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刘芳亮与田仰，语气郑重地说道：“刘总兵、田知府，扬州是我军北伐的根基，守住扬州，便是守住了我军的后路。有两件事，我要特意叮嘱二位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其一，关于刘泽清所部降兵的安置。我军光复扬州后，得刘泽清部精锐八千，收服了约一万两千名降兵，已将其改编为十个耕种千户所，分驻于扬州城外的甘泉、仪征、江都等地，专门从事耕种，为军队提供粮草。这几日，这些千户所的改造情况如何？后续又有何安排？还请二位详细说说。”
刘芳亮闻言，上前答道：“李将军放心。这十个耕种千户所，每所一千两百人，已按地域划分完毕，分驻于城外各处荒田。我们挑选了其中原本出身农家、熟悉耕种的士兵担任千户长，负责组织生产；同时派遣了二十名明军军官前往各千户所，监督军纪，防止士兵滋事。这几日，各千户所已开始开垦荒地，我们从城中调集了耕牛、农具和种子，分发给士兵。目前来看，大部分降兵都能安分守己，认真耕种，毕竟他们也渴望能有一份安稳的生计。”
田仰补充道：“为了让这些降兵安心生产，我已下令，他们耕种所得的粮食，除上缴三成作为军粮外，其余七成归他们自己所有；若表现优异者，可减免上缴比例，最高可减免至一成。同时，我们在各千户所周边设立了市集，允许他们将多余的粮食和农产品拿到市集上交易，换取生活用品。此外，我们还为各千户所配备了医官和药材，保障士兵的身体健康。后续，我们计划在千户所中设立学堂，让士兵的子女能够入学读书；同时制定奖惩制度，对于耕种积极、军纪良好的千户所和士兵，给予表彰和奖励；对于懒惰懈怠、违反军纪者，予以严惩。通过这些措施，力争将这十个耕种千户所打造成稳定的粮草供应基地，同时也让这些降兵能够真正融入大明，为光复河山贡献力量。”
李元胤听后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二位做得很好。这些降兵虽曾跟随刘泽清降清，但并非都是十恶不赦之徒，很多人都是被逼无奈。只要我们给予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，善待他们，他们便会为我大明所用。后续要继续加强对千户所的管理，既要保障粮食生产，也要严防鞑虏奸细混入其中，蛊惑人心。”
他目光转向党守素和林察，“我与党将军率大军出征后，扬州的城防和民政就全靠二位了。刘总兵要加强城防巡查，尤其是夜间，要严防鞑虏偷袭；田知府要加快恢复生产和商贸，确保粮草物资供应充足，同时要安抚好城中百姓，稳定民心。”
“请李将军放心！”
刘芳亮与田仰齐声应道，眼中满是坚定。
出兵之日，扬州城万人空巷。从钞关南门到古渡桥，三十余里的道路两旁，挤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。往日清明时节 “靓妆藻野，袨服缛川” 的盛景今日重现，只是今日的喧闹并非踏青嬉戏，而是为北伐大军壮行。
白发老者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立于道旁，将亲手缝制的护心符塞进士卒手中，口中喃喃道：“将军保重，早日凯旋，杀尽鞑虏！” 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，指着整齐列队的明军对孩子说：“记住这些叔叔，是他们把鞑子赶跑，让咱们能安稳过日子。等你长大了，也要像他们一样，保卫大明，保卫家园！”
货郎们自发摆开摊子，将平日里售卖的古董古玩、小儿器具尽数收起，换上盛满干粮、水果、饮用水的竹篮，免费分发给路过的士兵。一位姓王的货郎，甚至把自己祖传的铜炉、锡注都捐了出来，哽咽着对身旁的士兵说：“将军们拿着，把这些东西熔铸成兵器，杀尽鞑虏，为咱们百姓报仇！”
博徒们也停止了 “跌成” 游戏，纷纷解囊相助，有人捐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银子，有人脱下了身上的棉衣，递给即将出征的士兵。长塘丰草间，往日走马放鹰的浪子们如今也加入了送行的队伍，他们剪掉了长发，换上了粗布衣裳，手中挥舞着写有 “驱逐鞑虏，恢复中华” 的白布，齐声高喊着口号，声音洪亮，直冲云霄。
李元胤骑着高头大马，走在队伍前列。他身披红色披风，在阳光下猎猎作响，身后是四万身着玄甲的明军将士，刀枪如林，旌旗蔽日。“大明万胜”“驱逐鞑虏” 的旗帜迎风招展，与城楼上的 “大明” 大旗遥相呼应。马蹄踏过青石板路，发出整齐划一的 “得得” 声，与百姓的欢呼声、鼓乐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股雄浑壮阔的交响，回荡在扬州城的上空。
有妇人牵着士兵的衣袖，泣不成声，却并非悲戚，而是满含期盼与不舍：“将军保重，妾身在家中备好了酒，等你凯旋归来，与你共饮！” 士兵们高声应和，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，有人高声喊道：“大嫂放心，我们定不负所托，杀尽鞑虏，早日凯旋！”
党守素勒住马缰，回头望向扬州城巍峨的城楼。只见城墙上 “大明” 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道路两旁的百姓欢呼声此起彼伏，眼中满是期盼与信任。
他心中热血沸腾，拔出佩刀，振臂高呼：“弟兄们，今日出征，不破鞑虏誓不还！”
“不破鞑虏誓不还！”
四万将士的呐喊震彻天地，惊得运河上的水鸟四散飞起。陈邦彦的水师船队在运河中一字排开，船帆如白云朵朵，鼓声隆隆，与陆地上的大军遥相呼应。船队缓缓开动，与陆路大军一同朝着北方进发。
百姓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，有人甚至跟着军队前行，直到古渡桥边才停下脚步。他们望着大军远去的背影，久久不愿离去，口中不断高喊着 “大明万胜”“将军凯旋” 的口号。
晨光中，明军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，只留下扬州城上空飘扬的大明旗帜，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酒香、粮香与硝烟交织的气息。
田仰站在城楼上，望着北伐大军远去的方向，对身旁的刘芳亮道：“有此民心，有此雄师，江北四镇必可光复，鞑虏必可驱除！我等当守好扬州，为北伐大军做好后援，静待凯旋佳音！”
刘芳亮颔首不语，手中紧握剑柄，目光投向城外的城防工事。他知道，守住扬州，便是守住北伐大军的后路，守住大明复兴的希望。
他转身对身旁的副将道：“传令下去，加强城防巡查，尤其是运河码头和城门处，要严格盘查进出人员，严防鞑虏奸细混入城中。同时，加快修复剩余的城防工事，确保扬州固若金汤！”
“是！” 副将齐声应道，转身离去。